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野次郎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还有什么事?说。”
冈本一木一咬牙,终于开口:“课长,咱们虽然在火车站设下了重重埋伏……但支那人也不是傻子。”
南野次郎转过身来,看着他。
“未必会选择火车站动手。”冈本一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的顾虑,“如果他们发现火车站这边风声太紧,或者察觉到什么异样,会不会……选择在北条修一阁下坐车前往司令部的路上动手?”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从火车站到司令部,路上有一段路比较僻静,两侧都是仓库和空地,视野开阔,撤退也方便。如果支那人选在那里伏击,我们火车站这边的布置,就全部落空了。”
南野次郎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勾了一勾,可眼底的寒意却更浓了。
“放心吧。”
他走到冈本一木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们只负责火车站即可。至于路上……”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司令部那边已经派出了人。他们敢在路上动手,同样必死无疑。”
冈本一木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
他明白过来了。
“原来课长和将军早就计划好一切了!”他脸上的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冷笑,哈哈一声:“是属下空操心了!”
南野次郎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他再次拍了拍冈本一木的肩膀,这一次力道稍重了些。
“去吧,继续执行任务。”
“是!”
冈本一木脚跟一碰,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被外面的雨声吞没了。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野次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到窗边。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打在屋檐上、窗棂上、街道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把脸贴近那道窄缝。
雨更大了。
远处的火车站候车大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雨幕看去,像一团朦胧的、温暖的雾。广场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撑着伞的、没撑伞的,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南野次郎看着那些人影,忽然冷笑了一声。
“嘿嘿。”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餍足与残忍。
“孤狼。”
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竟然多了一丝玩味。
“你想不到吧,我们会安排一个假的北条修一,当做诱饵。”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辆即将进站的火车方向,尽管现在还看不见火车的影子,可他知道,它正在雨中疾驰而来。
“真的北条修一阁下,会趁着混乱,悄然离开。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南野次郎松开拳头,手掌按在窗台上,手指微微用力,指腹在冰凉的窗台上压出五个浅浅的白印。
窗外,一列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穿透了层层雨幕,像是某种信号。
南野次郎嘴角那抹冷笑终于缓缓收敛了,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车站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了。
夜色,也彻底浓了。
………………
距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条背街小巷深处,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框周围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些烂木箱和破麻袋,看上去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旧仓库入口。
可若是推开那扇铁皮门,顺着一条狭窄的水泥台阶往下走,穿过一道拐角,眼前便会豁然开朗,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出现在面前。
几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撑着低矮的天花板,柱子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煤油灯,灯焰如豆,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曳,把十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淡淡的铁锈味。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油布,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砖和一团团发黑的棉纱。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火车站周边地形图,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十几个人围在木桌周围,有的靠着柱子站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翻过来的空木箱上。所有人都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裳,灰布短褂、旧棉袄、补丁裤子,乍一看,就是一群码头工人或者拉车的苦力。
可仔细看他们的眼神、站姿、以及腰间不经意间鼓出来的一块,便知道这些人绝非寻常百姓。
他们是军统上海站行动大队的人。
为首的那个人,站在木桌正中间,一只手按在地形图上,另一只手叉着腰。他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头,身材精瘦,一张脸棱角分明,颧骨微微凸起,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懈怠的锐利。
李平安。
军统上海站站长王诗龙的助手,代号“飞天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上去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可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仓库里的空气都像是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势压住了,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昏黄的煤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水泥柱上,忽大忽小,晃晃悠悠。
李平安环视了一圈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在这间不大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对于今晚上的任务,你们应该都清楚了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任务,不是暗杀北条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