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拐回营地豁口的时候天擦黑了。小栓蹲北线矮墙后头听见摩托响蹦起来吹哨——嘟。石头搁旁边跺了跺脚，灰毛狼领前哨嗷了一嗓子。
姜暮烟从斗里跳下来：“小栓——今儿个北线咋样？”
“没动静。灰毛狼蹲了一整天——傍晚来了只独行妖兽想往南摸，灰毛狼嗷了一嗓子它就跑了。”
“灰毛狼行。加半勺灵泉水。”
“加了。加完了它蹲盆旁边舔了半天盆底。”
姜暮烟朝北线铁丝网外头瞅了一眼——灰毛狼正蹲水盆旁边拿舌头舔盆沿，二十来只前哨蹲一圈等着。她朝那边喊了一嗓子：“灰毛狼！明儿个加一勺！”
灰毛狼抬起头来嗷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独眼龙把两百斤盐从斗里搬下来搁库房门口：“这二百斤——西南基地的粮车到了没？”
老钱从通道口跑出来：“到了！郑队长那边粮车下晌就到了——五百斤粮搁库房里码着。瓦匠也来了俩——搁通道口蹲着吃饭呢。”
姜暮烟蹲通道口台阶上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挂脖子上：“瓦匠来了？明儿个让他们去盐场砌灶。独眼龙——你押粮车去。”
“我押粮车？吴大拿那头呢？”
“吴大拿凑粮得凑几天。这几天你押粮车去盐场砌灶——砌完了灶盐场产量翻倍。吴大拿凑够了粮来拉盐——盐场有粮了，他拉两百斤盐回去，下回凑三百斤再来。”
独眼龙拿三根指头搓了搓鼻子：“那我押粮车走夜道？”
“走夜道。白天吴大拿那帮人搁道上晃——你押粮车走白天他准截。走夜道他不敢出来。”
“夜道黑。”
“给你配把手电。老钱带来的旧式电池——手电够用。”
独眼龙把手电从老钱手里接过来颠了颠：“那行。明儿个夜道押粮车——瓦匠坐车斗里，我搁后头跟着。”
小栓把哨子挂脖子上拍了拍：“那我接着看北线。”
“你看北线。灰毛狼喂好了——北线你盯着。石头跟小钱练填弹——练熟了没有？”
小钱从火药桶旁边站起来：“练熟了。填一回弹用了半炷香。”
“半炷香太长。练到十息之内。”
“十息？我手抖。”
“手抖拿铁锹把火药往里头推——别拿手抓。十息之内填完。”
小钱把铁锹从墙根拎起来：“那我练。”
赵秀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今儿个拿新盐腌的萝卜——脆着呢！”
独眼龙把炮管子往肩膀上一搁：“吃饭吃饭。吃完了明儿个接着干。”
小栓把本子翻开记了一笔：“盐场头趟。五百斤盐。吴大拿截道——谈成五百斤粮换两百斤盐。独眼龙押粮车明儿个夜道走。签字。”
独眼龙拿三根指头捏着笔画了个“杜”字，画完了把笔还给小栓：“你这个本子——快记满了吧？”
“还剩三页。李婶说拿盐换新本子——一斤盐换仨。”
“那我下回拿铁器跟你换本子。”
“铁器也行。一箱铁器换五本。”
独眼龙嘎嘎笑了，把炮管子往库房门口一杵：“成交。”
两个瓦匠搁通道口蹲着吃早饭的时候，独眼龙围着他俩转了三圈。
打头那个姓孙，四十来岁，矮胖，圆脸，手指头短粗短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后头那个姓郑，三十出头，瘦高个，颧骨上贴了块胶布，吃饭的时候左手拿馒头右手还搁膝盖上比划——比划的是砖缝怎么走线。
“你俩是瓦匠？”独眼龙蹲下来拿三根指头点了点老孙的手，“手这么短——够得着灶台？”
老孙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手短才稳。手长了砌砖晃。我砌了二十年灶台——西南基地那仨食堂的灶都是我砌的。”
“砌了二十年灶台——你砌过盐场的灶没？”
“盐场的灶跟食堂的灶一个理——都是熬东西。食堂熬粥，盐场熬卤。区别在火候——盐场那卤水熬的时候火不能太猛，猛了卤水扑出来，盐就苦了。灶膛得砌成斜坡的，火苗往上舔锅底，舔匀了卤水才出盐快。”
独眼龙拿三根指头搓了搓鼻子：“你懂行。”
“不懂行郑队长能派我来？”老孙站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走吧。盐场那灶我三天砌完——砌不完我拿砖头拍自己脑门。”
姜暮烟从通道口出来把摩托钥匙扔给独眼龙：“你押粮车走夜道。头一趟先试试水——吴大拿要是真出来了，你别跟他打，回来报我。”
“我啥时候跟人打过？我轰炮都是往脚底下轰。”
“那你轰脚底下也别轰。这趟先摸清楚他搁哪儿设卡。”
独眼龙把摩托斗里码了五百斤粮——西南基地拉来的，粗粮掺细粮，拿麻袋装了四袋。俩瓦匠坐斗沿上，老孙怀里抱了个帆布包，里头塞了瓦刀、抹子和半卷皮尺。郑瓦匠蹲斗里拿炭条在木板上画灶台草图，画一笔拿脚量一下。
“你画啥呢？”小栓凑过来看了一眼。
“灶台图纸。盐场那灶多大——我得按锅的尺寸来。老周那锅多大的？”
“不知道。没问。”
“没问那我画个大概——到了盐场拿皮尺量了锅再改。”
独眼龙跨上摩托驾驶位，前爪搁车把上拍了拍：“走了。夜道去夜道回——明儿个早上回来。”
“明儿个早上回不来呢？”小栓问。
“回不来你就吹哨。石头跺脚小钱填火药——北线你盯着。”
小栓把哨子挂脖子上拍了拍：“放心。北线丢不了。”
天黑透了独眼龙才发动摩托——他算好了时辰，盐碱地那截烂路白天走费劲，夜里走盐碱壳子冻硬了好走些。摩托从营地豁口驶出去往北拐，斗里粮袋子拿麻绳捆了两道，俩瓦匠蹲粮袋夹缝里拿旧棉衣裹着腿。
小栓蹲北线矮墙后头看摩托尾灯拐过旧河床没影了，回头朝小钱喊：“火药桶搁好了没？”
“搁好了。就搁炮管子后头两步远——我伸手够得着。”
“引信呢？”
“引信拿油布包着搁兜里。点的时候掏出来——不点的时候揣着。”
“填弹练熟了没？”
小钱从炮管子后头站起来，拿铁锹把火药往管子里头推——推了三下推瓷实了，抬头看小栓：“十息。”
“九息。比昨儿个快一息。”
“我再练。”
石头搁旁边跺了跺脚：“我在哪儿守着？”
“你守灰毛狼那盆水。灰毛狼夜里叫唤你听着——叫一声是远处有动静，叫两声是近了，叫三声是到铁丝网跟前了。叫三声你就跺脚，跺完了拿铁锹往北边比划——吓唬它。”
“吓唬谁？”
“吓唬妖兽。你拿铁锹比划完了灰毛狼扑上去撵。撵跑了算你的，撵不跑你跺脚。”
石头把铁锹从墙根拎起来：“那我夜里不睡了？”
“你跟小钱轮着睡——一人半宿。”
小钱把火药桶盖上拿石头压着：“我前半夜。石头后半夜。”
“那前半夜我盯炮管子。后半夜石头盯——我睡觉。”小栓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睡俩时辰够用了。”
半夜里灰毛狼果然叫了一声——远远的，闷闷的。小栓蹲炮管子后头听了听，没动。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又叫了一声——比头一声近了些。小栓把哨子叼嘴里没吹。
第三声没来。等了半晌，灰毛狼没叫。小栓拿胳膊肘杵了杵旁边打盹的小钱：“前半夜过了。你睡。”
小钱往草垫子上一倒就着了。石头从北线那头溜达过来，铁锹扛肩膀上：“灰毛狼叫了两声停了。”
“远处有东西路过——没往这边来。接着盯着。”
盐场那头独眼龙把粮车停在矮墙外头，俩瓦匠跳下来拿手电照路。老周听见摩托响从棚子里迎出来，看见粮车上码的麻袋，俩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粮来了？”
“五百斤。够你那二十三个人吃十天。”独眼龙把麻袋往棚子里搬，“瓦匠也来了——明儿个砌灶。”
老孙拿手电照了照盐场东边那块空地：“灶砌哪儿？”
“那儿。”老周拿手一指，“原来那土灶就搁那儿。土灶熬盐费柴火——一锅卤水熬一天才出二十斤盐。”
老孙蹲到土灶跟前拿手电照着瞅了半天，拿瓦刀在灶沿上敲了敲：“这灶膛太浅。火苗舔不到锅底——大半热量从灶口跑了。明天拆了重砌——灶膛加深两寸，灶口收窄半寸，火苗拢在锅底下舔。”
“那得费多少砖？”
“三百块够了。耐火砖我带来了——西南基地烧的，比你那土砖耐烧。”
独眼龙把粮袋子搬进棚子码好了，回头朝老周说：“灶砌好了盐场一天熬多少？”
“新灶火旺的话——一天两百斤打底。”
“两百斤。我四天来拉一趟——一趟八百斤。你那两千斤老盐存货我拉三趟就拉完了。”
“拉完了接着熬。盐井那卤水出不完——我搁这儿蹲两年了，卤水越出越旺。”
独眼龙把打火机掏出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老周——吴大拿那帮人截道的事，你听说过没？”
“听说过。他截不截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