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道：“是。那日臣与薛明在臣居处吃酒，却不想薛明见臣收了那二百两贺仪，竟又趁臣酒醉之后，取出一纸房契来，奉送与臣。薛明说恐内城太过惹眼，只得选了外城，那宅子紧邻着东城望春门，进望春门到金吾卫衙署，不消一刻时辰的路程，十分近便。又说那宅子也不甚大，不过三进院子，却正可安顿家小。又说臣是朝廷五品大臣，只赁住这小院，也有失朝廷体面。这宅子不大不小，却正相宜。陛下，臣收那二百两银子时，本还不甚情愿，到了这宅子，臣却实是动了心，因此臣也只略为推脱，便受了。那便是臣现下住的宅子。”
陈封本有几分怒意，然仔细思量，却又消了火气，道：“嗯，绍存，你虽是朕自家人，朝廷却毕竟自有体例，朕也不能轻易坏了规矩。这金吾卫都统制使位份显赫，掌控梁都内外城，因此官品便高不得，不过正五品而已。朝廷规制，五品以下官员朝廷是不赐宅邸的，也不可住深院大宅，否则便是僭越。因此连你、周润安、卫公器，朕都未赐宅子。这也是朕的疏失，虽不能赐府邸，却总该教你们有地方住才是，赁居确非长久之计。此事你虽有过，却也有情有可原之处。”
张先道：“这与陛下也是无干，臣等效忠陛下，岂是为得陛下优眷？这等小事如何要陛下念着？陛下对臣的恩已是天高地厚一般，臣若再希图赏赐，岂不是贪得无厌了？陛下，这皆是臣肺腑之言，并不敢虚言媚上，然臣确也不该受那薛明的财物宅院，这是臣的罪。只因臣见那薛明不过是倾心与臣结交，并无请托之意，臣想着并未徇私枉法，只怕也算不得贪墨，便也受了。”
陈封点头道：“若当真是朋友相交，便有银钱往来也未为不可。此后那薛明可是有事求你，你共受了他多少金银？”
张先道：“回禀陛下，臣是个穷官，前后受了薛明多少钱财实已记不得了，有些什物，却也非金银可计数的。臣算计着，大约总有万贯之数。”
陈封瞥了张先一眼，知他必有瞒报，却未言声。只听张先又道：“然请陛下明鉴，直至此案事发，薛明也并无事请托于臣。陛下，便是此案，也并非是薛明来寻臣，实是臣想着这一年受了他这许多钱财，却无一事相报，颇为有愧。因此臣得了朝廷密令，知事关于薛明，便想以此事为报，也可算酬答一二了。”
陈封道：“此话当真？你当真并无旁的消息私递给他？”
张先道：“陛下，薛明虽袭着凉国公，却是前郑的爵位，到了国朝，他虽仍有爵位在身，却是无人理会的。他在本朝不过是从七品的闲官而已。他于仕途无望，也无心求进，只一心求田问舍，哪里顾及朝廷政事得心思？陛下，他实并无事求臣。正为如此，臣每想相报，只苦无门路，这才...才有今日之事。”
陈封道：“这人已死了，你却仍处处回护他，可见其人确有不凡之处。若是用心险恶之人，见他已是死无对证了，定恨不得将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才好，只你仍肯说出这番话来。一来是你不敢再以虚言瞒朕，二来也是你确是与他实心结交。你存了这份心，便有可取之处，并非一味贪赃徇私之辈。若你当真是那起贪官墨吏，看朕饶不饶你？绍存，你实对朕说，你可还受了旁人的钱财？”
张先道：“陛下，臣万不敢欺瞒陛下，若说臣与同僚部属有些人情往来，终究是不可免的，但若说收受钱财，确是再没有了。请陛下明鉴。”
陈封知他所言未必是实，却也无心追究，道：“如此，倒也罢了。绍存，你虽未受旁人的钱财，但那薛明使钱的却必非止你一个。依你所言，薛明在朝廷不过任一个闲差，并无求人之处，他又不望升迁，又无心钱财，却是所为何来？”
张先道：“陛下，这事臣也曾想过，然臣若实说，只怕陛下又要说臣为薛明说情。臣却不要担着徇私的名声？”
陈封嗔道：“你这厮又来胡说，我还未说恕了你的罪，你便又来涎着脸，你已三十几岁，怎的还不老成些，可还像个统兵万人的大将？还不老实说来。”
张先笑道：“臣这大将的威风是做给外人看的，在陛下驾前，臣不过是一个近卫亲兵而已。便涎着脸，外人也瞧不见。”说罢敛住笑意，接道：“禀陛下，以臣看来，薛明所为，一来是因他生来病弱，学不得武，便艳羡那豪杰壮士，遂养成了仗义疏财，豪爽洒脱的性子。也为他出身豪富，家中金银便尽情挥霍也是挥之不尽，这才使得他视金钱如粪土一般。二来薛明在本朝毫无根底，倘若生出事来，无人可保他，便有再多钱财也是无用。因此他才想要多使些钱财，只求结个人情，并无他意。然其只怕也有深谋远虑，便是为出事之时，有个救应。但他此番所犯的是钦案，却是...却是无人敢援之以手了。”
陈封冷笑道：“若不是朕过问了他的案子，只怕你便不肯坐视了，可是么？”
张先低头道：“臣不敢瞒陛下，是。”
陈封哈哈笑道：“这还有几分杀伐果决的样子。倘若你如女子一般惺惺之态，朕还怎么放心将偌大一个梁都交予你？”
张先道：“臣多得陛下教诲，怎会分不清轻重缓急？陛下托臣以重任，臣纵是舍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护陛下，护梁都周全。然若非要紧之时，只怕臣也难以当真不念私情。”
陈封点头道：“朕又何曾要你全然不顾私情了？你只分得清朝廷与个人，便足矣。这事便就此作罢，对旁人你一字也不可提及。须知若是被政事堂知晓了，便须依国法行事，到那时便连我也不能护你周全了。再者这案子是我命曾骞追查到底的，却与曾骞无干，你也不可去寻曾骞的不是。可记下了？”
张先道：“是，臣记下了，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