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在门槛外蹲下去,把三粒糯米一粒一粒立起来,尖朝上,粒跟粒当中留出空。立完他跨进院,回过头看了一眼,三粒都没歪。
子初这一转的头一记从北街出来,进耳朵只剩个壳。义庄在城外三里,城墙隔着,菜地隔着,认得出快慢,认不出轻重。传得下去就是传得下去。
他腰上空着,梆头磨出的那道浅印还在,指头摸得着一条棱。两面梆搁在安济桥第二十七步那盏灯边上,缺口一左一右。
院里七个人。
他从院门往里数:老蔫在门槛内侧半步,蓝布卷解开了,摊在膝上;老胡靠着西边那棵老槐,两只手托着一盏纸罩灯;范三和他带的两个在东头那个坑边上,一个是田二,一个是短工。雷四在院门里侧,左肩顶着门框。
六个。加上他自己,七个,跟亥末桥上报的数对得上。
坑开着。长一丈,宽四尺,深三尺半。范三后半晌照礼房那张票填过一半,填下去的土这会儿又堆在坑北沿上,堆成个尖,尖头朝西。
院门闩着。门外静着。
老蔫先听见的。膝上那卷蓝布让他拢起来压住,头往门那边偏了。
来了。
门底下那道缝还是那么低,够塞进两根指头。上一回这道缝里是两只脚,布鞋,脚尖抵着门板,站了半夜。今夜缝里空着,从这头看得见外头那片土。
土上起了一道影,横的,压在缝口上。
雷四把枪从门框边上拿起来。
他是拿膝盖顶起来的。枪身横着,左手从中段托住,枪托往下坠,坠到他小臂上吃住劲。这一手他练过多少回陈更没问过,只知道他那条左袖的肘弯上头磨薄了一块。
他走到门枕石那儿。
院门两边各一块门枕石,青石,方头,底下开着一道卡子槽。他先拿枪托在槽口磕了两下,磕掉里头那点浮土。槽是插横闩用的,闩子早年断在里头,剩半截铁锈死在槽底,庄上没人再动它。
雷四把枪托往槽里顶。
顶了两回没进去。第三回他用脚背把枪托往里踢进去,卡住了。枪身斜着往上,枪口从门板和门框中间那道缝里探出去。
左手掌根压在枪身上,往下压。枪没动。
药子。
老蔫爬过来,膝盖着地,把那卷蓝布往前推。药葫芦在最外一层。他拧开塞子,一手托住葫芦底,一手扶着枪管口。
倒药子他倒得慢,倒完等葫芦口那点漏干净才收手。
铅子是雷四自己从怀里摸的。一颗,圆的,他在指头上转了半圈,从枪口送进去。
通条横在门槛上,一夜没人碰。他左手抓起来,先送进去,再把通条尾巴上那截往肩上一抵,人往前压。
捣七下。
前三下他压得住。第四下上,通条从他手心里打了滑,他把通条尾巴换到牙上咬住,肩往下顶,顶完再换回手。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通条抽出来,横回门槛上。
多久。陈更说。
三十息。雷四说,我自己数,数到二十你们听得见。
听不见呢。
听不见就是我没数。
陈更看了一眼雷四的腰。
那儿空着。褂子上原先挂牌的地方浅一块,牌的四个角磨出来的边线还在,四道,围成一个巴掌大的方。
那块牌十三日夜里他搁在停尸板正中,走的时候没带。眼下它在陈更怀里,今夜顶的是更牌。
雷四。
你今夜是个没牌的人。
我知道。雷四把左手在枪身上挪到重心那一处,牌是衙门的。这杆枪是我自个儿的。
他没往下说。陈更也没往下问。
门底下那道影往上抬了。
先是缝口暗下去一线,接着门板上头出来一点响,很短,像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道。
指头从门底下伸进来了。
五根,一样长。从小指数到拇指,一根齐一根,指头顶上是圆的,没有甲印。
落地的次序跟上回反过来了。上回是掌根先着,这回指头先按,一根一根按下去,掌根最后才压实。
陈更蹲下去,左手贴着地伸过去,隔着一道门跟外头那只对。
他小指还是并不拢。四根比完,心里再换一回算。
宽一寸半。
牢里那面西墙根下留的五道是这个数。七月十三夜门槛外那一只也是。
按出来的印子有多深,隔着一道门他看不见。
东家。老胡在槐树底下说了一声。
别过来。
老胡没动。他两只手还托着那盏纸罩灯。
那盏罩子通身白着,一个数也没有。义庄不入三十六点。
雷四的左手在枪身上又挪了一下,挪到握得住的地方。
上一回在停尸棚门口,枪口是往下送的,抵着中指跟无名指当中,送到底。那一下之前有人在他背后捏住了夹袄,往前推了一把。
今夜陈更站在他左边三步,两只手搭在膝头,没有伸。
雷四扣了火。
这一声在门板跟院墙当中来回撞了两趟。人人耳朵里塞进一层东西,隔了两息才捅开。烟从门缝底下往外挤,挤不出去的贴着门板往上爬。
铅子进去了,走的是第三根和第四根当中那道缝。
那只手在原处。五根指头还按着,一根没抬。
缝里冒出来的东西是白的,压着地面往外淌,淌到灯照不着的地方没了。
雷四说。
他左手已经在往下够药葫芦。老蔫把葫芦往他手边推。
老蔫从蓝布里抽出那把宽刃的。
分骨刀,刃有巴掌宽,背厚三分。二十年前那把火过后他拿布包起来,包了二十年没动,开春才解开。平日里蓝布不解到这一层。
刀横搁在门槛上,钝的那半朝外,刃朝着自己这边。
娘咧。开刃到今天,它头一回冲我这边。他说,是不是个兆头,我看不出。
三。四。五。
老胡从槐树底下过来了。
灯连罩提在胸前,走两步,蹲下去,灯座坐在他自己两只鞋尖前头的夯土上。人退回灯后头,罩子留在前边,留白那一面朝着院门。
光从纸里透出来,压着地面往门那头推,推到门槛外那道缝底下停住。停的那条边是齐的。
六。七。
雷四的数中间断了一截。他在倒药子。药子倒完他把通条咬在牙上,数不出来。
老蔫接了下去。
八。九。十。
老蔫数得比他慢半息。数到十二的时候,门底下那只手往里挪进来一截。
指头没有抬,五根一齐往里蹭,掌根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糯米那三粒是陈更进院时立的,尖朝上,挨着,立在门槛外那一小片土上。手蹭到那儿停了一下,绕开了。
十三。十四。
范三在东头那个坑边上没有出声。他手里那把锹立着,锹头扎在土里,两个后生在他左右,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十五。十六。十七。
雷四把通条从牙上取下来,塞进枪管,肩往下压。
第一下。第二下。
十八。十九。二十。
第三下上头,他停住了。
火绳在他左腕上绕了两圈半。燃着的那一头这会儿走到腕子内侧,压在那一圈皮上。
七月十三那夜烧过一次,泡起在同一处,痂掉了留一圈发亮的皮。今夜绳头压在那圈皮上,压了有一阵。
皮底下顶起来一个泡。
顶到小指甲盖那么大,泡皮薄,中间发白。
二十一。老蔫这一声比头里那些低。
雷四把通条抽出来,横搁在门槛上。抽到一半他的左手抖了一下,通条尾巴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他要扣火,得用左手。左手要抬到药池那儿,得先把腕子上那圈绳往回带。
左手从枪上撤下来,去解绳。
解绳要两只手。他只有一只。
绳头咬在牙上,手往外抽,抽了半圈,抽到泡那儿卡住。他换个方向,把手腕往里转,绳松了一道。
绳落下来,掉在门枕石上。
绳一落地就灭了。
火头在石面上就没了,没起烟。
二十六。老蔫数到这儿停了。
雷四没有去捡。
他左手抓住枪身中段,把枪从卡子槽里往外一提。枪托出槽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石屑。
他退半步,把枪横过来。
门底下那只手这时候整个探进来了,探到腕子那一截,往门槛这边够。
雷四的左手往枪管那一头滑,滑到重心过去一点的地方握死。枪托扬起来,从他左肩上头过去,往下砸。
砸在门槛外那截手腕上。
枪托砸实了。底下那样东西没有骨头响,响是钝的,出来半声就叫院墙根吃掉了。
那只手往回收了一截。
雷四把枪抬起来,再砸。第二下比第一下矮,砸在同一处。第三下他没抬那么高,用的是横扫,枪身贴着门槛扫过去。
枪杆响了一声。
撞出来的响没有这么脆。这一声从木头里头出来,短,扫到底的时候才出来。
陈更看着那杆枪。枪身去年冬上让人当棍使过一回,弯了,庄上没人能正,雷四拿绳绑了两道使到今天。
这会儿它往同一边又走了一分。
那只手收回去了。
掌根先起,指头一根一根跟上去。到门槛外,没有了。
门底下那道缝空出来,外头那片土露回来。土是平的,五道印一道也没有。
老胡脚前那盏灯的火头往上收了收,纸罩上没有影子。
雷四把枪拄在地上,人往门框上靠过去。他左手还握在枪管那头,握到指头发白。
三十。老蔫说。
数完,那把宽刃的从门槛上拿起来,收回蓝布里。先收刃,再折布。
陈更走到门枕石那儿,把地上那截火绳捡起来。绳头烧秃了,灰是冷的。他在指头上捻了捻,捻完塞进袖口。
他没有往桥那边看。
他转过身数院里的人。
老蔫在门槛内侧,蓝布卷压在膝上。老胡站在灯后头,两只手垂着。雷四靠着门框。范三在东头坑边上,锹立在土里,短工蹲在他左边。
六个。
陈更从头数了第二遍。
六个。
田二不在。
第五圈起那会儿陈更数过他。他站在老胡右后一步,两只手抱着一把小锹,锹头朝下。申时在回春堂门口他自己报过这一条。
院里没有响过第二种声音。从槐树底下到坑口那一段,土面没有踩乱的地方。
老蔫过去看了一趟。他蹲下去,用刀背在土上刮了两下,刮完把刀背凑到眼前,对着老胡那盏灯看色。
干的。刮下来这一层不粘刀。他说,土要吃过什么,刀背上挂得住,这一回挂不住。
范三没有过来。
锹从土里拔出来。他走到坑沿上蹲下去,把堆在坑口那一堆浮土往回推。
一锹。两锹。三锹。
土落进坑里,落到底的声音跟落在半腰上的不一样。头一锹是闷的,第二锹响得高些,第三锹响得比第二锹还高。
推到第三锹他停住了。
昨夜在桥上他只撂了半条:土工不数自己挖过的坑。底下还压着半条没撂出来。不许拿家伙去量。数是心里过一遍,量是往土里留一道。量过的坑,往后认得手。
范三把锹倒过来。
锹柄那一头往坑里探,探到底,他把手上那一节掐住,抽出来,横在膝盖上,从头到手指那道印比过去。锹柄上有三道旧痕,是他自己拿刀刻的。
他比了一遍,又比了一遍。
数完他没说数。锹立回土里,两只手压在锹把上,压到锹刃又往下吃进去一截,脚跟跟着往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