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酱油！”
林远从塑料袋里翻出老抽递过去。林琳接过来倒了一点在锅里，翻炒了几下。鸡胸肉在油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混着菠菜的清香味，整个厨房都是。
“青菜炒肉片？”
“嗯。还有西红柿蛋汤。”
林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琳忙活。她的动作很利索，翻锅、调味、出锅一气呵成。不像十七岁的女孩在做饭，像一个小大人。
“今天模拟考难吗？”
“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有三个人做出来。”
“你呢？”
林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说呢？”
林远摇了摇头，嘴角难得动了一下。
饭菜端上桌。菠菜炒鸡胸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一盘炒鸡蛋，还有两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已经有点硬了，林琳拿水蒸了一下，勉强能咬动。菜量不大，但胜在种类多，有菜有肉有蛋有汤。
兄妹俩面对面坐下。
头顶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
电视没开。客厅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的街道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轮胎碾过雨后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短暂的嘶嘶声。
“哥。”
“嗯？”
“今天对面那个前锋，厉害吗？”
林远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琳碗里。
“还行。”
“防住了吗？”
“防住了。”
“有没有受伤？”
“你刚才问过了。”
林琳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这个月伙食费还剩三百多，我算了一下，省着花能撑到下个月。”
“不用省。”
林远放下筷子。
“我说了，赢球了，加菜就是加菜。伙食费你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
“电话费交了吗？”
“交了。你这个月的也交了。”
“水电呢？”
“下午查过了，还有余额，不用充。”
林琳报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背课文。她每个月都算这些账，记得比林远还清楚。水表在哪，电表怎么读，燃气费几号交，她都烂熟。有时候林远觉得，她现在不像妹妹，像这个家的管家。
这种感觉不好受。
但他没办法。
“琳琳，你上大学了想学什么？”
林琳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没想过林远会问这个问题。
“还不知道。可能是理工科吧，我数学好。”
“那就学理工科。”
“可是学理工科要买电脑，配置还不能太差。”
“那就买。”
林远说得很干脆。
林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她从来不问钱够不够。
林远从来不告诉她钱够不够。
两个人都学会了不说实话。
洗完碗已经是快十点了。林琳坐在茶几前继续刷题，耳机塞着，放着白噪音。她的专注力很强，一坐下来就能一直学。林远在客厅另一头的角落铺了张瑜伽垫，开始每天的训练。
先是核心。两只旧水桶装满水，一手一只，保持着平衡做单腿硬拉。水在桶里晃荡，核心肌群要不停地微调才能稳住重心。
然后是弹力绳。固定在门把手上，做抗阻横向移动。身体始终保持在半蹲的防守姿态下，膝盖弯曲，重心下沉。一步一步地横向移动，弹力绳的阻力让他大腿肌肉酸胀跳动。
最后是脚踝。他站在地板上，单脚踮脚，每次踮到最高点，保持三秒再慢慢放下。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做了二十个之后，小腿肚就开始发烫。
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喘气。
手机屏幕亮着。
他打开本地足球论坛的消息页面。三十二条未读。大多数是约球的，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什么位置还缺人，奖金多少，赢球怎么分。
他一条一条往下划。
忽然停住了。
三条来自雷导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点进去。
第一条是比赛刚结束的时候发的。
“你是不是傻。”
第二条隔了一个小时。
“老板不追究，但你明天不用来了。”
第三条又隔了半小时。
“以后别踢野球了。”
林远盯着第三条。
别踢野球了。
什么意思？
是雷导说的气话，还是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在野球圈里，跟雷导闹翻的人，基本就接不到好活了。因为大部分有奖金的企业比赛都经过雷导的手。他不给你位置，你就只能在最低级别的散局里混日子。一场几十块，出了汗都不够买水的。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不踢了？
不踢了吃什么。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泡周围有几只小虫子绕着飞，投下几个移动的黑色小点。
不踢野球。
去踢职业？
他笑了一下。
在哪儿踢？
谁要？
连青训队都说了“不能给你钱”。
他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知道的是。
离他四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有人已经一整晚没睡了。
金泰奎是韩国人。
首尔Fc的资深球探，入行十几年，带进俱乐部的新人不下五十个。有的踢出来了，大部分没踢出来。他自己也踢过球，年轻时在全南天龙踢了几年中场，后来膝盖出问题就退了。转行做球探之后一直待在首尔Fc，混得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这几天他在休假。
本来想去东南亚的，机票都订好了。临出发他老婆说想去中国转转，于是一家三口改了目的地。飞过来的路上金泰奎还在抱怨，说这边的足球没什么好看的，他不想休假还看球。
结果第二天就被朋友拉去看了场业余比赛。
“你在开玩笑吧。”坐在球场边的时候，金泰奎拧着矿泉水瓶盖，“我专程来看业余比赛的？这要是让我们教练知道了，他能笑话我三年。”
拉他来的朋友姓崔，是他在中国做生意的高中同学。
“你不是说要考察王少元吗？”
“我说的是顺便考察！顺便！”金泰奎强调，“他以后可能会上国少，我们的青训比赛如果碰到中国队，得提前知道对面前锋的特点。这叫情报收集，不是来看球的。”
“那你看看嘛。今天对面有个后卫，听说是这边业余圈里的妖人。”
金泰奎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业余圈里的妖人。这种话他在全世界各地都听过。每次的结果都一样，业余就是业余，和职业的差距肉眼可见。
哨声响了。
他看了五分钟。
然后慢慢坐直了。
看了十分钟。
矿泉水瓶悬在半空。
看了十五分钟。
他把瓶子放下了。
在韩国足球圈混了十几年，金泰奎见过太多后卫。K联赛的，J联赛的，中超的，欧洲低级别联赛的。好的后卫有一个共同点，预判。不是等前锋拿到球之后再反应，而是在前锋接球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个叫林远的孩子。
每！-次！-都！-知！-道！
金泰奎发现自己开始数数。林远贴上王少元的那一刻开始，一秒，两秒，三秒。最长的一次，王少元只持球四秒就被迫分球了。其他时候，两秒到三秒。
这个频率放在K联赛，也算快的。
他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画面里，林远再一次贴上王少元。膝盖顶大腿后侧，肩膀压向锁骨位置，脚下在不停试探。整个防守动作浑然一体，像一个移动的笼子。
更让金泰奎在意的是王少元的反应。
这个被中国媒体捧上天的“小武磊”，在林远的防守下越来越沉默。不是不想突破，是找不到突破口。上半场后段，王少元开始主动回撤接球，越撤越深。这在足球战术里有专门的术语，叫“被迫远离危险区域”。
说得直白一点。
被打怕了。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金泰奎已经站了起来。
“这个后卫。”
他转过去看崔同学，“是谁家青训的？”
崔同学正在手机上看别的比赛，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那个四号。后卫。是哪家俱乐部的青训？”
崔同学想了想，摇摇头，“林远？不是青训的。他就一踢野球的。”
金泰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踢野球的啊。业余的。给钱就踢那种。听说以前有俱乐部想签他，但这孩子每次签约之前都问能不能给钱。人家当然不愿意啦。一个小孩，谁知道将来能不能踢出来，谁敢给他开工资。”
崔同学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菜市场里一颗卖不出去的萝卜。
金泰奎慢慢坐下。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发现是空的。
把瓶子捏扁了。
不能急。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不能露出任何表情。
周围全是中国人。自己要是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消息传出去，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到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中国的俱乐部再穷，也比你一个韩国球探有钱。他们要是知道林远值钱，那就没金泰奎什么事了。
他打开手机，继续录像。
心里在记。
防守预判，顶级。
身体对抗，顶级。
脚下破坏速度，顶级。
心理素质，他想起林远上半场贴着王少元耳边说的那些话。虽然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但看王少元的反应就知道，全是精准的心理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