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叶鸣六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桌上已经摆着财务小张连夜整理出来的一叠厚厚的报销单据。
小张这人叶鸣看得出来，胆子小、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二十四岁的小会计，在学校待了两年，工资被拖了好几个月都没吱声，属于那种闷头干活不惹事的老实人。
叶鸣翻开第一页是去年七月的一笔后勤采购单。
品名：防水涂料。数量：200桶。单价：380元/桶。合计：76,000元。
审批人：周国栋。经手人：后勤科副科长李强。
叶鸣又翻了几页。
品名：硅酸盐水泥。数量：10吨。单价：620元/吨。合计：6,200元。
品名：外墙修补砂浆。数量：5吨。单价：850元/吨。合计：4,250元。
三笔加起来光是去年这一批修缮材料就报了八万六千多。
叶鸣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市场价。
防水涂料同品牌同规格，批发价160元/桶。
水泥市场均价420元/吨。
砂浆450元/吨。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报销单上的数字。
防水涂料报了380，市场价160。翻了一倍还多。
水泥报了620，市场价420。虚高近一半。
砂浆850，真实价450。快翻倍了。
就这三样东西虚报了至少四万块。
叶鸣继续往下翻。前年、大前年的类似的报销单一沓一沓的。每年后勤修缮的预算大概在十二到十五万之间，但实际用到楼上的材料撑死值五六万。
剩下的钱呢？
去哪儿了？
叶鸣把所有单据重新整理好锁进抽屉。
七点整，马建设准时敲门进来了。
“校长，昨晚您让我查的库存清单。”马建设把一张皱巴巴的手写表格递过来搓着手，“咱们仓库里现在就剩二十桶防水涂料和半吨水泥。去年采购的那一大批账面上写着全用完了，但我昨晚特意去楼顶瞅了一圈，防水层根本没补几处，大部分还是老的。”
“老马。”叶鸣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后勤采购的材料是你经手的？”
马建设脸涨得通红急得直摆手：“校长！采购这块一直是李强管的！我只管施工和维修。材料到货签收、验数这些人家不让我插手，说是周主任亲自盯的。我也不是没提过意见，但……”
“但什么？”
马建设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三年前我发现过一次。李强进了一批玻璃，报的是钢化双层中空玻璃，到货全是单层普通浮法。我去找周主任反映，周主任说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较真。后来那批玻璃装上去没到半年全裂了。再后来李强进货就不通知我了，直接跟周主任对接。”
叶鸣点点头没说话。
“校长，这事儿我对不起老校长！老校长每年省吃俭用挤出来的修缮费我没看住——”
“不怪你。”叶鸣打断他，“你看不住是因为有人不让你看。老马，你现在帮我办一件事。今天上午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把男生宿舍楼从屋顶到地基全检查一遍，哪儿漏水、哪儿裂缝、哪儿发霉拍照记录。中午之前给我一份完整的维修清单和真实的材料报价。记住，按市场真实价格报。”
“得嘞！”马建设二话没说转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来搓着手问了一句：“校长，那这回修缮的材料……谁来采购？”
“你来。”叶鸣说，“以后后勤所有采购经手人换成你。李强的签字权今天起作废。”
马建设眼眶红了一下，重重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上午十点。
马建设的检查报告发到了叶鸣手机上。
男生宿舍楼：屋顶防水层大面积老化开裂，三楼四间宿舍天花板严重渗水，二楼走廊外墙水泥脱落有安全隐患，一楼公共卫生间下水管道堵塞，全楼电线老化需要更换。
女生宿舍楼：情况稍好，但也有五间宿舍存在墙面发霉和窗户漏风的问题。
马建设在报告最后附了一份材料清单和报价：防水涂料、水泥、砂浆、pVc管材、电线、玻璃、油漆……按市场真实价格计算男女宿舍楼全面修缮总计需要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叶鸣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1,560,000元。】
够。绰绰有余。
但他不急着批钱。
因为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叶鸣拿起办公室内线电话拨到了教务处。
“周主任，下午两点，行政会议室开会。通知所有行政管理人员到场。会议主题——后勤修缮工作复盘与新学期宿舍改造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国栋慢悠悠地开口：“叶校长，今天下午高二还有一场单元测试，我得盯着——”
“推掉。”叶鸣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周国栋握着听筒眼神阴沉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正在批改练习册的刘芳低声说了句：“这小子今天约我开会，聊后勤修缮。”
刘芳抬起头：“他要修宿舍？拿什么修？他那两百万撒了工资又撒了食堂，还剩多少？”
“不知道。”周国栋握着茶杯，“但他专门点名让我去又说的是，我怕他在采购单上做文章。”
刘芳手上的红笔顿了一下。
“那你……账上那些事收拾干净了吗？”
周国栋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
下午两点整。
行政会议室。
到场的有教务主任周国栋、后勤主任马建设、财务小张、德育处副主任张铁柱，以及后勤科副科长李强。
李强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子坐在角落里不停擦汗。
叶鸣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A4纸。
他没坐下直接站在讲台前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放。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叶鸣开门见山，“学生宿舍楼的修缮。”
他拿起第一张纸。
“这是马主任今天上午实地检查的维修报告。男生宿舍楼屋顶渗水、外墙脱落、管道堵塞、电线老化。女生宿舍楼五间房发霉漏风。按市场真实价格计算全面修缮需要三十二万。”
周国栋点点头不动声色：“确实该修了。老校长在的时候就想修，但一直没钱。叶校长既然有这个魄力——”
“我没说完。”叶鸣打断他拿起了第二叠纸。
“这是过去三年学校后勤修缮的全部采购报销单据。我昨晚和今天上午全看了一遍。”
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到周国栋面前。
“去年七月，学校采购了两百桶防水涂料，报价三百八十块一桶，总计七万六。周主任，你是审批人。我想请问一下，你知道这个牌子的防水涂料，市场批发价是多少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李强的后背汗透了衬衫。
周国栋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推了推金丝眼镜：“叶校长，采购这块一直是李强在跑。渠道价和市场价有差异很正常，有些材料经销商那边就是贵——”
“一百六。”叶鸣伸出一根手指，“市场批发价，一百六十块。你报了三百八。差价是每桶两百二十块，两百桶，四万四千块。”
他又抽出两张纸。
“水泥市场价四百二，你们报了六百二。砂浆市场价四百五，你们报了八百五。这三笔加起来虚报了五万两千块。”
“这只是去年七月这一笔。前年、大前年的单子我也查了。三年下来后勤采购虚报金额累计不少于十五万。”
叶鸣把所有单据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周主任，这十五万，去哪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张铁柱坐在后排，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嘴巴微微张着，眼神在周国栋和李强之间来回扫。
马建设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李强的嘴唇开始哆嗦，站起来想说话，嘴巴张了几次没出声。
周国一同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