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敲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手指在叩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冈本时雄坐在椅子上,看着南野次郎那张信心满满的脸,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严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掂量南野的话有几分把握。
“南野君。”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要高兴得太早。”
南野次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冈本时雄把香烟从烟灰缸边拿起来,又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面前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孤狼的情报网有多厉害,你应该清楚。”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直直地落在南野次郎脸上。
“我害怕,他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深深的忌惮。孤狼这两个字,这两个月来在上海滩上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落在谁的脖子上。
南野次郎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的语气很坚决,像是在否定一个荒唐到不值得考虑的假设。
“将军,如今知道完整计划的,就只有你我以及北条修一阁下。其他人毫不知情。”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声音又快又急。
“甚至发送电台密文的时候,我都没有说明白详细计划。而且都是加密,分段发送。每一段单独拿出来,都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只有把所有段落全部拼在一起,用特定的密码本对照,才能知道完整的内容。这种级别的加密……”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不可能被截获破译。”
南野次郎看着冈本时雄,两只眼睛里全是笃定。
“这要是孤狼都能知道咱们的计划,那他就不是人了,而是能未卜先知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个荒谬的笑话。
冈本时雄听完,沉默了片刻。
南野次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分段加密发送,每一段都只是碎片,没有完整的密码本,确实不可能拼出全貌。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不安,而不是真有凭据。
他板着的脸上,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嘴角动了一下,恢复了一丝轻松。
“嗯,你说的不错。”
他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拿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来。
“看来是我太看得起孤狼了。他毕竟只是个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阵,像是一阵疾风吹过,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会儿,才又渐渐缓下来。
但冈本时雄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北条修一阁下的安全。”
南野次郎的神情也跟着肃然起来,他双脚并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放心吧将军,一切都计划好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假的北条修一作为诱饵,今晚八点,从火车站正门出站,大张旗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个路线。
“至于真的北条修一阁下,会伪装成普通老百姓,从另一个出口,随着人群偷偷离开。等军统和孤狼发现上当了,北条修一阁下早就安全抵达目的地了。”
他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冷冽的笑。
“我就不信了,军统和孤狼这样都能认出化了妆的北条修一阁下。”
冈本时雄听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目光落在南野次郎脸上,打量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直起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
“南野君,你做的不错。这次计划,我全权交给你负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仅要看到北条修一阁下完完整整出现在我面前,也要看到军统特工和孤狼的尸体。”
他顿了一下,目光收紧。
“如果北条修一阁下出了一点意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后果,你应该知道有多严重吧?”
南野次郎的后背刷地一下绷紧了。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背直冲到后脑勺。他当然知道后果。如果北条修一在上海出了事,他这个特高课课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东京那边追究下来,轻则撤职查办,重则调回本土上军事法庭。坐牢,审判,名誉扫地,甚至有可能被枪毙。
对于一个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来说,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耻辱。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咬牙,双脚后跟用力一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立正礼。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根铁棍,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办公室里回荡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墙壁里去。
“誓死效忠天蝗毙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带绷到了极限,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要用全部的气力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冈本时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做好最后的准备。”
“嗨!”
南野次郎再次敬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冈本时雄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远处隐约有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低沉而闷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不安的震颤。
他拿起桌上那根已经掐灭的香烟,看了一眼,丢进烟灰缸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今晚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几个音节。
“孤狼……军统……还有地下党……”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这些名字,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雨幕模糊了的世界,目光深处,露出了浓郁的杀意!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