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刮过江城外墙防线。风里带着呛人的铁锈味和酸腐气。地上的混凝土粉末被风卷起,打在人的脸上。
孙胖子趴在垛口边缘。两只胖手死死扣着粗糙的水泥台。他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对讲机掉在两米外,屏幕亮着微光。
城外两公里的荒野上,几百台报废的机甲外壳堆叠成山。红色的雾气正从那些残骸的缝隙里向外喷吐。雾气极浓,贴着荒原的地面翻滚,借着风势直扑江城。
防线前排的钢铁防撞刺接触到第一波红雾。
钢刺外层冒出细密的黑泡。坚硬的金属外壳开始碳化、剥落。一滩滩黑红色的铁水流到地面上,冒着白烟。
防撞刺化为铁水。
孙胖子腿肚子打转。他顺着墙根滑坐下去,双膝跪地。
“完了。全完了。防线挡不住这东西。”孙胖子嘴里念叨。
前线黑甲连的新兵开始后退。有人丢掉手里的步枪,转头跑向安全通道。
陆宴站在原地。他单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金属零件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蔓延过来的红雾。三分钟后接触城墙。
陆宴对着领口的通讯器下令:“全体注意。放弃外墙防线。所有人退守内城防空洞。封闭外墙隔离门。”
话音刚落,陆宴左手往后一伸,揪住苏棠的衣领,把她拽到身前。他敞开战术防弹大衣,把那个矮小的身影按进怀里。苏棠完全隐没在大衣里。
陆宴的手掌扣住苏棠的后脑勺,用力将她压向自己最厚实的护甲层。
苏棠的脸撞在坚硬的防弹插板上。鼻子挤扁了。大衣里全是陆宴身上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红雾逼近一公里。城墙下的报警系统拉响最高级别的灭城警报。
苏棠在大衣里转动眼珠。
她清楚外面的红色雾气是什么东西。五年前她和绿洲财阀打交道时,见过绿洲那帮人研究三星堆古蜀遗迹。这红雾是他们仿造古蜀火孢子造出来的劣质生化武器。
这东西专靠吞噬碳基物质繁衍。如果真退守内城,隔离门挡不住真菌孢子。一小时内,全城的人都会变成一堆干骨头。
对付火孢子只有一个办法。古蜀生态链里的次声波。
她得弄出那个频率的次声波。
苏棠两只手抵住陆宴的胸甲,用力往外推。她开始扑腾。
“放开我!憋死小孩啦!我要喘气!”苏棠两只短腿在大衣下乱蹬,鞋底踢打在陆宴的军靴上。
陆宴手掌收拢,把她按牢。
苏棠把右手塞进背带裤口袋。口袋底部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陆宴刚才在地下室给她的,她吃了一半留了一半。旁边还有一个微型玻璃管,管口碎了,漏出几滴绿色液体。那是古蜀真菌原液。
苏棠用大拇指把奶糖捏碎,碾开。黏糊的糖渣裹住真菌原液。
她抽出手。
大衣左侧的城墙边缘,立着一台报废的旧历重型扩音喇叭。喇叭筒直径半米,外壳布满红褐色的铁锈。
距离正好一米。
苏棠借着踢腿的动作,身体向左侧倾斜。她的右手探出防弹大衣,五根沾满泥的短胖手指张开,一把糊在扩音喇叭的铁皮外壳上。
混着真菌液的糖渣涂在了生锈的金属面上。
苏棠飞快地把手缩回去。
陆宴察觉了身下的异常动静。他左手顺着苏棠的后背向上,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直接提了起来。
苏棠在半空中晃荡。
陆宴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那只小手的手指上沾着黑灰和白色的糖渣,还带有一点极不明显的绿色汁液。
他转头看向一米外的扩音喇叭。生锈的铁皮面上多了一块黏稠的污渍。
“你往喇叭上抹了什么?”陆宴开口问。他抬起右手的枪,调转枪口对准苏棠。
十分钟前在地下室,他怀疑这小鬼是K的伪装。随后她的一系列弱智举动让他推翻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现在,红雾压城。这小鬼躲在他衣服里,还有闲心去摸一个破铁喇叭。
陆宴的防备心重新升起。
苏棠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往下撇。
“我的糖掉在上面了。那是我的糖。我要吃糖。”苏棠扯着嗓子干嚎,眼眶发红。
陆宴没说话。他准备把她放下来重新审。
背后的扩音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
声音干涩刺耳。
陆宴停下动作,转身。
立在墙头的旧喇叭外壳正在变形。涂着糖渣的位置,铁锈成片脱落。生铁外壳向内凹陷,表面翻出青绿色的铜质层。
金属开始拉长。喇叭底座裂开,伸出两根粗壮的青铜利爪,死死扣住水泥台面。
喇叭筒裂成四瓣。边缘长出锋利的青铜锯齿。金属零件重新排列组合。
一分钟时间。一米高的扩音喇叭变成了一只体长五米的青铜造物。它的躯干呈现出捕虫草的形态,表面布满青黑色的斑驳铜锈。两对由青铜刀片拼凑而成的羽翼向外展开。
翅膀张开。
孙胖子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墙头。他张着嘴,忘了说话。
“古蜀神鸟?”孙胖子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城墙上的新兵停下脚步。所有人盯着那只由破喇叭变出来的青铜鸟。
陆宴的左手还维持着提拉的姿势。
他盯着青铜神鸟的眼睛。那不是现代机械制造的产物,那是纯粹的古生态异变。这东西以前只在第三污染区的深处出现过。
青铜神鸟张开长满锯齿的鸟喙。
没有任何声响。城墙上的空气发生扭曲折射。地面的细沙和碎石在原地跳动。
次声波从青铜鸟的喉咙里发射出去。
推移到城墙下一百米处的红雾停住了。红雾内的孢子物理结构被高频次声波直接震碎。
青铜神鸟肚腹收缩。鸟喙处产生极强的空气对流。
红雾不再向前蔓延,而是被气流倒卷,全部吸进青铜神鸟张开的嘴里。五米长的金属鸟变成一台活体吸尘设备,将雾气强行抽干。
空气中的红色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青铜鸟内部的古蜀生态链发生反应。孢子毒素被直接分解吸收。
青铜羽翼的金属缝隙里,亮起金色的流光。光线顺着青铜纹路游走。光芒大作,把大半个外城墙照得通明。
绿洲财阀后方指挥车内。
操作台前警报器长鸣。显示屏闪动着刺眼的红光。
“武器浓度下降至零。”
“江城外墙出现不明高频干扰波。孢子已全部失去活性。”
指挥官脸色发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操作椅。
江城城墙上。
风势减弱。空气里的酸腐味散尽。红雾被吸食干净。
防空探照灯的白光打在垛口上。
青铜神鸟体表的金光逐渐暗淡。它合拢长满锯齿的鸟喙。
青铜身躯向下一沉。喉管处发出一声摩擦的响动。它张开嘴,向外吐出一块东西。
当啷。
一块黑色的抗腐蚀金属储存盘掉落在水泥地上。它在地面弹跳两下,顺着微斜的地面往下滑,最终停在陆宴的军靴前方。
陆宴盯着靴子前方的金属盘。
储存盘表面的防水涂层被轻微腐蚀。在正中间的位置,刻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字母。
K。
陆宴眼角跳动。
他认识这个字母。五年前在第三污染区,那个代号K的女人,所有私人装备上都刻有这种特定字体的标记。这是K本人的生态密钥储存盘。
陆宴弯下腰。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将储存盘夹起来。盘面上沾着一点青铜神鸟腹腔里的黏液。
他站直身体。
视线转移,落在苏棠身上。
苏棠还被他提在半空。她的两条短腿晃荡两下。她把那根沾满泥灰的手指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嘬着。
“饿了。”苏棠眨着眼睛,看着陆宴。“还要吃大白兔。”
陆宴没移开视线。
他把带有K标识的储存盘装进军裤侧口袋。拉上拉链。
右手举起枪。黑色的枪管向上抬起,冰冷的金属枪口顶在苏棠圆润的下巴上。
陆宴看着苏棠,脸上浮现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小骗子。”陆宴开口,音量放得很轻。“你这随手乱摸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苏棠被枪口顶得扬起下巴。她撇开嘴,眼睛眯成缝,嘴巴张大。
“哇——坏叔叔!打小孩!我要找K阿姨!”苏棠干嚎出声。
城墙左侧四米高的位置,一颗防线监控探头正在转动。
镜头对准了陆宴和苏棠。
画面实时传送到内城监控室。执勤军官看着屏幕。
屏幕里,陆宴单手拿枪挑着七岁小女孩的下巴。他的左手两根手指,却横垫在小女孩的后脑勺和防弹大衣的硬质领口之间。防止小女孩干嚎挣扎时,脑袋磕上身后的水泥柱。
军官看着这滑稽又惊悚的画面,端着水杯,忘了喝水。
江城地下十层核心战备室。
四面全封闭。没有窗,只有两扇三十厘米厚的防爆气闸门。通风口吹出的冷风夹着地下深处的土腥味。
“老实点。”陆宴抽出一截军用战术皮带。
金属扣搭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单腿压着黑色的电竞椅,把苏棠按在座位上。皮带绕过椅背,连人带椅子捆了个结实。
皮带收得很紧。苏棠勒得直翻白眼。她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脚够不着地,只能悬空晃荡。
这男人来真的。
前面是一台军用级超级计算机。机箱占了半面墙。
陆宴没管苏棠的抗议。他把那个从第三污染区带出来的黑色储存盘插进读取接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亮了。幽蓝的光打在两人脸上。屏幕很大,整个房间被照得阴冷。
一排排远古基因解码条开始跳动。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刷。
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1%。
苏棠盯着那个进度条,眼皮直跳。
绝对不能让这台机器读完。这盘里装的是古蜀核心密码。是她作为K的身份认证之一。真到了100%,这男人脑子里的线索一连,她跟K的关系就不是怀疑,而是铁证。马甲得彻底交代在这个地下室里。
必须找茬打断。她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电脑桌边缘放着一杯高浓度碳基营养果汁。绿油油的,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合成味,是陆宴下来时顺手带的。
那杯子正好放在机箱散热口的上方。
苏棠清了清嗓子。扯起嗓门嚎出声:“哇——我饿了!我要吃饭!大白兔奶糖根本不管饱!这是虐待儿童!”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来回反射,吵得人耳膜生疼。
她一边嚎,双腿一边在椅子下面死命乱蹬。小短腿一通扑腾,皮质座椅被她蹭得咯吱作响。
“砰。”
右脚准准地踹在桌面上突出的防滑挡板上。
桌子震了一下。边缘的营养果汁晃了两下,倒了。
绿色的液体顺着金属桌面斜坡往下淌。正好流进下方敞开的解码器主板散热槽。
“呲。”机箱内部冒起一股白烟。焦糊味散开。
进度条卡在了45%。
陆宴转过头。没说话。盯着那摊流淌的绿汁,拔出了军用刺刀。
刀刃擦过特种尼龙刀鞘,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一步跨到椅子前。捏住苏棠的后脖颈,手腕一翻,冰凉的刀背直接抵住了她的咽喉。
刀锋很利。再往前送半分,就能挑破皮肉。
“再乱动一下。”陆宴声音压得极低,沙哑,透着要杀人的烦躁,“把你片了。”
苏棠闭了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蹭过金属刀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算准了陆宴现在脑子不清醒,但没算准这疯狗拔刀这么快。
那杯果汁成分复杂,带有轻微腐蚀性。刚刚倒下的时候,溅了几滴在苏棠下巴上。皮肉开始发红,发痒。
她没敢动。手在背后,借着绑带的遮掩,悄悄摸向背带裤的暗兜。兜里有一枚比芝麻还小的古蜀休眠孢子。
陆宴盯着苏棠的脖颈。不管这小鬼跟K到底什么关系,留着也是个随时会炸的雷。会影响他的判断。
理智下达了指令。他握紧刀柄,右手往前用力。
没推动。
陆宴眼皮一跳。他的右手悬在半空,肱二头肌绷得很紧,但就是停住了。潜意识里有个东西在疯狂拉扯他的神经。不准他切下去。
更诡异的是左手。
他的左手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直接越过那把抵着喉咙的军刺,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无菌湿巾包。
粗暴地撕开。手指捏着湿巾,精准地按在苏棠的下巴上。
用力一蹭。把那几滴具有腐蚀性的营养果汁擦了个干干净净。
动作很粗鲁,力道大得苏棠下巴发红。但果汁一滴没留,红肿的地方一点皮没破。
陆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右手拿刀要杀人。左手拿着湿巾在替她擦脸。
他脑仁一阵一阵抽痛。这到底中了什么邪。这具身体在男德班进修过?一遇到这小鬼,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
他觉得自己需要去挂个精神科。或者把脑神经切了重连。
苏棠抓住陆宴发愣的这半秒。
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弹。
那枚极小的休眠孢子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抛物线,“叮”地一声,落进正在冒烟的主板散热槽里。
碳基营养果汁就是最好的植物催化剂。
“喀喀喀。”
主板深处传出怪异的金属扭曲声。
陆宴回过神,推开电竞椅,低头去看机箱。
屏幕上的进度条正在狂跳:80%……90%……99%。
卡住了。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
机箱缝隙里爆出强烈的绿光。
紧接着,合金外壳被硬生生顶开变形。一条手指粗的青铜色藤蔓顺着线路钻了出来。
藤蔓表面布满古蜀暗纹,见风就长。
这东西不讲理。专挑最硬的主板芯片和硬盘下口。细密的根须扎进硅胶和金属里,野蛮绞杀。
“砰!”
机箱盖彻底被掀飞,砸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
冒着白烟的废铁散落一地。几万个逻辑门电路碎成粉末。
青铜藤蔓在废墟上盘旋了两圈,最终互相缠绕在一起,停止生长。停留在电脑桌上。
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屏。那个99%永远灰了下去。
死机。
密码没解开。苏棠在心里松了口气。马甲保住了。她这手植物学加黑客双修的微操,堪称教科书级别。
陆宴死盯着桌面上那堆废铁。
这台价值连城的军用超算,就这么毁了。
他手背青筋直跳。转过头,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苏棠。
苏棠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魔术?叔叔好厉害。还会变树枝。”
陆宴气笑了。把手里的军刺“当”地一声砸在旁边的防爆墙板上。
高碳钢刀刃直接崩了一个缺口。
战备室里的红色警报灯还在转。
陆宴挂断通讯。目光重新落在那堆报废的机箱上。
那团停止生长的青铜藤蔓,不再是杂乱的线条。那些错综复杂的藤条,拼凑出了一个奇异的轮廓。
眼球突出,耳朵极大。
这是三星堆出土的纵目面具图案。
而且藤蔓的根尖,笔直地指着屏幕黑屏前残留的一个坐标网格。
这就是三号遗址的位置。
陆宴走到电竞椅前。单手扯开战术皮带的金属扣。
他没费话,一把揪住苏棠背带裤的后领子。直接把人提了起来。
苏棠四肢乱划:“干嘛干嘛!放开我!我没惹你!”
陆宴像扛沙袋一样,把苏棠倒扛在肩膀上。转身大步往战备室外走。
战备直梯就在走廊尽头,直通地面,上面停着改装过的防弹越野车。
“既然你跟K脱不了干系,密码又是你搞掉的。”陆宴声音没温度,一边走一边按直梯按钮,“那就跟我去三号遗址。”
苏棠倒挂在半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脑子充血。
去三号遗址?绿洲财阀连禁忌矩阵都动用了,地面上全是重火力。这是去送死。
陆宴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战备直梯快速上升。齿轮咬合发出巨大的噪音。
失重感压迫着两人的鼓膜。
头顶的气闸门缓缓向两侧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