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永昌府。
大军从昆明出发,走了十二天到了永昌。永昌是滇西重镇,再往西就是腾越,过了腾越便是缅甸境内。朱和瑾的中军大营扎在城外,他没进城,只在帐里过了一夜。
方文仲从城里带回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黑瘦,穿着大明旧式官服,补子磨得看不出颜色,头上的乌纱帽檐裂了一道缝,用粗线缝着。他跪在帐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臣云南巡抚沈文正,叩见吴王殿下。”
朱和瑾从案后抬起头:“沈文正?哪个沈文正?”
“就是当年跟殿下一起在赣州起兵的那个沈文正。朝廷他派到了云南当巡抚,为大明出兵缅甸后路安全。”
沈文正命书吏,早已准备好图域。地图上画满了红黑线条,从永昌到腾越,从腾越到木邦,从木邦到阿瓦,道路、桥梁,城镇、全标得清清楚楚。
“臣入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滇西入缅的路。这条线臣派人走了三遍。第一遍探路,第二遍验路,第三遍画图,花了四个月。滇西土司帮了大忙,木氏的猎户、孟连的采药人、顺宁的茶马商,都出人出力。”
朱和瑾把地图摊在案上看起来:“沈文正,你干得不错。从今日起,你随本王中军行动。入缅之后,每打下一地,你就留下来安民、设府、清丈田亩。”
沈文正叩首:“臣遵旨。”
七月十八,腾越州。
大军过了永昌,走五天到了腾越。腾越城外,滇西各土司的兵已经集结完毕。木氏五百,孟连八百,顺宁一千,加上从滇中调来的其他土司兵,凑了两万。这些人被编入前军,负责开路、架桥、运粮。
土司兵们蹲在路边,嚼着槟榔,抽着旱烟,脚边放着柴刀和藤牌。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皮甲的,有穿棉袄的,有光着膀子套件破褂子的。但每个人腰里都别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缠着红布。
朱和瑾骑马从他们面前走过。土司兵们站起来,稀稀拉拉地喊了声“殿下”。朱和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七月二十二,姚关隘口。
过了腾越往西,山路越来越窄。官道到了头,只剩下人马踩出来的小路。两侧全是密林,藤蔓从树上挂下来遮住了头顶的天。朱和瑾下令全军轻装,重甲和辎重留在腾越,只带火铳、短刀和干粮。
土司兵在前面开路。他们抡着柴刀砍断藤蔓劈开灌木,遇到溪水就砍竹子架桥,遇到陡坡就凿出台阶。滇西矮脚马驮着粮包跟在后面,蹄子在湿滑的碎石路上踩出一个个坑。
走了三天,到了姚关隘口。隘口两侧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一丈宽的石缝。缅军在这里修了哨卡,但早就跑了。哨卡里的火堆还没灭,灰烬里埋着几根没啃完的玉米棒子。
张铁臂带前锋营进了隘口,搜了一圈出来说:“殿下,缅兵跑得不远,灶里的灰还是热的。”
“追。”朱和瑾翻身上马。
七月二十五,木邦山隘。
前锋营出了姚关隘口,沿着山脊往南走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张铁臂派人回来报:前面山坳里有大批汉民,穿着旧明官服跪在路边。
朱和瑾骑马赶到时,勒住了缰绳。
山坳两侧的坡上蹲着几百人。男的穿着破布拼起来的旧明长衫,女的裹着褪色的布裙,小孩赤着脚,瘦得骨头支棱着。他们的头发都留得很长,挽着髻,用木簪别着。这是大明的发式。缅甸的缅族人留短髻,掸族人留辫发,只有汉人才留这种长发髻。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全白了,用根竹簪别着。他手里捧着个竹筒,筒里是白米饭,上面插着几根野菜。他身旁放着一碗山泉水,碗是破的,用泥糊着裂缝。
老者看见朱和瑾的大旗,整个人抖了一下,竹筒差点摔在地上。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把竹筒举过头顶。
“大明……大明吴王殿下?老臣顾升,永历朝御营左哨校尉!叩见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听不清,字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朱和瑾翻身下马走到跟前,把竹筒接过来放在地上,将顾升扶起来。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树皮一样的褶皱。
“顾升,永历朝的?”
“是……永历十五年,咒水之难。缅王莽白在咒水河边设伏,马吉翔大人、沐天波大人,四十二个文武大臣,全死在那里。我们这些残兵逃进缅北的深山,躲了二十二年。”
老人的眼泪哗地流下来,滴在朱和瑾的手背上。他没擦,只是仰着头看朱和瑾的脸。
“殿下,永历皇帝……真的被吴三桂害死在昆明了?”
朱和瑾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身后的几百个汉民也全哭了,哭声在山坳里回荡。
“殿下,我等大明子民,盼着等大明打回来。”
朱和瑾蹲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孩子往妇人怀里缩了一下,又探出头来,用小手碰了碰朱和瑾的甲片。
朱和瑾站起来,转头对身后的方文仲说:“传令后军,把随军带的干粮匀出一些给这里的百姓,老人和孩子先吃。”
方文仲应声去了。
顾升抓着朱和瑾的甲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老臣等了二十二年啊!老臣以为这辈子见不到大明的旗了,以为死了都没脸去见先帝。”
朱和瑾按着他的肩膀:“顾升,大明回来了。永历皇叔的仇本王来报,咒水边上死的大臣本王来祭。”
他转过身对将士们喊道:“全军听着!从今日起,凡遇大明遗民,一律善待!凡有欺辱遗民者,军法处置!”
顾升抹了一把眼泪:“殿下,老臣知道缅北的路!缅军在木邦、锡箔江、老官屯都布了防,老臣可以带路!”
“好。”朱和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跟在本王中军”。
前锋营进了木邦城。城里空荡荡的,缅军跑了,百姓也被赶走了。顾升带着几十个遗民在城里搜了一遍,留下来的全是老人和汉人。
“殿下,木邦的缅军往南撤了。老官屯方向烟很大。”张铁臂指着南边说。
朱和瑾站在木邦城头,看着南方的天际线。老官屯的烽烟直直升上去,被风吹散了。他转过身对张铁臂道:“休整一夜。明日分兵。”
方文仲一愣:“殿下,分兵?”
“一路主力走大路正面压向老官屯。一路奇兵走锡箔江,从东面绕过去。”朱和瑾指着舆图上的一条细线,“顾升说,锡箔江上游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只能过人,不能走马。缅军没在那条路上设防。本王派三千人从那里插过去,绕到老官屯后面。”
“谁去?”
“张铁臂。你带三千土司兵和五百火铳手走锡箔江小路。到了老官屯后面不要急着打,等本王正面炮响,你再动手。”
张铁臂抱拳:“末将领命。”
八月十四,锡箔江畔。
张铁臂带着三千五百人走了半个月的山路。顾升亲自带路,脚板在碎石上踩得稳当。这条小路果然窄,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去,骡马过不去,粮草全靠人背。张铁臂的兵每人背了三天的干粮和五十发铅弹。
到了锡箔江边,顾升指着对岸说:“过了江就是老官屯的后路。缅军全在正面设防,这边没人管。”
张铁臂看了看江面,水流急但江不宽。他让土司兵砍竹子用藤条扎成筏子,三千五百人分批渡江,顺顺利利上了岸。
八月二十,老官屯。
朱和瑾的主力到了老官屯正面。二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北架好,炮口对着城墙。城下排着一百头战象,象背上搭着木楼,楼里站着弓手和火铳手。
朱和瑾骑马站在炮阵后面,举着千里镜看了一阵。老官屯城墙很高,城头上的缅兵密密麻麻。莽白把家底全摆在了这里。
“开炮。”
二十门大炮同时轰响。实心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飞,象阵在炮声中乱了套,几头大象受惊掉头往回冲,踩翻了后面几排步兵。
“火铳兵推上去!”
火铳兵上前排成三排横阵,轮番齐射,城头上的缅兵成片倒下。发疯的大象冲进城里,踩塌了城门口的半条街。
“刀牌兵顺着缺口冲!”
伍长举盾握刀冲在最前,后面的兵跟在屁股后面往里杀。缅兵的藤甲挡不住铅弹,刀也砍不过明军的精铁短刀,被一路往城南逼退。
城南方向,张铁臂的奇兵突然从锡箔江小路杀出来,正好堵住了缅兵的退路。前后夹击之下,缅军彻底崩溃,跪地投降的不计其数。
朱和瑾骑马进城时,老官屯城头上已经换了大明日月旗。他走上城楼,看着南方的阿瓦城方向。阿瓦城在伊洛瓦底江东岸,离这里还有三百里,但莽白已经在老官屯赔光了筹码。
顾升站在朱和瑾身后,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又看看头顶的红旗,突然跪下来朝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帝……马大人、沐国公……老臣替你们,看到大明重新要把三宣六慰拿回来”
他额头磕在砖上渗出了血。朱和瑾转过身把他扶起来。
“顾升,这只是开始。阿瓦城还没拿下来,莽白的人头,本王还没割。”
顾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用力点头。
朱和瑾走到城楼栏杆前,看着城下蜿蜒的江水。阿瓦城就在下游,正等着他。他转身对着将士们沉声道:“休整三日。三日之后,顺江而下,直取阿瓦!”
城头上,几万将士的喝彩声压过了江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