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儿民警没接周江湖的话，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门帘子的塑料片哗啦响了一声。他朝院子外头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但外面听得见：“进来吧。”
门帘又一掀，进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得毛了边，线头一根根支棱着。胸前还有几块黑乎乎的油渍，一块一块的，像是地图上的岛屿，那是常年修车蹭上去的，洗都洗不掉。裤腿卷了两道，一高一低，露出脚踝，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着黑油，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带子断过又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长有短，像蚯蚓爬的。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扳手、钳子、补胎的胶水。
老头呢，在县城开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就是昨天下午有个两个孩子把一辆自行车卖给了自己，没想到翻船了，让人家失主给找到了，人家就直接选择了报警。
老头进屋，摘下老花镜，镜腿上绑着绳子，挂在脖子上。他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屋里的人，眯着眼睛看，像是光线太强刺眼似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江湖和周小光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在端详两件东西。
他盯着周江湖，又盯着周小光，眉头皱了皱，额头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千层饼。又舒开了，舒得平平的。摇了摇头，脑袋左右晃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是板上钉钉一样：“不对，不是他俩。”
矮个儿民警往前凑了一步，身子往前倾，指着兄弟俩，手指头在两人之间点了两下：“您再仔细看看，昨天是不是这俩孩子把自行车卖给您了？”
老头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嗤”一声。他凑近了瞅了瞅周小光的脸，又歪着头看了看周江湖的侧脸，后退一步，直起身，把手里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摆摆手，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自己吃了一辈子饭不会拿错筷子。
“不是。卖我车的那俩孩子，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瘦高瘦高的，跟竹竿似的，胳膊腿细长细长的。矮的那个长得很壮，肩膀宽，脖子粗，脸上肉嘟嘟的，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像个摔跤的。这俩孩子——”他用下巴指了指周江湖和周小光，“个头对不上，长得也不像。那个矮的壮得很，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这俩孩子都偏瘦，身上没几两肉，不是他们。”
老头说完，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退后两步，把位置让出来，等着民警发话。他的工具包提在手里，换了一只手，胳膊垂下来，包底几乎蹭到地面。
高个儿民警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矮个儿民警一眼，矮个儿民警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笔尖沙沙响。记完了，高个儿民警抬起头，看着周江湖，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瘪犊子，刘亮，他家住哪儿？在不在你们村？”
周江湖愣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头在头发里扒拉了几下，想了半天，眉头拧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一道没做过的题。最后他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声音有点不确定：“他家不在我们村，在隔壁村，好像是小王庄那边的，具体哪一户我也说不上来。就……就知道他叫刘亮，外号小瘪犊子，班里同学都这么喊他。”
民警合上本子，把笔别在本子的皮套里，收进兜里。他又看了一眼周爱国，目光在周爱国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没那么硬了，但还是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像是在通知一个结果。
“老周，事情基本清楚了。有人看见你家孩子在游戏厅门口转悠，跟那个丢自行车的时间能对上，就把他们当成了怀疑对象。现在证人看过了，不是你家孩子，你们也别担心了。该干啥干啥。”
周爱国听完这话，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是有人抽走了他脊梁骨里的钢筋，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皮，墙皮上的白灰蹭了他一脑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一整天从早到晚提着的石头都放下了，呼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轻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心全是湿的，黏糊糊的，在裤腿上蹭了蹭。
朱翠岭眼眶还是红的，红得像兔子眼睛，但眼泪终于没掉下来。她走过来，步子有点踉跄，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拽到身边，左手攥着周江湖的胳膊，右手攥着周小光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飞了。她的手指头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小瘪犊子刘亮的——他平时跟谁玩，爱去哪儿，学校表现怎么样，家里大人是干啥的，有没有前科，在学校偷过什么东西。周江湖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也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这人手脚不干净，在学校偷过同学的笔和钱，家里管不住，他爹他妈都不管他，成绩一塌糊涂，回回倒数，老师都不爱搭理他，上课睡觉，下课惹事。
民警记完了，合上本子，谢过老赵头，转身走了。老赵头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根递给高个儿民警，又抽出一根递给矮个儿民警，嘴里说着“辛苦了辛苦了，麻烦你们跑一趟”，声音越来越远，慢慢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