坠落到底。双脚踩实岩石。
碎土块劈头盖脸往下砸。
陆宴单膝触地卸力,左手军刀出鞘,借着转身的力道顺势一抹。刀尖死死抵在苏棠的咽喉处。
距离气管不到三毫米。
刚刚在半空往下掉。这小孩做了一个重装步兵才会的高级规避动作。折叠身体,双手抱头,屈膝缓冲。普通七岁小孩按照那个下坠速度,颈椎早就断成三截。
陆宴脑子里切过这小孩出现以来的所有情报。在青铜泥沼相遇,一路上没哭没闹,面对异化植物不慌,现在还来这一手战术动作。全对不上。
“说。”刀尖挑破苏棠下巴上的一块油污,“谁教你的空中受身规避?”
苏棠靠着冷硬的石壁大口喘气。脱水让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沾着灰土和机油。
面对致命的刀尖,她没有求饶。手伸进脏兮兮的裤兜。
陆宴手腕压紧,刀锋贴上她的皮肤:“别耍花样。”
苏棠掏出一个沾着黑泥的破旧游戏机。旧世代的老古董。塑料外壳裂了两条大缝,屏幕花了一半,按键周围全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包浆。
“大叔。”苏棠嗓音又软又哑,带点无语的调子,“你连《废土枪神V》的按键组合都不记得了?下落中连按两次x键,这叫新手翻滚。”
陆宴盯着那个游戏机屏幕上的残影。
废土上的小崽子平时玩这个躲避变异兽?逻辑非常自洽。在残酷环境里,几万次的重复游戏动作形成了肌肉记忆。找不出破绽。
但他不信。这种完美闭环的谎言,只有经过高级特工训练的人才编得出来。
头顶裂谷边缘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碎石块顺着地缝往下掉。
绿洲财阀残党的战术手电光柱扫下来,在地下岩壁上乱晃。
“在下面!看到那两只老鼠了!”上面的指挥官发出吼叫,“放火烧死他们!”
两颗银色圆筒被扔进裂谷。金属外壳在半空弹开,尾部亮起刺眼的红灯。
高压铝热燃烧弹。核心温度三千度。
白色的火墙顺着岩壁直接倾泻下来。石头被高温烧融,发出刺耳的声响。融化的岩浆顺着斜坡往下滚,空气被极速抽干,形成小型的火焰旋涡。
陆宴的战术目镜弹出红色警告。风向西南,风速二级,距离上方出口六十米。太远。
唯一的掩体就是前方青铜纵目面具凸出来的巨大眼柱通道。
战术演算得出最优解。带着一个七岁小孩跑不快,被燃烧弹波及的存活率百分之十三。丢下累赘,自己单兵突进钻进青铜隧道,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九。
该舍弃什么,一目了然。
他的大腿肌肉绷紧,重心下压,准备单人突进。
左手却完全不受控制。
那只曾经握过重型机甲操纵杆的手,擅自行动,一把扣住苏棠的后领,用力往上一提。紧接着右手抓起防弹衣的下摆,严严实实兜住她的脑袋。
整个动作不到半秒。完全绕过了大脑皮层的理性指令,全靠身体的神经反射。
陆宴人跟着前扑。双腿发力蹬地,整个人滑铲进十米宽的青铜眼柱隧道内部。
外部火墙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热浪把他的后背军服烤焦了一大块,布料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防毒面罩的滤芯因吸入超高温废气而发出急促的蜂鸣声。
陆宴半跪在青铜通道里。火光把周围照得惨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还死死攥着苏棠的衣服领口。
这只手骨节分明,现下却有些僵硬。
陆宴骂了一句脏话,把手甩开,用力握拳又松开。这肌肉记忆到底怎么回事?中枢神经受损了?被这地下泥沼里的古生物神经病毒感染了?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乐山大佛性格了?
苏棠从防弹衣下摆里钻出脑袋。头发被静电弄得四处炸毛。
她拍掉身上的灰,大口呼吸稍微凉快一点的空气:“可能是农用拖拉机报废前的乱码。大叔,你该修主板了。”
陆宴回头扫了她一眼。没空搭理这句风凉话。
青铜管道一直往里延伸。他拿着战术手电在前面探路。靴子踩在金属地砖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走到尽头。前面没路。实心的金属墙壁挡死了去路。
死胡同。
外面的铝热弹还在烧。三千度的高温极速抽走周围的氧气。通道内部变成一个闷罐。空气越来越烫,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吸进肺里的气隐隐作痛。
陆宴抽出战术镐,用力敲击墙壁。回音非常沉闷。完全实心。砸不开。
“退后。”陆宴从大腿侧边摸出定向爆破雷。没其他办法,只能硬炸开一条血路。
苏棠站在他身后。手伸进口袋,摸出半颗压碎的大白兔奶糖。
这糖放了很久,包装纸沾着灰。废土极度稀缺的物资。她剥开包装纸,把糖块连着纸屑一起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糖块。糖分入血,大脑强制进入超频状态。心跳加快。原本伪装出来的天真和恐惧从眼睛里退潮,换上一种纯理性的计算。
苏棠抬起头。青铜内壁上刻着大量古蜀图腾纹路,那是一个个抽象的眼睛图案。
她咬破食指。血珠渗出。
她把带血的手指压在图腾凹槽里,顺着纹路快速画了一个圈。
陆宴转身准备安装炸药。眼角余光扫到了这边的动静。
苏棠胸前挂着的旧主板闪了一次绿光。金乌古果的坐标数据在屏幕上亮起。
暗绿色的粉末从青铜壁的凹槽里溢出。
极短的时间内。粉末膨胀变成厚厚的苔藓。
青铜嗜热藓。休眠了三千年,遇到新鲜人血和极度高温,全部苏醒。
苔藓沿着管壁往前快速铺开。成片地吞噬铝热弹散发的高温。管内温度断崖式下跌。原本闷热的环境有了些许凉意。
那些多余的热能被植物内部网络不断挤压,形成强烈的物理反冲气压。
砰。
苔藓末端爆开。多余的热量被挤成一团高温气浪,顺着青铜眼柱的通道倒灌出去。
气浪冲出裂谷底部,朝上方边缘猛烈喷射。
惨叫声传来。上面那几个绿洲财阀残党被热浪正面击中,高压铝热燃料反溅在他们身上。连人带枪烧成火球,翻滚着砸向远处的青铜泥沼。
外面彻底安静了。铝热弹也被苔藓清理干净,连地上的灰烬都被植物根系绞碎。
管道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危机解除。
苏棠搓了搓手指上的血,脱水状态加上超频使用,让她感到头晕。她正准备开口要点水喝。
一只手横插过来,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陆宴把她抵在长满苔藓的青铜壁上。力道控制得很准,不会扭断颈椎,但完全切断了逃跑路线。
他低着头,盯着这小孩的眼睛。汗水顺着他的下巴砸在苏棠的鼻尖上。
“小孩。”陆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里的阴鸷完全没有因为刚才的脱困而减少半分,“你的血为什么能驱动这些破铜烂铁?”
陆宴五指收拢,卡在苏棠纤细的脖颈上。大拇指压住气管软骨,食指中指扣牢颈动脉。阻断供血,这小鬼撑不过十秒。
依他过往的战斗数据,扭断七岁孩童的颈椎只需施加一百二十牛顿力。半秒钟。
理智给右臂下达指令:杀,留活口是祸害。命令传导下去,没有得到回应。
右臂罢工了。腕骨关节像焊死的废铁。肱二头肌处在高度充血的紧绷状态,肌肉纤维贲起,却没有把力量输送到指尖。五指死死保持在半虚握的弧度,给气管留出呼吸的空间。
苏棠脖子被卡着,呼吸微喘。她没有伸手去扒陆宴的手指,也没有挣扎踢打。
她抬起那只刚从泥地里抽出来、沾满黏腻红土的短手,直接拍在陆宴手背上。泥水顺着陆宴的皮肤纹理往下滚。那只属于成年杀手的手,正因为大脑和肌肉的强行对抗而微微发抖。
“大叔,你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病患没区别。”苏棠吐字清晰,声线软糯,话却专挑痛点踩,“连掐死我都下不了手,还装什么冷血杀手?”
陆宴死盯眼前这张脸。为了打破僵局,他用左手压住右臂,强迫右手加压。手腕传来骨节错位的格拉响声,手背青筋突起,但扣在脖子上的手指纹丝不动。这具身躯有着一套独立的护崽准则。对这个小鬼,他下不去死手。
周边青铜材质的古植物藤蔓正在拉长。边缘带刺的藤条抽打在岩壁上,带出串串火星。一条粗藤朝着两人的方向甩来。
“少瞎琢磨了。”苏棠用脏手反推开陆宴发僵的手指,指着他那只先前接毒刃受创的右手,“你手上沾的远古神经毒素混了我的血。我在黑市吃过育种师K配的抗凝糖。两边的活性物质混在一起发生物理排斥,你不会连基础化学都不懂吧?”
育种师K。
陆宴听到这个名字,后脑勺连接脊椎的部位产生一阵生理性的抽痛。那里是一片记忆空白区,但这个单音节带着重量,拉扯着某条未被抹除的神经末梢。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伤口处,两股颜色不同的血液交汇,正往外冒着浅绿色的细小气泡。
这小鬼扯起谎来面不改色,把生化反应硬包转成物理排斥,甩锅甩得浑然天成。可看眼下的情况,除了顺着这个逻辑推演,找不出其他反驳的线索。
头顶的青铜穹顶开始变色。
暗红色的光斑从上方岩层透出。周围温度直线上升,头发受热蜷曲发出焦味,吸进肺里的空气变成烫人的火舌。
坚硬的青铜壁表面产生水波一样的纹理,紧接着液化。滚烫的铜水大滴砸向地面,烧穿底层土石,留下一个个冒烟的黑洞。
绿洲财阀的高频微波钻探机抵达上方岩层。为了强抢地下主板,钻探机调到最大功率。他们要将这段隧道连带活物全数蒸发。
微波引发低频震荡,震得内脏发麻、耳膜作痛。退路全被熔化的金属岩浆堵死,三千度高温当头压下。
留给两人思考的时间只剩不到五秒。
“十一点方向,青铜底座三寸处,地脉共鸣点,打断它!”苏棠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在高温气流中报出坐标。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凭什么听七岁小孩的指挥?陆宴脑子里冒出这个疑问。依照他一贯的做法,这时候该寻找单兵突围的最优解。但他的身体提前替他做出了选择。
双膝弯折,身体紧贴地面滑铲。背部擦过碎石,避开上方滴落的三道高温铜汁。左手抽出大腿侧边的配枪,单手在腰带上一蹭完成上膛。人还在半空贴地滑行,右臂抬起。不需要用眼瞄准,枪口凭着肌肉记忆直接转向十一点方向,扣下扳机。
三连发盲射。枪火照亮隧道。
爆弹精准打穿左前方的青铜底座。原本被底座镇压的地脉高压气流找到缺口,带着尖锐啸声往外狂喷。地底压抑许久的气柱直冲上方,结结实实撞在压下来的微波钻探机底盘上。
上方重型机械被这股力道硬生生顶歪三十度。钻头打滑偏离原有轨道,斜切进一侧的土石层。
机械偏离,高压气流与高温在狭窄空间内对冲。
狂风卷起四周脱落的金属碎屑。滚烫的碎片像乱飞的霰弹。
一块巴掌大、边缘烧得通红的弹片改变弹道,直冲苏棠面门飞去。弹片带起的风压刮得周围空气发烫。
陆宴的腰腹肌肉自行收缩。双腿蹬地,整个人朝前方扑过去。他用满是孔洞的残破背心护在外侧,脊背反弓,把苏棠死死包在怀里。身体执行肉盾任务的速度,把大脑的运算甩在后面。
烧红的金属碎屑砸在陆宴背上。布料烧焦,高温切进皮肉,发出烤肉的味道。陆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肌肉依旧保持着坚不可摧的防御姿态。
苏棠在他身下翻了个面。她仰起头,看着那张线条紧绷的脸,不放过任何嘲讽的机会:“大叔,我不是你的声控农具,需要你零延迟的保护。”
陆宴腮帮紧咬,侧脸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自己被这小鬼指挥得团团转,身体还自发上去当肉盾。他一言不发,喉咙里压着一声低沉的出气声。
钻探机偏离引发了隧道整体结构失衡。脚下的青铜坪从中间裂开一条两米宽的深缝。
下方地层深处传来有规律的跳动声。咚。咚。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透着无法解释的诡异。
岩石彻底崩断。承托力消失,两人连同大量泥土石块顺着裂缝往下掉落。失重感传遍全身,四周黑得看不见五指。陆宴在半空中依旧保持着护住苏棠头颈的姿势。
下降十几秒后,落入一个极其开阔的空间。
底下铺着一层厚实松软的泥土和茂盛的植物。两人砸在上面,压断一片汁液丰沛的茎叶。植物折断的苦涩味道散开,泥土缓解了下坠的致命冲击。
苏棠迅速翻身爬起,拍掉手掌上的碎叶。她刚直起身子,视线扫过前方,脚步硬生生停住。
这个空间大得出奇。头顶没有光,但周围散发着荧光的孢子植物把环境照得影影绰绰。这是个深埋地下的远古温室,到处爬满变异的远古植被。
温室正中央,停着一台重型盾构机甲。
厚重的合金装甲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左侧履带半陷在泥坑里,压垮了大片远古蕨类。机甲的主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灰色的废气。
机甲头部的红外扫描仪亮起红光,两道射线扫过陆宴,最后停在苏棠身上。机械转塔发出齿轮摩擦的干涩响动。三米长的主炮管缓缓压低,炮口调整校对角度。
黑洞洞的炮口锁定目标。一束红色的激光瞄准线打出来,正对苏棠的眉心。
高频报警音响彻温室。红光锁定苏棠的额头,盾构机甲前端主炮开始倒数充能。
陆宴看着那道红线,脑子里开始算。相距十五米,机甲主炮覆盖范围三米。把这小鬼留在这里当靶子,自己向左侧滚翻躲进残垣,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五。
最优解。
扔掉累赘。
陆宴给中枢下达撤退指令。他转过身,迈出左腿。
然而右大腿的肌肉群直接抗命。它们没有配合后撤,而是全力蹬地。
整个身体被这股不讲理的力道带偏,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一头扎向苏棠的位置。左手伸出,扣住小豆丁的后脑勺,往地面的远古蕨类植物堆里压了下去。
高温红光贴着陆宴的战术背心切过去。左后方的岩壁被削平,岩石变成碎末砸在两人周围。
陆宴趴在泥里,盯着自己的右腿看。
自己有病?要死要活来救一个认识不到三小时的来历不明的小鬼?
机甲一击落空,前端履带转动,碾碎沿途的石块,朝着蕨类丛开过来。
苏棠双手握着破烂的主板,试图把接线口怼进地下的生态中枢凹槽。只要接通,就能调用这片远古温室里的生物防御。
但是体能耗竭。手没劲,眼前发黑。
陆宴站在安全距离看她白费力气。
“找死。”他开口评价。
就让她被履带压扁,彻底断绝自己这具身体里的奇怪执念。
正盘算着,他的左手擅自动了。手指伸进战术口袋,掏出里面最后那半颗大白兔奶糖。这东西是他在废土世界高价换来,准备用来在极端环境下补充体能保命的硬通货。
大拇指和食指捻住糖纸,一转一撕,包装脱落。
左手探过去,捏开苏棠的下巴,把奶糖塞进她舌头下面。
做完这些,这具身体顺势半蹲,后背弓起,把苏棠罩在阴影里。一个经过千锤百炼的掩护防御动作。
陆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百八十遍。这破手是不是要砍了才能消停?喂糖、防御,脑子一点没动,全靠条件反射。
浓烈的甜味顺着味蕾化进食道,苏棠由于低血糖停滞的神经元重新连接。
大脑进入超频状态。
距离只有不到七米。
陆宴出刀了。
不需要口头交流,也不用确认眼神。他的身体下沉,右脚在地上一踏,借着泥浆直接贴地滑铲。目标是机甲左侧的履带。
就在他下蹲的那一秒,苏棠往机甲右侧扔出了一枚黑色的种子。古蜀绞杀藤。
滑铲、出刀、抛种。
时机卡得极为刁钻。只要苏棠慢一点,陆宴滑进死角就会被右侧的履带带倒绞碎;只要陆宴动作变调,苏棠抛出的种子就会被打烂。
种子掉进右侧履带的轴承槽。机油和热量提供了养分,儿臂粗的绿色藤蔓钻出来,强行挤进齿轮缝隙。右履带直接卡死停转。
机甲失去平衡,整个右倾。
左侧履带底盘翘了起来,露出装甲接缝。
陆宴顺着泥浆滑到接缝下方,左手将那把生锈的军刺捅了进去。手腕转动,绞断了里面的主引擎控制线。
所有的引擎运转声停止。转动的锯齿停在苏棠脸前两公分的地方。
废土机甲成了一堆破铁烂铜。
陆宴从机甲底盘下面钻出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滑铲出刀的角度,不用回头就知道背后有人掩护的笃定。这种战术配合,要拿命磨合多少年才能做到零秒延迟?
陆宴看了一眼苏棠。七岁。一个小豆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