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弘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出去了。
凌天坐在书房里没动。
阿蛮擦刀的动作也停了。
“她倒是急。”凌天把那只金丝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那双红宝石眼珠看了一会儿。
张清源刚死,尸体还挂在午门的歪脖子树上,这边皇后的“关怀”就到了。
前脚杀人灭口,后脚嘘寒问暖。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狠。
“来的什么人?”凌天问。
“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叫秋霜。”何弘气都没喘匀,“带了四个小太监,抬了两个大红漆食盒,说是皇后娘娘亲自过问的。”
“人参多少年份?”
“说是百年老参。”
“鹿茸呢?”
“长白山的。”
凌天嗤了一声,“好家伙,百年老参配长白山鹿茸,这要搁外头,少说值个三五千两。”
“咱活阎王的命,还挺值钱。”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走,去前院。”
“皇后娘娘赏赐,不接,是不识抬举。”
“接了,才有戏唱。”
凌府,前厅。
一个四十来岁的宫装妇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客椅上喝茶。
她生得寡淡,面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了一层薄薄的蔻丹。
身后四个小太监,两个抬食盒的,两个打扇的。
排场不算大,但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有讲究,进退之间毫无废步。
这是坤宁宫调教出来的人。
凌天进门的时候,秋霜站起来,行了个半蹲礼,不卑不亢。
“凌大人,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贱名秋霜。”
“娘娘听闻大人为张次辅一事奔波伤神,特命奴婢送些补品过来,望大人保重身体。”
凌天没坐。
他走到那两个红漆食盒跟前,伸手掀开了盖子。
左边那个,一支人参躺在锦缎上头,须根完整,色泽蜡黄,品相确实不错。
右边那个,两根鹿茸用油纸包着,旁边还搁了一包枸杞,一包红枣。
凌天拿起那根人参,凑近了看了看,又放下。
“好东西。”
“皇后娘娘费心了。”
秋霜笑了笑,“娘娘说了,凌大人年纪轻轻就扛这么多事,身子是本钱,别亏了。”
“这参,泡酒也行,炖汤也行。若是大人府上没有会炖汤的厨子,娘娘还说了,可以派宫里的御厨过来帮忙。”
凌天听到这话,笑了。
派御厨?
好一个贴心的安排。
御厨来了,人就进了凌府。进了凌府,那双眼睛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回去就能一五一十地报给坤宁宫。
这补品是假,安钉子才是真。
“不用劳烦御厨了。”凌天摆摆手,“我府上有个丫鬟,炖汤的手艺还凑合。”
“就是有一样。”
他抬头看着秋霜,笑眯眯的。
“这参这茸,都是好东西,我一个粗人,怕糟蹋了。”
“秋霜姑姑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比我懂行,不如帮我掌掌眼?”
“大人说笑了,奴婢哪里懂这些。”秋霜笑着摇头。
“懂的懂的。”凌天一把将那根人参塞到秋霜手里,“来来来,姑姑你摸摸这须子,是不是百年份的?”
秋霜没料到他来这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参。
“大人,这确实是好参,奴婢摸也摸不出年份来……”
“那就尝尝。”
凌天掰下一小截参须,递到秋霜嘴边。
“百年老参,含在嘴里回甘,年份不够的发苦。姑姑你试试,要是假货,我好退回去。”
秋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退了半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大人说笑了,这是娘娘的赏赐,奴婢怎敢先尝。”
“怎么?”凌天的眼神变了。
笑还挂在脸上,但那股子劲儿,不对了。
“姑姑不敢尝?”
“是怕尝了之后,嘴上说不圆?”
前厅里安静下来。
四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出。
秋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脸上那层不咸不淡的笑维持得很辛苦。
“大人这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凌天把那截参须搁回食盒里,“回去告诉你家娘娘,这参,我收了。这茸,我也收了。”
“但这人情,恕我凌天——”
他看着秋霜。
“不领。”
秋霜的脸皮子抽了一下。
“奴婢会如实回禀娘娘。”
“如实就好。”凌天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再加一句。”
“就说凌天说了,这参虽好,可臣最近火气大,怕补过了头——上火。”
“上了火,嘴里起泡,说话就不利索。”
“说话不利索的人,最容易说错话。”
“说错了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那就不是上火的事了。”
“那是——要命的事。”
他说一句,秋霜的脸白一分。
等他说完,这个在坤宁宫混了二十年的掌事姑姑,手心里全是汗。
“奴婢……记下了。”
“辛苦姑姑跑一趟。”凌天又笑了,那副模样跟刚才像两个人,“天色不早,我让人送姑姑出去。”
“何弘!”
“大哥!”
“送客。”
“噢!”何弘跑过来,殷勤地在前面带路,“姑姑这边请,门槛高您注意脚。”
秋霜带着四个小太监走了。
食盒留在了桌上。
凌天没碰那些补品。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阿蛮。
“你猜,她回去怎么跟皇后说?”
“原话转述。”阿蛮回答。
“对。”凌天点头,“原话转述。”
“但有一个字都不会改。”
“因为秋霜是条老狗,最会看风向。”
“她在坤宁宫伺候了二十年,精得跟人参成了精似的。今天这趟差事,她心里门清——皇后让她来送礼,不是真的关心我死活,是来探底的。”
“探什么底?”
“探我对张清源的事,查到了几分。”
“探我那句‘家破人亡’,是吹牛还是来真的。”
凌天走到窗边。
院子里,周奎正带着几个锦衣卫巡逻,看见他,远远地行了个礼。
“我让秋霜原话带回去,就是要告诉皇后——我什么都还没查,但我什么都知道。”
“这叫什么?”
阿蛮没接话。
“这叫——虚晃一枪。”
凌天回到桌前,将食盒盖子盖好。
“何弘!”
何弘从外面探进个脑袋,“大哥,客送走了。”
“这两盒东西,你拿去找苏长春。”
“让他验验,参里有没有掺东西,茸里有没有做过手脚。”
“枸杞和红枣也别漏了。”
何弘挠了挠头,“大哥,你不会真觉得里面有毒吧?”
“未必有毒。”凌天想了想,“但皇后送来的东西,你敢直接吃?”
何弘打了个激灵,抱起食盒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哥,那个秋霜姑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看了什么?”
“看了看咱们门口那两个石狮子,还看了看对面那棵老槐树。”
凌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石狮子。
上次的纸条,就是塞在石狮子嘴里的。
“从今天起,石狮子嘴里每天检查三遍。”
“老槐树上给我挂两盏灯笼,亮到天明。”
“再让钱多多派两个人,扮成卖馄饨的,在对面街口守着。”
“谁要是靠近凌府五十步以内,我要知道他穿什么鞋,吃了什么早饭。”
何弘抱着食盒应了一连串的“是”,跑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蛮走过来,在凌天对面坐下。
“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凌天摇了摇头,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犹豫。
“张清源这步棋,她走得太干净了。人死了,罪认了,线断了。我想接着往下查都没地方下手。”
“除非——”
“除非她再杀一个人。”
阿蛮看着他。
“你想用自己当饵。”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凌天没否认。
“我今天在午门闹了那么一出,把‘君侧有奸’四个字喊得全京城都听见了。她要是还坐得住,那就不是皇后了。”
“她一定会动。”
“而她一动,就会露出新的线头。”
他将那只金丝雀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红宝石的眼珠折出一点光。
“这盘棋,我现在看不到她的全部棋路。但没关系。”
“她每走一步,我就拔她一根羽毛。”
“拔得多了,金丝雀也飞不起来。”
话音没落,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何弘。
是周奎。
他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低了却压不住的慌张。
“大人!”
“诏狱那边出事了!”
“傅山——傅山死了!”
凌天手里的金丝雀,“啪”地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