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还在响，悠悠的，婉转动听，像一根细丝线在半空里飘来飘去。台上那姑娘弹得入了神，手指在弦上起起落落，灯光照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张军看着大厅，心念一动。
立马就催动了扫描眼。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眼中扩散而出。
那波动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吹在水面上，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但凡看到的人，他们的身份信息以极快的速度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的目光先从台上那姑娘扫过去。
【姓名：唐琴。】
【年龄：21。】
【职务：八仙楼舞女。】
张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唐琴，二十一岁。看模样确实年轻，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可弹琵琶的手法老练得很，指头在弦上滚得飞快，一看就是从小练的。
八仙楼舞女，说得好听是舞女，其实就是卖艺的，弹曲助兴，挣几个辛苦钱。
他的目光从台上移开，往楼下大厅里扫去。
靠窗一张方桌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长衫，戴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姓名：霍世龙。】
【年龄：25。】
【职务：霍家武馆少馆主。】
张军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霍家武馆，他听说过，在法租界那边开着，收了不少徒弟，在当地有些名气。
少馆主，二十五岁，年纪轻轻就掌着一间武馆，想来手上是有几分功夫的。可这人坐在八仙楼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看着倒不像个练家子，倒像个念过书的。
他的目光又往旁边移。
另一张桌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料子看着是绸的，可样式朴素，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盘在脑后，用一个银色的发夹别着。
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汤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
【姓名：陈婧。】
【年龄：48。】
【职务：伪政府财政局资料员。】
伪政府财政局。张军在心里念了一遍，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了一瞬。资料员，管资料的，说白了就是管档案的。
看着职务不高，可财政局那种地方，管资料的，能接触到不少东西。不过他没多想，只是扫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对于他来说，这女人只是一个小角色而已。就算知道一些情报，那也不多，张军提不起丝毫兴趣。
楼下大厅里，一张张桌子扫过去。
这些人，虽然都是一些有钱有权的主，穿绸裹缎，吃香喝辣，可并没有引起张军注意。
什么绸缎庄的老板，什么银行里的襄理，什么公董局的翻译，什么日本洋行的买办。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掠过，一行行字浮起来又消下去，他没往心里去。
他于是看向了楼上，迅速扫过。
二楼回廊雅座，那些靠栏杆坐着的人，一个个在他眼前过了一遍。三楼、四楼，走廊上、包间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也都被他的目光扫了一遍。
那些浮起来的名字和职务，大多是些普通食客，商人、职员、教书先生，没什么出奇的。
突然。
斜对面走廊雅座，一桌三男一女，其中一个人，引起了张军的注意。
那桌人在三楼斜对面的回廊上，靠栏杆坐着，正好在张军这扇窗户斜过去的位置。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杯盏碰着，说着话。
其中一个男人，四十不到，方脸，浓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身，可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穿惯了长衫的人硬套了身洋装。
张军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扫描眼的信息浮了出来。
【姓名：李辰。】
【年龄：35。】
【职务：伪政府物资统制局主任。】
物资统制局主任？
张军暗暗嘀咕了一句。
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两秒，心里翻了一下。
说起这个物资统制局，张军是知道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小鬼子在上海设的一个摊子，专门负责棉纱、粮食、钢铁这些东西的掠夺和管控。
这个局子里的人，整天跑码头、仓库、洋行洽谈业务，说是洽谈，其实就是软硬兼施，把小鬼子要的东西一样样搞到手。然后呢，还要切断重庆方面从上海这边走私物资的通道，把那些流向西北、流向重庆的货，一条一条掐断。
张军对这个局子的底细，知道得比一般人多一些，他跟着孙老板跑过几次，跟洋行、码头都打过交道，听人说过这物资统制局的手段。
那帮人，明面上是政府官员，穿着体面衣裳，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背地里干的却是给鬼子当狗腿子的勾当，替小鬼子收集物资，再把物资通道一条条封死。多少抗日队伍，就是被他们切断了补给，活活困死的。
说白了一点，就是为小鬼子收集物资，然后切断物资走向重庆西北的汉奸！
张军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辰是吧？
一个主任！也算是一个知名汉奸了。
他暗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那张方脸上又扫了一圈。那人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咧着，露出一排黄牙，笑得挺得意。
旁边那个女伴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旗袍，烫了头发，耳朵上坠着两颗翠绿的耳坠子，正侧着头听他说话，笑得花枝乱颤。
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汉奸。
张军在心里又补了一句。不大，是因为他不过是个主任，在伪政府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不小，是因为物资统制局这个摊子，手里攥着的东西多，码头上、仓库里、洋行里，多少物资通道都从他们手里过。
这种人，杀一个，能断小鬼子一条线。
既然碰上了。
如果有机会。
那就顺手解决了。
张军在心里暗暗道。
他的目光从那桌人身上收回来，眼底深处迸发出了一丝杀意。那杀意很淡，淡得像一滴墨滴进了一杯水里，晃了一下就化开了，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站在窗边，手还搭在窗框上，脸上那层闲散的笑还在，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带着弟兄来八仙楼吃饭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