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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软硬兼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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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寒,斜斜照着一庭秋草。草尖凝露,风过时微微一颤,银光便在暗处闪动。远处更鼓低传,偶有铜锣声划过长夜,旋又没入沉寂。村舍那边,几声犬吠忽远忽近,愈显得山园幽僻,夜气侵人。

花园短墙外,一道人影忽然掠起。

来人身形瘦长,脚尖在墙头一点,衣袂随风扬起,人已落入园中。草叶轻动,溅起几点寒露。他身形一折,径奔假山深处,伸手推开一道藏在石隙后的窄门,一闪而入。

小门重新合上,园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寂。

六指金环齐六刚冲开被制的穴道,仍在假山暗室内调息,胸中气血尚未平复。窄门开合间,一线月光掠过来人侧脸,他认出是曾在京师隐迹、乔装掌灶师傅的一把抓裘正义,心头不由一震。

裘正义是红毛狮王裘元烈之子,以“一把抓”名动江湖,轻身提纵之术尤其了得。此刻他却全无平日的从容,胸膛急促起伏,额上冷汗涔涔,衣襟也裂了几处。那张惨白的脸被石壁一衬,越发不见血色。

齐六从暗处立起,伸手扶住他,压低声音问:“裘兄,出了何事?”

裘正义一手撑着石壁,勉强喘匀一口气,涩声道:“快……快赶去黑龙潭!”

齐六见惯险恶,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肯自乱方寸。他在裘正义肩上按了一按,低声道:“路须赶,话也须说明白。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裘正义哪里还按捺得住,抓着他的衣袖便往门外推,喘道:“我从那邪门相好处听来,玄阴教外坛已探明阮五姑藏在画眉……”

那一个“山”字尚未吐尽,身前已空。

齐六已如一缕轻烟掠出窄门,转眼没入夜色。裘正义追到门边,向着空荡荡的石径喊了半句:“后山有条近路——”夜风卷着草叶,哪里还有回声?他咬一咬牙,扶壁定了定神,随即折向后山。

齐六沿山径疾行,衣袂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林木、乱石从两旁飞退,胸中那口尚未理顺的真气却隐隐一滞。他强自将气息压稳,脚下不敢稍缓,只盼赶在玄阴教之前,寻到阮五姑与苗银花。

他尚有一线盼望,便是一刀准裘天礼已经把消息送到。小师姐吴菊一向牵挂掌门大师兄,若得知大师兄已到京师,必不肯久留画眉山。倘若她临行时已将阮五姑、苗银花一同带走,玄阴教便只能扑个空。山风扑面,他不敢把这点盼望想得太真,却又不能不想。

山路愈行愈险,月光渐被重峦遮住,夜色仍未散尽。一条山涧横截去路,涧水从怪石缝里冲出,撞作片片白浪,声响在空谷中来回激荡。

齐六足尖一点,越涧而过,落在对岸一块巨石上。风从山坳里迎面吹来,带着水气与草木寒香。他趁势调匀呼吸,忽然脸色一变。

风里有血气。

腥气压过了草木气息。齐六循风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乱石与草丛间,横七竖八倒着数人,衣角浸在暗处,分不清是泥是血。

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已扑到尸旁。

最先映入眼中的那具尸体,竟是裘正义。

齐六脚下一顿。石坡旁另有一条陡径,直通后山,他这才明白,裘正义竟另取近路,抢到了自己前头。可方才尚能开口报信的人,如今已躺在冷石上,右胸刀创深重,肩背、腰腹、腿臂又添了十余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沿身下石缝缓缓淌开,那只曾抓住他衣袖的手,仍紧紧扣着一把碎草。

裘正义身旁另有八具尸首,俱穿灰色劲装,头骨尽碎,血迹溅满石面与草叶。有人还握着兵刃,有人半伏在坡上,像是临死前仍想爬回那条窄径。涧声轰鸣,掩不住扑鼻的血腥。

齐六俯身一探,裘正义早已气绝。再看四下伤痕与倒伏之势,这八人多半都是死在他手里;他自己也被乱刃所伤,终未能闯过这一关。地上血迹尚湿,显见恶斗过去不久。齐六伸出的手停了停,终究只替他合上了双眼。

胸中悲愤方起,又被他生生压下。阮五姑与苗银花生死未卜,此刻多留一步,便可能再迟一步。他记住裘正义倒下的位置,正要举步,背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

声音极轻,却不止一处。来人落足稳,气息沉,显然都非庸手。齐六不回头,只将重心微沉,冷声道:“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身后响起一声冷笑:“阁下这双耳朵,倒还灵便。转过身来,也好叫我等瞧瞧。”

齐六慢慢转过身。

丈许之外,并肩站着两个中年汉子,皆着灰色劲装,腰佩长剑。后面还有一个年约半百的老者,身穿灰色长衫,手边斜提一剑。他站得随意,双足却牢牢踏定,衣摆随风摆动,肩背纹丝不移。

三人缓缓逼近,到八尺外才停下。

左首汉子双眉斜吊,眼细如缝,脸色阴沉;右首那人鼻如鹰钩,厚唇黄牙,一双眼紧盯齐六腰间。灰衫老者浓眉环眼,身材雄伟,与前面二人相较,倒有几分虎踞之势。

鹰钩鼻子开口道:“你便是齐六?”

齐六迎着他的目光,神情不动,只道:“正是。”

那人眼底寒光一闪,又道:“阮五姑,是你从玄阴教手里带走的?”

齐六道:“不是带走,是劝她离开。”

鹰钩鼻子嘴角一牵,似笑非笑,阴声又问:“雌太岁,也是死在你手里?”

雌太岁实是死在一剑吟的弟子古月蓉剑下。齐六却不愿向这些人吐露她的名字,眼中冷光一闪,淡淡道:“不错。”

鹰钩鼻子等的正是这句话。剑锋应声出鞘,腕势一抖,一线寒芒陡然散开,直取齐六胸前。

那脸色阴沉的汉子同时拔剑,身形从左侧斜斜扑上。两道剑光一前一侧,交织成网,来势凌厉,不给人半点喘息余地。

齐六脚下微错,从两道剑光交合之前滑了出去。剑锋贴着衣角掠过,几片枯叶被削作两截,尚未落地,那灰衫老者已横跨一步,截在他前头。

前有老者封路,后有两剑逼来,三人顷刻围成品字,将他困在山石与血泊之间。齐六侧身一转,避开身后一刺,余光却始终不离右侧那片石影。

他的手仍未按上剑柄。

眼前三人虽各有所长,真正使他不能轻动的,却是石影里那股尚未发出的剑意。那人一直不动,藏身之处又恰扼通往潭边的去路,比明处这三柄剑更难应付。

果然,片刻之后,那片暗影里又走出一人。

那人左腮有一道刀疤,斜斜延至唇边,右目已毁,仅存的左眼冷光凝定。他握住剑柄,拇指一按绷簧,缓缓抽出一柄巨剑。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低低的铮鸣,齐六目光随之沉了下去。

天将破晓,山坳里仍沉在暗色之中。涧水翻石奔流,石隙漏下的月光照着那人侧脸,疤痕一半在明处,一半隐入阴影。

此人剑尖微垂,左眼始终盯着齐六,连同伴逼近也不曾侧顾。他肩臂看似放松,剑身却稳得不差分毫。齐六从这持剑之势,已看出他内力精深,剑术也非寻常。要从此处过去,断少不了一场恶斗。

他没有拔剑,只缓缓摘下乌芒夺命环。

乌黑的环身映出一点冷光。两个中年汉子的脚步微微一顿,灰衫老者也握紧了剑柄。独眼人仍不动,只有剑尖略抬了半寸。

四面退路,至此全被封住。

独眼人唇角微动,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尚未落尽,齐六已动。

他径扑灰衫老者,乌芒夺命环斜击剑脊,荡开剑锋,贴着老者腕下翻起。两声金铁交鸣连在一处,老者还未及变招,乌光已从咽喉前一掠而过。

高大的身躯猛然僵住。

鲜血涌上前襟。老者嘴唇翕动,未能发出声音,手中长剑先落了地,人随即仰面栽倒,后背重重撞在石上。

一照面间,生死已分。

两个中年汉子齐齐变色。方才还左右夹攻,此刻竟不约而同向后撤了半步。齐六站在血泊边缘,夺命环垂在手侧,环上血珠一滴滴落下。

他抢先除了老者,身前顿时空出一隙,独眼人的剑却已横移过来,仍不让他越过石径。齐六看在眼里,知道这些人今夜既要杀他,更要将他留在此地。

鹰钩鼻子与阴沉脸对望一眼,又各自提起长剑。他们也算久历凶险,未必当真被一招吓倒,只是彼此都在等,等独眼人先接住那只夺命环,好从旁递出致命一剑。

齐六将两人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眼下不必与四面来剑一一争胜,只须撕开这重围势,便有脱身的机会。

独眼人忽发厉啸,巨剑随声而起。剑身厚重,来势却快,寒芒横卷,拦腰斩向齐六,逼得石径两旁草叶齐齐向外伏倒。

齐六方才先诛一人,正要借这股余威逼乱对手。他贴着乱石一旋,乌芒夺命环避开巨剑正锋,斜削独眼人右侧太阳穴。此处恰在对方失明的一侧,环未到,冷风已先迫上鬓角。

独眼人听风辨位,巨剑倏然回挥,反斩齐六右腕。此招攻敌必救,若齐六执意伤他,持环之手也难保全。

齐六手腕一沉,环锋从剑下穿过,再吐乌光,仍取他右额。独眼人不得不横移五尺,巨剑跟着一偏,侧翼终于露出了空隙。

齐六等的便是这一瞬。

他肩头微沉,夺命环脱手飞出,贴着石径卷向鹰钩鼻子。那人举剑已迟,右臂先被环锋带开一道深口;乌环回旋,小臂又遭重创,长剑当啷落地。他惨叫着扑倒在血污中,挣了两挣,再也爬不起来。

独眼人怒目圆睁,横剑喝道:“齐六,你趁隙伤人,专取旁人不备。六指金环的名头,便是这般挣来的?”

齐六接回夺命环,冷冷道:“诸位暗伏山中,以众围一,也来同齐某讲规矩?今日还肯叫你们死得痛快,已算宽厚。”

独眼人持剑缓缓游走,步子不大,剑尖却始终不离齐六要害。他独目死死盯着齐六,似在寻一处破绽,口中怒声道:“杀人,也算宽厚?”

齐六环锋微垂,道:“一环了账,不叫人多受零碎苦楚,此便是……”

那“此便是”三字方出口,他人已不在原地。

阴沉脸本欲趁他答话,从侧面递剑,不想手腕才动,乌光已逼到软肋。齐六一步欺近,环锋切入衣下。那人喉头一响,软软折倒,齐六这才说完余下两字:“宽厚。”

四人之中,两死一伤,只余独眼人仍横剑拦路。

独眼人面容扭曲,巨剑一抖,斜削齐六右肩。齐六不与他硬碰,侧身避过,剑风擦肩而落,在石面上迸出一溜火星。

这柄剑比寻常长剑宽出一寸,长出约有半尺,剑脊尤厚,握在独眼人手中却转折自如。齐六目光一凝,又看见他将剑换入左手,右手结起一个古怪的手势。

中指扣拇指,食指、小指内收,独伸无名指。既非剑诀,也不似寻常掌式,五指开合之间,另藏着一股待发的劲力。

齐六心下豁然。司徒秀麾下,除四大天王、两太岁,还有男残女缺。独目、巨剑,再加这般手势,眼前之人的来历已不必再猜。

男残横剑喝道:“收起你那只环,拔剑来!”

齐六心知夺命环长于奇袭,眼下敌人已有防备,要速破巨剑封锁,仍须仗龙舌剑。他将环挂回腰间,右手拔剑,清光乍现,剑尖斜指男残胸前,足下门户随之展开。

高手用剑,未必非到交锋才见深浅。剑势起落、气息收放,已足以显出根底。男残望见齐六持剑的姿势,怒意略收,脚下也重新站定。齐六却更为警醒:此人盛怒之中尚能守住门户,断不是一激便乱的莽夫。

二人隔着丈余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动。

山涧奔流不歇,东边天际已隐隐发白。两柄剑一轻一重,隔空相对。齐六几次欲从旁趋过,男残剑尖便随他身势偏转,始终封住那条窄径。

齐六恨不能一步赶到黑龙潭,偏又不能先乱。他自幼受北荒一毒磨炼,深知此时一味抢路,反会把后背送到剑下。他将呼吸放缓,强压心火,眼睛却一刻不离男残的肩腕。

数息过去。

涧边一滴水溅上剑锋,又顺着剑脊淌下。

两人仍未出手,鬓边发丝却都被山风吹乱。齐六似已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息都嫌太长,而男残的剑仍稳稳横在那里。

蓦地,黑龙潭后方传来两声怪叫。

叫声尖厉,穿谷而来。齐六心头一紧,男残的眼神也随之一偏。只这片刻,原本相持的剑势已有变化;男残索性低吼一声,抢先挥剑劈下。

巨剑当头压来,势如山崩,沉劲尽聚剑脊。这一招不求繁复,正要凭兵刃之重,逼齐六出剑相架。

齐六看透他的用意,也明白一退便要失去方才觅得的进身之位。今日救人贵在争先,容不得再被他一步步逼回涧边。

他性子本傲,既不能退,索性迎着来剑沉腕上架,要以这一击试明男残的内力。龙舌剑光一敛,劲力尽凝,铮然接住了巨剑。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齐六只觉右臂一震,足下连退三步;男残也被反震之力推开,落足之处,碎石纷纷滚下坡去。

男残脸色一变,抢回三步,重新封住去路。他素恃剑重力雄,不料这柄轻剑竟能正面接下全力一斩。

齐六鼻息略重,剑尖却不颤,冷笑道:“想不到玄阴教里,也有你这般硬手。”

话未落,他已连进三步,翻腕将龙舌剑放平。内力贯满剑身,不刺不削,却如一柄铁尺,照男残顶门拍落。

男残知这一拍虽不见锋刃,挨实了照样头骨立碎。他怒喝一声,将十成功力注入左臂,巨剑横举,使个紫金梁架,硬接来势。

又是一声震耳交鸣。

两人各退三步。齐六足下薄石碎裂,男残身后也有乱石坠下。两剑看似平分秋色,回震之力却都透入经脉,任谁接续不及,便要被下一击压倒。齐六右腕一转,趁气息尚稳,再度欺近。

第三番交锋,仍是齐六进,男残接。

龙舌剑接连起落,寒光在男残肩顶交错。男残不敢让开道路,只得运剑承受。数声急促的交鸣过后,两道人影倏然分开,重又各自站定。

这一次,二人的气息已有不同。

男残额上汗珠滚落,胸膛起伏,握剑的左臂微微一颤。齐六鬓边也见了汗,面色略白,呼吸虽比先前粗重,手中剑锋却仍平稳。他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力气不小,内息的绵长却终究差了一筹。

三番硬撼,男残已落下风。

男残何曾吃过这等亏,怒气一涌,巨剑再次高举。这一回连退身的余势也不留,剑挟风雷,当头劈向齐六。

便在剑锋将临未临之际,男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住手。”

喝声不高,男残却立时变招。巨剑来势未尽,他已侧身转腕,将那股下劈之力带向一旁。剑锋擦着齐六身侧落下,石屑迸溅;他收剑退步,左臂仍在微微发颤。

声音落处,一道人影从暗影中现出。

来的是个身形细高的少女,翠蓝劲装,口鼻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晨色初透,她从山石间缓步而出,落足轻得听不见声响,衣角却随着步履微微摆动。齐六看她走来,目光不由落向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径直站到男残方才的位置上,恰好又把石径封住。男残虽仍满面怒色,却只将巨剑垂下,退在一旁。

齐六持剑未收,心下已有猜测,口中故意问道:“姑娘好身法。不知如何称呼?”

少女隔纱轻笑:“齐六,听说你最是机敏,见一叶便知秋。怎么到了我面前,倒装起糊涂来了?”

齐六道:“莫非是女缺?”

少女眸中笑意更深,向前轻移半步,反问道:“你不信?”

齐六视线从她眉眼移至黑纱,神色从容,道:“不信。”

少女并不恼,只把头稍稍一偏,似觉有趣,柔声问道:“为何不信?”

齐六看着她的足下方位,又留意男残站在何处,口中道:“齐某看不出姑娘缺在何处。”

少女听了这话,眼波微动,似笑意更浓。她轻轻道:“这一句,倒还入耳。”

齐六顺势望着她面上黑纱,淡淡道:“既然如此,姑娘可否揭去面纱?”

少女抬手按住黑纱边缘,并未立刻揭开,只问:“你要看什么?”

齐六眉目不动,语声却比先前缓了些:“既已相逢,总该见一见真容。”

少女隔纱轻笑,眼中像有幽光浮起,道:“不怕看了以后,心里生寒?”

齐六道:“只看姑娘这双眼睛,想来不会。”

少女手指仍停在黑纱旁,眼角笑意却慢慢收了几分。她盯着齐六,轻声道:“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齐六早已看出此女难缠。她一句话便令男残收剑,站定之后又将仅有的空隙封得严实,论眼力、身法,只怕还在男残之上。方才几句应答,他已暗换了两回步位,她却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始终使他无路可走。

黑龙潭那边生死未卜,他岂肯再作无谓盘桓?心念一转,面上反倒带出几分笑意:“齐某愿与姑娘赌上一赌。”

女缺隔着黑纱看他,眼波似笑非笑,语声柔而冷:“赌什么?”

齐六一面答话,一面将身形向前移去。原本相隔丈余,说话间已近至八尺:“便赌姑娘面纱之下,必是绝代颜色。”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定,他手中龙舌剑蓦地前指。

剑尖如寒星乍现,直指女缺面门。他本要迫她侧让,借机抢路,谁知女缺肩头微颤,袖间已掠出一道细长乌光,抢先点向他喉下天突穴。

那是软鞭的鞭梢,受她内劲一送,竟绷得如同钢针。齐六若再前进,咽喉便先受制,只得收剑飘退五尺。乌光一击即收,九尺鞭身随之垂落,悄无声息地伏在她脚边。

女缺缓缓抬手,纤指勾住面上黑纱。她没有再藏,黑纱一落,晨光便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布满旧剑疤,横斜交错,伤处色泽黑紫,将原有的面目割得支离。齐六先前那些试探之言忽然显得刺耳,偏她那双眼睛仍静静望着他,连一丝愠色也不见。

齐六一怔,心下随即警觉。

女缺右腕已抖。伏在地上的软鞭节节弹起,鞭梢贴地游走,绕向齐六脚踝。方才尚能绷直点穴,此刻却柔若无骨,前后两势全然不同,叫人防不胜防。

鞭影将合,只须缠实双足,再向后一扯,任他剑术再高,也难免失了重心。

齐六足下一提,身形缩展之间已避开鞭圈,龙舌剑反刺女缺人中。剑尖看似直取面门,腕下却留有后着;只待她偏身闪避,便可沉锋变招,连点她胸前三处要穴。

女缺看透剑中变化,笑意一收,斜飘七尺,将正面与下盘的剑势一并让开。软鞭随她收回,在石上一点,身形便已站稳。她重新拢起黑纱,望着齐六道:“果然不负六指金环之名。”

齐六横剑而立,气息渐稳。他看着她手中软鞭,又看了看退在旁边的男残,缓声道:“女缺,确在男残之上。”

女缺将鞭身垂在一侧,淡淡道:“齐六,我若要取你性命,不过举手之间。”

齐六目光未移,淡淡道:“那姑娘还等什么?”

女缺凝视他片刻,语声忽然低了些:“惜你是个人才。”

齐六仍扣着剑柄,只以左手略一示意,口中道:“如此,齐某领情。”

他话未说完,已斜抢一步。女缺方才退开七尺,围势不复先前严密,齐六便从这一隙中穿出,衣袂与剑光一卷,直奔黑龙潭。男残提剑欲动,目光却先转向女缺。

女缺站在原处,未曾发话。

男残终究也没有追。

齐六听身后没有脚步,心反而沉了下去。敌人若只为杀他,何必拦得这般紧,又放得这般轻易?难道潭后已经得手,再不怕他赶去?他不敢回顾,将身法催到极处,山石、草木与薄雾一齐向后飞退。

掠过黑龙潭,转向潭后,血腥气再次扑面而来。

齐六身形骤停。

乱石间倒着的,是一刀准裘天礼。那口宽刃刀仍握在他手里,指节僵直,刀锋豁了数处。四周又有八名灰衣人,或伏或仰,散在草石之间。裘天礼遍身创口,气息早绝,背后便是通向林中的小路。

齐六喉头一哽,眼中顿起血色。

他不敢停步,一气凌波浑元步催至极处,越过乱石,直扑林中。裘正义倒在山下,裘天礼倒在潭后,二人竟都未能闯过这条路。他握剑的手越来越紧,只盼最后这一段,自己还来得及。

可他终究还是迟了。

林石之间,苗银花与阮五姑倒在地上,衣衫被撕扯散落,俱已遇害。从现场种种惨迹看来,二人生前更曾遭受凌辱。晨光穿过树隙,照在她们身侧;齐六奔到近前,逐一探过鼻息,又按脉门,两只手下都已寂然无应。

他牙关紧咬,半晌,才把伸出的手缓缓收回。

苗银花的玉色罗衣与藕色小衣散在一旁,沾满泥血;她身上那颗鲜红宝石也已被夺去。齐六拾起尚能蔽体的衣物,替二人遮好,又将阮五姑翻折的衣角轻轻抚平。方才一路盼着能见到她们,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却宁愿是自己认错了。

他站起身,握着龙舌剑的指节已经发白。风吹过林间,衣角轻轻动了一下,他目光随之一转,随即又定住。悲愤在胸中翻涌,越积越深,到后来竟冷得发痛。

可这地方,玄阴教如何寻得到?

怒火之下,一缕疑念渐渐清楚。

此处是他旧居,极为隐秘。除师徒一脉,知情的也只有九幽黑姬、南宫桂、江枫与言氏三兄妹等寥寥数人。师父北荒一毒早已故去,九幽黑姬返回幽魂谷,南宫桂远在石城岛;江枫与言九鼎又是他信得过的人。他一一想过,却没有哪一条线索能够坐实。

纵有人无意泄出消息,也须有人将这些零星话语凑到一处,才能如此准确地摸来。

齐六忽想起一桩旧事,低声自语:“莫非坏事的,是野狼父子?”这念头才生,他自己也不敢断定。

这话方落,左侧崖顶忽然响起一阵冷笑。

笑声在崖壁间回荡,又尖又冷。齐六侧过身,剑锋随之转向来声之处,脚下却仍守在二人尸身前。

一条魁梧身影自崖顶纵下,落足时碎石微震。来人满面横肉,腰间盘着一条链子枪,站定便向齐六冷笑道:

“齐六,你倒猜着了。没有家里的鬼引路,外头的鬼怎能摸到门前?”

齐六微微抬眼,口中轻轻“哦”了一声,神色却更沉。他缓缓道:“这么说,确是野狼贺坤泄了底?”

那魁梧汉子目露凶光,冷冷道:“你明白便好。”

齐六眼中寒意更深,面上却笑了一笑:“阁下两次叫我齐六,是认得我,还是见过我?”

魁梧汉子稍一迟疑,随即道:“野狼难道不会告诉我?”

齐六眼中精光一闪,竟道:“多谢。”

那人眉头一皱,似不明其意,沉声道:“谢我?”

齐六向前一步,缓缓道:“自然要谢。你这句‘难道’,倒比先前那几句痛快话有用。”

那人手已按上腰间链子枪,满面凶色渐浓,冷声道:“生死仇家,你谢我什么?”

齐六目光落在链子枪上,道:“第一,你顺着我一句猜疑便咬定野狼,问到实处,却只拿‘难道’搪塞,可见这条线索未必是真。第二,这条链子枪,倒替阁下报了名号。你便是雄太岁。”

雄太岁脸上肌肉一抽,链子枪已握入掌中:“还有第三、第四没有?”

齐六目光掠过身后尸身,又回到他脸上:“第三,你自己送到此处,省得我另找一个活口。至于第四,眼下还用不着。”

雄太岁再不答话,手腕一振,枪链哗啷伸直,一式苍龙入海,枪尖直扎齐六脐下关元穴。方才还借话相激,此刻一出手便取要害,半分余地也不肯留。

齐六脚下一斜,龙舌剑随身势挂出,险险避过枪尖。枪风贴衣而过,带起一线寒意。

雄太岁在这条链子枪上浸淫二十年,招势自有独到。一击不中,腕子先沉后抖,枪势似收实放,链身陡然盘起,变作一招龙卷天柱,贴着齐六腿侧绕去。

枪链绕过双膝,交成一圈。齐六双足一并,似已被缚,持剑的右手却始终稳在胸前。

雄太岁心头大喜,立使顺手牵羊,向后猛带。他这一扯,本要使齐六仰面跌倒,再进枪取命,却不料对方竟顺着拉力,连人带剑扑了过来。

受力之处忽然一轻,雄太岁已知不好。枪链本靠两相挣抗方能勒紧,齐六这一顺势前扑,反叫链圈松开;他足尖随即一错,从圈中脱出,身子已近到枪尖难以回转之处。

雄太岁急欲收腕,齐六左臂却已屈起,肘尖沉沉撞入他右肋。

一声闷响,雄太岁半边身子顿失知觉,真气逆冲,惨叫着翻跌出去,后背撞上山石。链子枪落在脚边,他伸手欲抓,才一俯身,肋下便痛得喘不过气来。

齐六收势站定,剑尖挑开枪链,冷冷道:“雄太岁,纵是精铁铸成的身子,也未必禁得住这一记霸王肘。”

晨光已越过山脊,卯时将尽。潭上薄雾渐散,远处石壁上显出一道道水痕,山中却再无旁人声息。

齐六先封住雄太岁穴道,将链子枪踢远,方在对面一块平石上坐下。龙舌剑横膝,他缓缓道:“瞧你年纪,在江湖上也该混了四十几年。可曾听过我师哥李鸣?审问口供一道,他若称第二,怕没人敢称第一。”

雄太岁本还强忍痛楚,听到“李鸣”二字,身子却猛地一颤。那张凶悍狰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惧色。

齐六没有再同雄太岁多费言辞。

他俯身扣住雄太岁的右手,拇、食二指捏住其拇指关节。雄太岁肋伤未定,穴道又受制,挣了两下,反牵得胸腹剧痛,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渐渐收紧。

那力道尚未发足,雄太岁额上已滚下冷汗,嘶声喊道:“饶命!齐六,饶我这一次!”

齐六眼中没有波澜,手指只轻轻一旋。

喀的一响,拇指骨节已伤。雄太岁仰面惨叫,脸色霎时青白,额上汗珠接连落下。齐六望着他,想起林中那两具尸身,手下终究没有松开。

待叫声稍歇,他放开右手,又取过雄太岁的左手,仍扣住拇指,半句话也不说。

雄太岁浑身发抖,再不敢硬撑:“我说!你要知道什么,我全说!”

齐六这才逐条问来。雄太岁起初只拣紧要处答,见他神色不动,便连所听传言、来往人名,也一股脑倒了出来。齐六不尽信他,又将前后的话倒过来盘问,遇有含混之处,便追着问到分明。

潭风阵阵,吹过横在膝上的剑锋。齐六听着,忽然抬起眼来;雄太岁刚说出的那个名字,竟是龙宛君。

按他的供述,画眉山藏身之处,正是龙宛君透露给他们的。

这消息又牵着南宫桂。雄太岁说,龙宛君从南宫桂无意间的话里,得知了齐六旧居所在,再把消息送出。龙宛君本是齐六仇人之女,如今又投在费扬古门下,倘若供词属实,这场血祸便不是偶然撞上,而是有人蓄意引来的。

齐六心头沉了下去。

龙宛君既能泄出此地,也可能将江枫行踪一并卖出。若江枫毫无防备,仍在京中奔走,凶险只怕不止一处。想到这里,齐六手上不觉一紧,雄太岁登时又连声求饶,先前的凶悍已荡然无存。

齐六看了他片刻,终于松手。江湖人多说他复仇必溅血,他却终究不以杀人为乐。雄太岁罪孽深重,此刻既已招供,又全无还手之力,他便不愿再补这一剑。留下一条命,往后也还可追问对证。他强压胸中杀意,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他把雄太岁拖到潭畔平地,解开妨碍其行动的穴道,又将一张五十两银票压在他胸前,冷声道:“留着治伤。今日的话,日后还要同你对证。”雄太岁本以为必死,忽得活命,喘了半晌,才补道:“龙宛君……如今就藏在费扬古府里。”

齐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方才只知她投了费扬古,如今连落脚之处也有了。这线索来得切实,却仍须查证,不能全凭一个受刑之人的供词。

齐六望着潭水,压下了立刻闯府拿人的念头。此事可能牵连江枫,又绕不开燕悲歌,一旦失手惊动龙宛君,往后的线索便都断了。他记下四人遇害的方位,眼下虽无暇妥为安葬,也须尽快托人收殓。定下心意,便离潭而去,先向掌门师兄武凤楼禀明。

未正之前,齐六赶到了扈蓉儿的郊外别宅。

院外小径清幽,树影扶疏。吴菊偎在武凤楼身侧,与他并肩缓行,平日的明快锋利,此刻都化作眉间一段柔情。午后的光透过枝叶,落在二人衣上,忽明忽暗。齐六远远看见,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齐六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一凛。

喜的是小师姐多年痴心,终于有了归处;怕的是自己昨夜所为,终须按门规论处。先前瘸郎中在场,掌门师兄不曾当面重责,此番再见,便再无躲避的余地。山中惨事虽急,也不能因此忘了师门礼数。

他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

吴菊瞧见他,先露喜色,待看清他衣上血痕,又不由一惊。还未问话,武凤楼的脸色已沉下来。她太知道大师哥的性情:平日温厚,临到门规,却从不容人含混过去。

齐六不敢上前辩说,也无意避让。他默默走到道旁,撩衣跪下,俯首垂目,一言不发,静候掌门处置。

吴菊望一眼齐六,又望一眼武凤楼。她自幼最得大师哥怜惜,平日敢在他面前使些小性子,此刻见他眉目冷肃,也知寻常的撒娇讨情全无用处。心念电转,已抢前一步。

不待武凤楼开口,她先沉声喝道:“齐师弟,还不过来领责!”

这一声“齐师弟”,落得极重。

齐六听出这声称呼的分量,眼眶一热。“齐师弟”三字,已先将他算作先天无极派门下。只要师门名分还在,便是责罚,总还有回转余地。吴菊明知掌门未曾发话,却先替他认定这一层,显是在替他担着干系。

他抬袖拭了拭眼角,膝行到武凤楼面前,垂首候命。

吴菊却也屈膝跪下,仰面道:“吴菊替齐师弟认三款罪。”

武凤楼目光一凝,齐六也怔住了。

吴菊不待二人接话,已继续道:“第一,他既是先天无极派门下,当年便不该被北荒一毒掠走。”

齐六听得心酸。当年他不过稚龄孩童,生死操在北荒一毒手中,哪里有本事不被掠走?这第一款分明不能算罪,吴菊却偏从这里说起,把他身不由己的旧事,先摆在了掌门面前。

吴菊紧接着又道:“第二,虎牢关前,他既见邱龙吟死而复生,又悟出北荒一毒从中使诈,便该当面质问叶梦枕,从此断绝师徒之名。可他齐六没有做到。”

齐六垂首无言。虎牢关恶战之前,叶梦枕已被阴海棠掠入睿亲王府,便想当面质问,又到哪里寻人?吴菊明知其中曲折,仍逐条说出,只因这些所谓罪过一经细究,都不能全归在他身上。

吴菊说到第三处,声音更沉:“第三,江湖中有人诬他齐六不认先天无极派门下,他为何不驳?为何不改?嘴长在他自己身上,旁人诬他,他便任人诬去么?”

齐六喉间微堵。江湖传言纷纷,何人起头、传到何处,又岂是他一张嘴能够说清?吴菊却已将“叛离师门”的重罪,转成了“未曾及时辩白”的过失。三款一气说完,既不向掌门求情,也不肯让他失却师门名分。

她忽然站起,指着齐六道:“我义父乃当世武林第一人,难道非收你为徒不可?先天无极派后继无人么?李鸣师哥不配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么?曹玉、秦杰早已名震江湖,倒偏要寻个师叔来拜不成?”

言辞越重,越把齐六在门中的辈分说得分明。她说罢转向武凤楼,肃然道:“大师哥,此事须好好审他。”

武凤楼看她一眼,岂会不懂这番用意?既将受掠的前因说清,又把后来的传言留待查问,她句句似责,句句皆护。他没有应允,也未驳斥,只将目光转回齐六身上:“你这一身血,又是怎么回事?”

齐六遂将画眉山所见,从裘正义、裘天礼战死,阮五姑、苗银花遇害,一直说到雄太岁受制招供,一一禀明。龙宛君如何得知藏身之处,尚是雄太岁一面之词;但她栖身费扬古府,可能牵涉燕悲歌,更可能已经出卖江枫,却都不得不查。吴菊听到此处,早收了辩护的心思,静静立在一旁。

武凤楼静静听完,脸色愈发冷肃。

当年他尚在少年,便敢独持一刀,抗衡魏忠贤一党;如今虽久病初愈,断事仍不含糊。他沉吟片刻,向齐六道:“两日之内,生擒龙宛君。”

齐六伏身应道:“遵掌门令。”

武凤楼又道:“须留活口,不可一怒杀了。问明两件事:燕悲歌是否牵涉其中,江枫是否已遭她出卖。此事交你独自去办,不许自行邀约帮手,免得声张出去,反误了事。”

齐六再次叩首,起身前却向吴菊道:“小师姐,我奉命去寻博尔济砚,途中又遇了些事,烦你转告古月蓉。鳌拜之女晶琼已答应代救扈蓉儿,病孤也去刺富寿。我与晶琼另有婚宴之约,此事尚未了结。其中曲折,也劳你向古姑娘说明。”

吴菊望着他,眼中忧色未散,却轻轻点头。

齐六不再多言,转身便去。衣影一闪,很快没入郊野树色之中。

待他去远,吴菊终于忍不住道:“龙宛君是江淮钓客之女,身手不弱,心思又多,说不定还练过燕悲歌的掏手心。如今费扬古护着她,要杀已难,何况生擒?大师哥只给他两日,又不许找人相助……”

武凤楼牵着她走入林中。枝叶遮去日光,他停下脚步,低声道:“小菊子,我不是存心为难齐师弟。”

吴菊抬眼看他,眸中仍有不平。

“正因他旧事未清,才须给他立功的机会。若能查明泄密之事,救下受累之人,三师叔那里,我也好替他说话。”武凤楼略一停顿,又道,“不许他自行邀人,是怕人多口杂。必要时,你可暗中助他,切不可声张。”

吴菊的神色渐缓,仍有些不安:“难道……义父当真不肯宽宥他?”

武凤楼轻轻揽住她,语气却仍郑重:“武林最忌弃师另投。他幼时被掠,可以论情;后来一身二投,也可细查原委。但他出言不认师尊,尤其当着现任黑风峡主吴觉仁的面失敬师门,又怎能一概说成传言,不闻不问?”

吴菊从他怀中抬起头,眉间尽是忧色:“我不信吴大伯会到义父面前,说齐师弟的不是。”

武凤楼摇头道:“菊妹妹,你还不全懂吴大叔。他平生最敬的,便是三师叔。纵使齐师弟伤了他一条肢体,他或许也能容忍;可若当众折辱三师叔,他决计不能当作没听见。”

吴菊听见这声“菊妹妹”,心头忽然一酸,轻轻挣出他的臂弯,望着他道:“大师哥,你答应过我,永远叫我小菊子。”

武凤楼微怔,眉间的沉色缓了些:“是,我答应过。方才一时说顺了口,你也要同我计较?”

吴菊慢慢靠回他身旁,低声道:“旁的都不计较。只这一声,我要听一辈子。等头发白了,你也须这般叫我。”

武凤楼没有立刻说话。

魏银屏之死,留在他心上的伤痛未曾稍减。许多时候,他仍觉得旧日一切尚在,转过身便能见到那个人;待回过神来,才知道只余空处。可眼前的小师妹,也确是在他心中住了十余年的人。他不愿负亡者,更不愿将活着的人推开,只是两种情意缠在心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吴菊仰面望他,那神情使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月夜。茅庵之外,青石草径,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被他挟身带起,嘴上还不肯服软,脆生生嚷道:“你再不放我下来,真要把我的骨头夹断了。到那时候,我可赖定你一辈子吃喝!”

隔了这许多年,那句半真半假的娇嗔,竟仍记得字字分明。

她从豆蔻年华等到如今,终于能与他并肩而立。婚事虽已有长辈作主,武凤楼却坚持为魏银屏守满三个月心丧,才肯议定礼期。吴菊明白这份心意,便不再催,只将他的衣袖轻轻握住。

林外枝叶一响,两个人走了进来。前头是神情冷硬的快刀哑阎罗,后面跟着化南庭,跛足而行,脸上却少了平日嬉笑之色。

武凤楼早已从吴菊处听过大略,一见二人入林,便开口问道:“扈蓉儿可是已经脱身?”

哑阎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掩不住几分难堪。他抱拳道:“天柱奉命回禀武掌门,人确已救出,只是脱身之后,又失了踪迹。”

武凤楼神色一震,目光顿时沉下,问道:“言九鼎何在?”

哑阎罗顿足道:“便是同她一道不见的!若无言九鼎陪着,她怎敢在这时独自离去?”

化南庭叹道:“好好一个姑娘,偏在异乡为情伤心。江枫那小子,便有千般缘故,也该给人家一句明白话。”

吴菊本就替扈蓉儿不平,闻言抓住化南庭衣袖:“跛大叔,这事正该你管。你这便去郑亲王府,找江枫问个明白。”

化南庭皱起酒糟鼻,露出一排大马牙:“郑亲王府,我倒不怕去。只是这声‘跛大叔’不好听。换个人差遣罢,这趟差事我不接。”

吴菊知道他又拿起架子,忍不住一笑:“好,化大叔。若论设局行诈、诱人入彀,天下还有谁比你更在行?这般曲折的事,你不去,难道叫那些老实人去?”

化南庭听她数落得一无是处,反倒眉开眼笑,哼道:“算你会说话。”也不再推辞,转身便走,跛足点地,竟比来时还快。

目送他去远,吴菊重又挽住武凤楼,同他沿林边缓行。适才提到义父,她心中仍有牵挂,轻声问:“大师哥,义父近日会来京畿么?”

武凤楼脸上浮起一丝孺慕之色,低声道:“多半会来,只是他老人家绝不会入京城。”

吴菊侧头道:“那你呢?也不肯入城?”

武凤楼脚步一顿,眼眶微红。吴菊立时醒悟,低声道:“大师哥,是小菊子说话没留神。”

武凤楼望向京城所在,过了片刻才道:“先帝刚愎寡恩,自是有的。可他待我,终究宠信甚深。况且,我们曾有口盟,结作兄弟。”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些:“我不愿入京,更不忍去看他自缢的地方。”

吴菊也放轻声音,道:“义父和李鸣师哥,大概也是如此心境,是不是?”

武凤楼只应了一声:“是。”

林外忽又响起脚步声。一个俊秀少年模样的人穿过疏林,径到二人面前,却是易钗而弁的古月蓉。她衣袖一整,向武凤楼深深作了一揖,举止端正,眉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明慧。

吴菊见了她,眉头略舒。武凤楼为人持重,平日不轻露偏爱,此刻望着古月蓉,也不由放缓了神色。她小小年纪便担着京中诸事,言行却始终有分寸,倒让他愈加过意不去。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生出歉意,轻叹道:“我空担一派掌门之名,反倒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

古月蓉含笑道:“掌门师兄重故旧、念情义,月蓉只觉钦服。我奉命来此,自当谨慎行事,尚有未周之处,还请掌门师兄随时指点。”

她不过十五岁,话说得不卑不亢,也不故作老成。吴菊暗暗点头,遂将齐六所托之事,从晶琼救人,到病孤刺王、申正之约,一一转告,又说了龙宛君那条线索。

说罢,吴菊道:“大师哥久病初愈,我原该留下陪侍。只是齐师弟两头奔走,江枫那边又未得回音,京中的事还须有人照应。”

古月蓉道:“二姐放心。我这身装束,原就是为入城行事。龙宛君那里须暗查,王府的约期却不能耽搁,我先去接应。”

她撮唇一啸,清声穿出林外,不多时便有一匹骏马奔来。那马身躯高大,通体赤红,无一根杂毛,跑到近前,四蹄略收,已稳稳停住,顾盼间神采飞扬,正是扈蓉儿的胭脂虎。

古月蓉接住缰绳,才要上马,武凤楼忽道:“且慢。”

他转向吴菊:“你去。京中这些场面,你比月蓉更熟。”

吴菊明白他将接应的事交给了自己,当下应命,接缰上马。胭脂虎低嘶一声,沿郊野小径驰出,直奔永定门方向。林中二人的身影渐渐隐去,她也收起适才儿女心事,盘算起入城后的行止。

行近城南,路旁渐见竹篱茅舍,炊烟在树梢间淡淡散开。白衣大士庵隐在一片疏竹后,庵门半掩,木鱼声一下一下传出。午后风轻,沿路草木都似静了下来。

庵后有条窄径可穿过去,路窄枝低,不便纵马。吴菊勒住胭脂虎,下鞍牵行,绕过庵前,转入竹影深处。

忽然,一个黑衣老妇自树后闪出,拦在小路正中。

吴菊收住脚步。老妇满头霜发,腰背却直,眉眼间仍留着旧日风韵,秀眉略挑,一双凤目已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偶遇陌生人,倒似在此等候多时。

恰在此时,胭脂虎忽然低低嘶了一声。

老妇眼神一凝,缓缓看向胭脂虎。她没有伸手抚马,只盯了片刻,眉间煞气竟更重了几分。吴菊看在眼里,也将缰绳轻轻拢住。

竹影映着那袭黑衣,老妇半步不让,恰将小路挡住。风吹动她鬓边白发,秀丽的眉形愈显清楚,眼底却全是寒意。吴菊原拟开口问路,话到唇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三十年前,江湖中有一代杀星,号称血溅红。眼前人的年纪、容貌与这股凌人气势,无不相合。吴菊心下微凛,猜她多半便是谢剑鸿。

她敛住眉锋,向前半步。谢剑鸿若真为武凤楼的事而来,自己一句不慎,便可能添出枝节。今日既奉掌门之命入城,更不能在此只争一时意气。胭脂虎停在身后,她松了松缰绳,先留着三分礼数。

谢剑鸿却并无半点客气。她目光从胭脂虎身上移回吴菊脸上,开口便冷冷问道:“你便是吴菊?”

依吴菊平日的性子,早该反问一声“你可是血溅红”。此刻她只微垂眼睫,想着如何称呼才妥当,尚未及答话,老妇已又逼上一句。

谢剑鸿认定她沉默便是默认,眉间煞气更重,又逼问道:“你想嫁给武凤楼?”

话问得唐突,吴菊指尖在袖中一紧。想到武凤楼与魏银屏的旧事,她终究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不愿拿他们的情分来与人争长短。

谢剑鸿见她仍忍,语声更冷,像刀背刮骨:“小燕子不能认你这个娘,你也不配。”

吴菊脸色微变。前两句尚能容忍,这一句却直刺心口。她停了停,整衣施礼,声音放得平稳:“谢前辈,适才晚辈未曾及时见礼,还望恕罪。前辈所问,吴菊愿一件一件答明。”

谢剑鸿盯着她,冷声道:“说。”

她先答婚事:“晚辈与大师哥的婚事,是义父作的主。吴菊心中自是愿意,却不敢擅专。”

谢剑鸿双眉一挑,眼底寒光顿盛,语带讥诮地道:“是不是江剑臣作主,我自会查明。你瞒不住我。”

吴菊不与她争,只续道:“至于小燕子,愿不愿叫我一声娘,自须看孩子的心意。大师哥肯将她交托给我,吴菊便当尽心护持。配与不配,前辈何不留待日后再看?”

谢剑鸿原等她争辩,不想她竟把话说得这般平静,一时无处发作,转又冷声道:“我问你的第一句,你为何不答?”

吴菊微微一笑:“前辈既已知道晚辈姓名……”

谢剑鸿冷冷逼视着她,道:“我要你亲口说。”

吴菊倒真顺了她的意,微微垂首,语气规整:“晚辈吴菊。”

谢剑鸿上下打量她,怒气仍无处安放,冷哼道:“凭你,护不了小燕子。”

吴菊眼神一冷,语声也随之沉了下去:“前辈何以见得?”

谢剑鸿面露不屑,淡淡道:“明眼人一看便知。”

吴菊仍按着性子,道:“请前辈明示。”

谢剑鸿冷笑一声,话语如冰:“九幽黑姬与女幽灵,能传给你多少本事?凭她们教出来的人,也敢说护得住小燕子?”

这一句,终于触着吴菊逆鳞。

女幽灵吴艳秋虽非她生母,却与她情同骨肉。谢剑鸿若只责难自己,她还肯容让;说到这位长辈,便再忍不得。吴菊抬起眼,适才的温婉尽敛,缓缓道:“前辈若不信,不妨试试。”

谢剑鸿摇了摇头,神情轻蔑,像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她缓缓道:“凭你吴菊,还不配接老身的追魂五煞手。”

吴菊反倒一笑:“配与不配,试过方知。晚辈舍命奉陪。”

谢剑鸿将手中铁棍横起,冷声道:“认得这根棍么?”

吴菊看了那铁棍一眼,轻轻点头。

谢剑鸿目光逼人,道:“说来听听。”

吴菊神情顿时肃然,语中有真敬意:“这是三眼神煞罗盘古老前辈的撼天震地棍。”

谢剑鸿听她说出此物来历,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哼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力。”

她左手握住棍身,右手扣住棍头,双手朝相反方向一拧。只听机括微响,那铁棍中竟被抽出一柄奇形怪刃。

怪刃长三尺六寸,宽约两寸八分,通体墨黑。一边开锋如刀,一边锯齿森列;她只略一抖,刃脊便掠过一线寒光。吴菊目光随着锋口一转,已认出来历。

正是三眼神煞成名的冷艳锯。

吴菊右手探向腰间,缓缓抽出一柄短刀。那刀形似江剑臣惯用的兵刃,刃薄背厚,刀尖微勾,切、割、削、挑皆能得力。她不作声势,只将刀握定,身前门户已与先前不同。

谢剑鸿脸色微微一变。

吴菊舍了惯用的蕉叶剑,改执这柄一尺二寸的短刀,出手门户又如此沉稳,显然不是临时换件兵刃。谢剑鸿阅历深,已看出其中冷焰刀法的根底,不由收起轻慢之心,握锯的手也紧了几分。

吴菊本不愿与她结仇,更不愿以武凤楼晚辈之身伤了彼此情面。可话既辱及女幽灵,自己再一味退让,反倒辜负了长辈的教养之恩。她将杂念按下,只留意谢剑鸿肩腕的动静,等她先发。

两人隔着小径相对,缓缓向前移近。

胭脂虎低低喷气,前蹄轻刨地面。庵中木鱼声仍不紧不慢地传来,竹叶沙沙,两人脚下却都不再挪动。短刀与冷艳锯隔路相对,谁先出手,这条窄径便容不下第二番回旋。

这时,左侧竹丛里忽传来一声含糊的嚷叫:“谁敢欺负我的小菊子?”

那声音未落,另一个人已接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与好笑:“哪有你这般说话的?该说谁敢欺负我们的小菊子。”

路右侧又有人慢悠悠插话,似在劝,却更像添乱:“也没见过你们这样劝架的。谢家妹子听了,怕是更要生气。”

竹影中走出两人:一个步履摇晃,手却片刻不闲,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一个眼珠溜转,身形灵便,是八变神偷任平吾。右侧小径也转出一人,气度沉稳,正是生死牌尚天台。

吴菊见江枫四大靠山中的三位一同现身,心下稍松,又觉好笑。这几个老人若存心搅局,纵是谢剑鸿的脾气,只怕也难痛痛快快打一场。

谢剑鸿却被这三人气得脸色发青。她冷艳锯横在手中,怒极反笑,开口便骂:“你们这三个老不死的,若是没钱买酒,血溅红认栽,赏你们几两也无妨。可谁若不长眼,来此处胡乱掺和,姑奶奶今日便宰活人。”

任平吾胡子一翘,向前跨了半步:“血溅红,你这一骂,倒把我们一网打尽。老子偏不服,今日就偏帮小菊子!”

郝必醉在旁听得眉开眼笑,酒气未散,手已先伸了出来,像是怕少了这一份热闹。他斜着眼帮任平吾撑声势,慢吞吞道:“吃人家的酒,嘴上总要软些。老偷儿既开了口,我老人家自然要站他这一边。”

三人一言一语,既不真与她动手,也不给她寻吴菊的空当。谢剑鸿本是烈火性子,偏遇见这几个纠缠不清的老人,越说越恼,又不好逐一理论。她冷哼一声,将冷艳锯略垂,转身便走。

郝必醉晃身拦住去路,笑嘻嘻道:“谢家妹子,这可不成。你要打便打,要走便走,总得问一声小菊子肯不肯罢?”

吴菊见谢剑鸿握锯的手又紧起来,忙将短刀收回,回头嗔道:“三位前辈莫再添乱。谢前辈是为小燕子担心,真要论起来,都是一家人的事。说不定晚辈还要认她老人家作义母,你们倒先替我们争起来了。”

久未开口的尚天台闻言,目光微微一亮,竟一本正经接道:“若认义母,这喜酒是谁出钱?”

吴菊心思何等灵巧,立刻顺水推舟。她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银票,送到郝必醉手上,随后敛衽一礼,含笑道:“三位请。”

郝必醉捻着银票,摇头道:“平日夸你聪明,谁知连账也不会算。二十两,三个人每人六两,还剩二两,叫谁多拿?再添十两,正好一人十两,岂不省事?”

吴菊忍不住笑了,任平吾也在旁吹起胡子。尚天台不紧不慢道:“酒还没喝,倒先分起银子来。”几句闲话一岔,方才绷紧的气氛终于松动。

谢剑鸿握着冷艳锯,脸上仍寒,可眼底已不似方才那般锐利。

她为难吴菊,原为义女魏银屏新丧,心中旧痛未平,又怕小燕子日后受委屈。如今见吴菊肯忍她言语,却不肯任人轻侮长辈,倒未必是个无情无义之人。适才那句认义母,更使她心中一动:若仍算一家人,小燕子的事,自也还能问,还能管。

尚天台看她已收了几分怒色,便道:“谢家妹子,小菊子这句话,你可肯认?”谢剑鸿看了吴菊片刻,终于将冷艳锯收回棍中,哼道:“她若肯真心待小燕子,老身也不是容不得她。”尚天台这才笑道:“吴菊,还不行礼?这一声义母叫了,追魂五煞手可也该有个传人。”

吴菊敛去笑容,端端正正拜下:“吴菊拜见义母。小燕子的事,女儿必当尽心。”

谢剑鸿望着她,眼神几度变化,终于伸手扶起,声音仍硬,却已少了锋芒:“这话,你须记住。既叫了义母,便不可只叫在嘴上。”

郝必醉与任平吾相视而笑,不再多嘴。谢剑鸿又看了看吴菊腰间短刀,索性将追魂五煞手的招式与要诀传给她,庵后小径上,一场眼看要起的恶斗,竟转成了授艺。

破门拘魂、剪肢截腿、三星夺命、四煞屠人、五鬼分尸,五招各有狠辣变化。谢剑鸿先演一遍,再拆开说其关窍。吴菊本有深厚根底,看得用心,几遍下来,已将招路与口诀记住,内中劲力的转折,却还须日后慢慢揣摩。谢剑鸿见她不逞聪明,遇到未明之处便问,神情也渐渐和缓。

吴菊记挂王府之约,不敢久留,待招诀记清,便向义母与三位老人辞行。来时的一腔争胜之气,此刻已消了大半;谢剑鸿虽仍板着脸,临别却又嘱咐了两句用劲之法。吴菊一一记下,上马出林,赶在病孤姚叶动手之前,直趋显亲王府。

显亲王府此日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如云。

晶琼果然践了前约,以婚事牵住富寿。她容色明艳,举止间自有贵家女儿的骄矜,早使好色的显亲王神魂颠倒。父亲鳌拜又有兵权财势,这场婚礼便办得格外铺张。连被多尔衮强占的博尔济锦氏,也获准返回,为富寿主持婚事。府中因此增添护卫,明岗暗哨,较平日严密了许多。

吴菊在人群外略看了一回,心中仍记着两件事。

齐六虽已领下生擒龙宛君之命,与晶琼的申正之约却还未了,难保不会先来赴约,她须设法劝住,免他两头犯险;病孤姚叶若已入府,也须有人暗中照应。自己较齐六面生,周旋起来稍便。申初,她便换作寻常贺客随从的装束,趁迎客递帖、仆役交错之际,随一拨来人混进府中。

俗话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何况今日是王府迎娶,又有权门贵戚添势。满院冠带锦衣,贺声不绝,执事仆役穿梭其间,酒香、熏香与脂粉气交杂。吴菊顺着人流缓缓前行,记下沿途门户,眼角却不断扫向佩刀的护卫。

府大人杂,她一时寻不见齐六,连他究竟到了没有也不知。若径直打听,反惹人生疑;她只得先留在人多处,等一个能够传话的机会。

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这时向她靠来,身穿号衣,肋下佩刀。他微缩肩膀,从两拨贺客间穿过,眼睛虽看向前方,脚步却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吴菊自十三四岁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擦肩取物、借势递话的路数,无不熟悉。这人的手始终藏在身侧,她便也不露声色,将衣袖略收了收,既留着接话的余地,也防他突然出手。

那人到了近处,却只微偏过头,低声道:“在下曹七。”

吴菊听见姓名,立刻想到齐六的接应,神色却未显露,只略向旁边挪了半步。曹七顺势跟来,两人的身影恰被一群贺客挡住。

他将一个纸团悄悄塞入吴菊掌心,压着声音道:“事有变故,多尔衮马上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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