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运转的第二周,溪茗手上多了一道疤。
不是被刀切的。是周二晚上,她在厨房收拾完最后一锅汤,准备回储藏室的时候,在后门被一个人堵住了。
那是个身材瘦高的男人,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色,手指上戴着好几枚粗大的戒指。他站在后门的阴影里,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溪茗第一反应是摸向围裙口袋里的小刀——自从经历绑架之后,她随身都带着一把厨房用的剔骨刀。
“别紧张,”男人摊开双手,露出一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白的笑容,“我是来谈生意的。听说你是慕容墨手下那个新厨子?黑菇是你做出来的?”
溪茗没说话。她的后背靠着门框,脚下是通往外面沙土路的一小段台阶,左边三米是食堂的主门,右边是堆积的杂物。距离最近的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十米。
“我是德拉诺星自由商会的代表,你可以叫我贾斯。”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又自觉地在溪茗的目光中退了回去,“你的手艺,放在慕容墨这种小地盘上太浪费了。自由商会的势力遍布三大星系,你想要什么食材、什么资源,我们都能提供。至于报酬——慕容墨给你多少,我们翻三倍。”
溪茗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你们是慕容墨的对头?”
“在德拉诺星,没有永远的对头。”贾斯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想起蛇在干草上滑行的声音,“只有永远的利益。怎么样?考虑一下?你不用马上答复我,三天之内——”
“不用三天。”溪茗打断他,“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不去。”
贾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是不是不清楚自由商会的规模?我们——”
“我不需要知道你们有多大。我只知道我现在是这个食堂的厨子,只要合约还在,我的菜只给我的雇主和他的客人做。这是原则。”溪茗把剔骨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刀尖朝下,但没有收回去,“还有问题吗?”
贾斯看着那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剔骨刀,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她站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身后是黑暗的灶台和冰冷的铁锅,脚边是一袋还没来得及倒掉的菜叶。她不像是一个被自由商会挖角的对象——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打算在厨房后门堵自由商会的人。
“你会后悔的。”贾斯收了笑容,退入阴影中,“慕容墨得罪的人比你知道的还多。等哪天他不在了,你可别哭着来求我们。”
他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在沙土地上渐渐远去。
溪茗把剔骨刀收好,回了储藏室。她把门反锁,坐在硬板床上,手心的汗慢慢凉下来。刚才那一番话她说得无比硬气,但心跳到现在都没恢复正常。自由商会——她在溪茶的记忆里翻过这个名字。三大星系最大的地下商业网络,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暗地里走私军火、贩卖违禁品、甚至参与人口交易。这种组织确实比慕容墨的势力大得多。
但她就是不想去。
不是因为原则——或者说不全是因为原则。而是她在这间食堂里看到了太多面孔。那个每天第一个来排队、帮她搬桌椅的阿索;那个喝到汤之后沉默了很久的老兵;还有那个叫陈朵的女孩——陈二的女儿,被胡华先生推着轮椅来食堂喝了一碗菌菇汤,喝完的时候脸上有了血色,干裂的嘴唇第一次弯出了一个弧度。
这些面孔和贾斯提到的“利益”放在天平两端,根本不是一个重量。
第二天一早,溪茗照常五点起床去厨房。推开食堂的门,看到慕容墨坐在她平时吃早饭的矮凳上。
他的黑袍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已经坐了一阵子了。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她昨晚洗好倒扣在灶台上的杯子。
“贾斯昨天来找过你。”他说。
不是疑问句。溪茗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你的消息倒是快。”
“德拉诺星没有消息能瞒过我。”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拒绝他了。”
慕容墨沉默了一瞬。“为什么?”
溪茗往锅里倒水,动作没有停。“你一大早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回答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的意思——有一种更深的、溪茗一时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某种需要得到确认的不确定感,藏在平静的表面下,藏在他的狐耳微微向后压的弧度里。
溪茗转过身,靠着灶台,面对他。
“因为他给的钱不够多。”
“……他给的价钱是我这里的三倍。”
“那还是不够。”溪茗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签的合约是五五分成。这食堂现在每天来多少人你知道吧?长远来看,五五分成的收益远超他给的那点工资。这点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慕容墨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溪茗第一次见到他笑——弧度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双黑眸里的冰裂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来的光让她想起德拉诺星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还有一个原因。”溪茗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自由商会是做什么的,我在星网上查过了。他们走私军火,贩卖人口,而且还参与违禁药品的交易。我是一个厨子,不是给他们洗钱的工具。我不会把我的手艺用在那样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慕容墨的眼睛。“而且——你欠我的那碗蔬菜汤到现在还没给钱。我不可能跑路。”
慕容墨的笑容收了,但他目光里那种不确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更笃定的东西。
“贾斯要是再来,你让他直接找我。”他说。
“放心,我会的。”溪茗往热水里丢了把挂面,“你现在要是没什么事,过来把这碗面吃了。大清早就坐在这儿当门神,连口水都没喝。”
慕容墨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杯凉透了的水。原来她注意到了。
那天中午,食堂里多了几个新面孔。
不是来蹭饭的外人,是长老会的两位长老——包括上周在会议上为最后一块椒盐黑菇差点跟人打起来的那位。他们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的桌子边,面前的餐盘里是溪茗当日的套餐:红烧鱼块、清炒时蔬、黑菇肉丸汤。
“听说这鱼是从集市上那个鳞片鱼贩那儿买的。”一位长老压低了声音,“那家伙的鱼腥得能熏死人。”
“你管它腥不腥,先吃再说。”
两个人同时夹起一块鱼,放进嘴里。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那家的鱼?不可能。这鱼肉质是甜的,一点腥味都没有。怎么做到的?”
溪茗端着汤锅从旁边走过,顺口答了一句:“料酒腌过再煎,鱼腥味就散了。”
两位长老看她走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中年纪更大的一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丫头要是出点什么差错,谁也保不了她。她得罪了自由商会,就因为她不愿离开少主的食堂。但反过来,如果她能留在德拉诺星,我们吃了这么多年的垃圾食物,就再也不用吃了。”
“你现在不说她是来历不明的人类了?”
“我闭嘴。我选吃。”
那天晚饭后,白月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把钥匙——一把银色的、沉甸甸的门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只线条简洁的狐狸头,尾巴盘成一圈。那是慕容墨私人印章的图案,印在德拉诺星每一份正式的合约和批文上。
“少主说,储藏室是给你临时住的。现在合约正式生效了,该有正式的住处。这是主楼二层尽头那间房的钥匙,带独立卫浴,窗户朝南,能看到森林。”白月说。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溪茗拿着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银色的钥匙在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光斑,狐狸尾巴盘在钥匙柄上,摸起来有微微的凹凸。
她发现自己笑了。不是因为那把钥匙,而是因为钥匙柄上那只狐尾盘成一圈的狐狸——那是白月说过,少主私人印章上的图案,只出现在他亲自签署的文件上。
“告诉他,我明天早上做炸酱面。”
白月摇了摇扇子,笑容意味深长。“少主早上一般都在书房——”
“他上次说是每周一次,今天是周二,刚好一周。”溪茗把钥匙收进口袋,重新拿起灶台上的菜刀,“你只需要告诉他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溪茗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慕容墨已经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了。
桌上放着他的杯子——是她上次说他“连口水都没喝”之后,他新拿来的。杯子里热水冒着白气,窗外的晨光透过蒸汽,在杯沿上弯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来这么早干什么,”溪茗开始和面,“面又不会跑。”
“今天早上是炸酱面。”
“你怎么知道的?白月告诉你的?”
慕容墨没答。他的狐耳在头发里轻轻转了一下,转得非常不自然——明显是在假装看向窗外,实际上一直朝着灶台的方向。
溪茗在案板上揉着面,余光扫到那对耳朵的动静,没拆穿他。她舀了一勺酱放在锅里煸香,厨房里慢慢弥漫开肉酱浓郁的气息。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食堂外面,第一批来排队的人已经到了。李蛮扛着斧头维持秩序,白月搬了两把长凳摆好。阿索排第一个,陈朵的轮椅停在队伍旁边——胡华先生说她的指标有了明显改善,虽然离痊愈还远,但已经开始能自己坐起来吃一碗饭了。
两个长老没有排在队伍里。他们坐在食堂里面的角落,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自从那天中午来过之后,他们每天准时出现,成了食堂固定的风景。
溪茗把炸酱面端到慕容墨面前,叉着腰看他。
“这碗收钱的。”她说。
慕容墨拿起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
“从我的食材补贴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