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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北门蜡印截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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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的铁链刚绞到半腰,城楼上便有人喊:“别放!下头还有百姓!”

守门军没理。八个兵卒踩着绞盘木杠,一圈一圈往前顶。碗口粗的链子从门洞两边升起来,沾着昨夜的雨泥,哗啦啦直响。挤在瓮城里的百姓乱成一团,有人抱孩子,有人拖铺盖,还有个卖炊饼的,担子翻了也舍不得走,蹲在地上捡沾泥的饼。

陆峰的软轿停在街口。那轿顶已经拆了,只剩四根光秃秃的竹柱。他坐不住,半边身子斜靠着轿框,右腿从膝往下没知觉,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灰印。喉头一痒,他把帕子压上去,咳了两声。拿开时,帕角又多了一块黑。

苏青梅就在轿旁。焦布带一头缠着陆峰左腕,另一头绕在她腰间。布带让火燎过,硬得扎手,扯一下便掉黑灰。她左臂还麻着,只能垂在身侧,右手虎口裂开,五指勉强扣着剑鞘。女帝佩剑太沉,她索性让剑尖擦地,青石上一路留着细白划痕。

“再迟半刻,链子一合,人就散进城北巷子了。”陆峰说。

苏青梅瞧了眼他的右腿:“你还能看人?”

“腿坏了,眼没坏。”

“嘴也没坏。”

“还成,能气你。”

抬轿的老齐没忍住,哼哧笑了一声。笑完觉得不是时候,赶紧咳嗽。昨晚他家媳妇给他塞了两个菜团子,一个烙焦了边,他一路揣着,方才跑得急,菜团子在怀里压成了扁饼。他没舍得扔,隔着衣襟摸了摸,还热乎。

前头忽然一阵哭喊。

铁链升到齐腰高,一个妇人想跨过去,裙角挂在链齿上,摔得满脸是血。两个守门兵提枪拦人,嘴里喊着知府衙门的令:“三营封城,闲杂人等退后!冲链者拿下!”

苏青梅拖着剑往前走。焦布一绷,软轿也跟着动。轿夫们抬起陆峰,挤进人群。有人认出那柄剑,也有人没认出,只瞧见一个浑身烟灰的女子,右手全是血,拖着剑像拖根烧红又冷下来的铁条。

“让开。”她说。

守门校尉姓葛,昨夜也去过旧盐仓,见过她在火里亮出的血诏。他脸皮一紧,却没让路。

“苏姑娘,沈大人有令,北门只进不出。”

“谁要出去?”

葛校尉往她身后看。轿上那人脸白得吓人,嘴边还有黑血,怎么看都不像能拿人的模样。

陆峰抬手,指了指城门外:“链子别截人,截车。”

城门外正有一辆骡车往里赶。车上铺着草席,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旁边坐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两手抱膝,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困得厉害。

葛校尉道:“那是送菜的。”

“什么菜?”

“城外庄子送来的菘菜。”

“草席底下没菜。”

赶车汉子听见了,鞭子猛地抽在骡背上。骡子吃痛,拖车直冲门洞。人群又叫起来,纷纷往两边躲。葛校尉还在发愣,苏青梅已把剑鞘顶在铁链下,右手一滑,险些连剑都掉了。

林婉儿从后头钻出来,一脚踏住剑鞘。

她腕上裹着布,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暗红。昨夜救人时她叫塌梁砸了一下,这会儿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偏还要逞能:“我压着,你别使劲。”

“谁叫你来的?”

“腿长我身上。”

“腕子也长你身上,坏了别赖我。”

两个人嘴上顶着,脚下却一块压住剑鞘。铁链让剑鞘托高半尺,骡车正好撞上来。车辕“咔嚓”断了,骡子冲进瓮城,车厢横着甩出去,草席掀飞,底下露出的不是菘菜,是十几副细铁钩和三只盛药的黑陶罐。

黑脸汉子滚下车,拔刀便往百姓堆里钻。男孩没跑。他坐在歪斜的车板上,抬头瞧了陆峰一眼。那张脸瘦瘦小小,眉尾有颗褐痣,鼻梁上还横着一道新伤。

真驿使夫妻说过,失踪的孩子眉尾有痣,前些日子爬树摔破了鼻梁。

林婉儿吸了口凉气:“是他?”

陆峰没答。

男孩从车上跳下来,动作稳得不像孩子。他弯腰捡起一只炊饼,拍了拍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卖饼的老头急了:“那是我的!”

男孩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苏青梅腰间的焦布。

“你爹叫什么?”陆峰问。

男孩嘴里含着饼:“周成。”

“你娘呢?”

“柳氏。”

“你家木牌什么样?”

“双鱼咬尾,尾上缺一角。”

全对。

围上来的兵卒松了口气,葛校尉更是抬手道:“先把孩子护住!”

“别碰他。”陆峰说。

一个兵卒的手已经搭上男孩肩头。男孩身子往下一矮,袖里弹出一根细针,直扎兵卒喉咙。林婉儿飞脚踢中他的手腕,细针偏了两寸,扎进兵卒肩甲缝里。

男孩就地一滚,撞向苏青梅。他个头矮,脸也小,撞过来时真跟吓坏的孩子没两样。苏青梅右手握不住剑,左臂又抬不起来,只得侧身让开。男孩擦过她腰侧,指间的小刀一闪,割向焦布带。

陆峰猛地攥住布带。他右腿使不上劲,整个身子从软轿上栽下来,肩膀重重磕在轿杠上。布带却让他拽紧了,男孩的小刀只割开外层焦皮,没能斩断。

“他要的不是命,是这个。”陆峰伏在轿边喘气,“拿活的!”

葛校尉终于醒过神,命人合围。男孩转身往城门跑,跑出几步,脸侧忽然翘起一角薄皮。汗水把那层假面泡松了,耳后露出一道细缝。

林婉儿追上去,肿腕不能抓,便用肩膀撞他。两人一块摔在铁链旁。男孩翻身要起,苏青梅拖剑赶到,剑鞘压在他后颈上。

“再动一下。”

男孩趴在泥里笑了。那笑声发沉,分明是个成年男子。周围一下静了。方才还喊着护孩子的兵卒往后退了半步,卖饼老头手里攥着两张泥饼,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林婉儿用靴尖压住那人的手,另一只手去揭脸皮。腕子疼得直抖,揭了两回没揭开。苏青梅蹲下,用牙咬住假面边角,猛地一扯。

一张孩子的脸被撕了下来。

底下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皮让药泡得发白,眉毛剃得精光。鼻翼两边全是针孔,嘴角还黏着没洗净的鱼胶。他吐掉嘴里的炊饼,冲陆峰咧嘴:“陆神探,好眼力。”

“你不是头一个夸我的。”

“也不会是末一个。”

“那得看你能活多久。”

那人笑得更响,牙缝里忽然渗出绿沫。陆峰脸色一变:“撬嘴!”

葛校尉扑过去已经迟了。那人喉咙咯咯响了两声,额头磕在泥里,再没动静。林婉儿骂了一句,伸手在他齿间摸出半片蜡壳。毒藏在假牙里,咬开就没救。

苏青梅把那张孩子假面翻过来。内层还带着热气,眼皮、唇角做得极细,眉尾那颗痣却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一小块真皮。

她没说话。陆峰看见了,也没说。他伸手去拿假面,手指刚碰到边缘,又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假面的鼻梁上,慢慢往下淌。

城门里忽然有人挤出来。真驿使周成扶着妻子柳氏,两个人都是昨夜从盐仓救出来的,衣裳还带着烟味。柳氏胸前挂着那块双鱼木牌,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她看见地上的孩子脸,腿一软,跪了下去。

“石头。”

周成扑过去捡起假面,手抖得拿不稳。他把木牌贴在假面眉尾处,缺口正好对上那颗痣。柳氏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哭,哭了两声又突然停住。

“不对。”她抬头,“这不是石头的皮。”

众人都看她。

柳氏用指甲刮了刮假面耳根:“我儿耳后有块烫疤,三岁叫灶灰烫的。这上头没有。”

陆峰撑着轿框坐直:“他们没用你儿子的脸,只照着做了一张。”

“那我儿呢?”

陆峰看向死者的鞋底。鞋底沾着灰白细泥,泥里夹了几粒红色碎砖。青州这些年翻修过的地方不多,衙门后院地窖算一处。那里原先存冰,前年塌过半边,沈文叫人拿旧窑红砖补了,又抹了一层石灰。

死者裤脚还有一根稻草,草秆短硬,带着一股发馊的湿气。衙门地窖拿稻草垫冰,也垫人。

“孩子没死。”陆峰道,“人在府衙底下。”

葛校尉脸色发白:“陆先生,话不能乱说。”

“你是沈文的人?”

“卑职是朝廷的兵。”

苏青梅把血诏从怀中抽出来,牙齿咬住一端,右手艰难展开。诏上的血字在晨光里黑红交错,女帝私印压在末尾。

“那就听朝廷的。”她说,“北门封链,谁也不许出。你带一队人,跟我们去府衙。”

葛校尉没接令。城楼上传来号角,短短三声。北街、东街也跟着响了。沈文调来的城北三营正在合围,马蹄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死者怀里忽然掉出一张揉皱的纸。林婉儿用刀尖挑开,上头只写了一行小字。

“午前焚窖,北营接印。”

陆峰看完,把纸递给苏青梅。

“还能走吗?”她问。

“不能。”

“那就坐稳。”

她弯腰捡起焦布带,绕在自己腰上多缠了一圈。左臂垂着,右手也在流血,只能用肩头顶住轿杠。

“我拖你去。”

陆峰瞧着她,没有说谢。他把那方染黑的帕子折了两折,塞进袖里,免得老齐他们看见。

韩崇叫人把翻倒的车扶正。车厢底下还藏着一匣青蜡、七张空户牌,另有几双大小不一的旧鞋。鞋都是从寻常人家拿来的,有一双鞋尖绣着歪歪扭扭的石榴,里头塞了半片晒干的橘皮。赵妻认得,那是孩子怕鞋里有味,自个儿偷塞的。

她抓起鞋便要往假孩子脸上砸,手举到半空又停住。那张脸毕竟是儿子的。她砸不下去,只将鞋死死搂在怀里,转身吐了一地酸水。

林婉儿蹲下验过其余几人。他们耳后都有新针孔,脸皮边沿抹着鱼胶,两个还没贴牢,一张嘴,下颌便裂开细缝。她用湿布把裂口盖住,叫军士别碰。

“这不是护他们。”她说,“脸底下藏没藏砂针还不知道。手欠,炸了算谁的?”

方才伸手的兵卒赶紧缩手。他掌心还捏着半个炊饼,是从地上捡的,泥拍掉了,自己没吃,悄悄塞给路边哭饿的小姑娘。

陆峰让人把七块户牌按次序排开。青蜡有新有旧,最旧的一块边上沾着衙门常用的柏烟墨。空牌背后刻的坊号看似杂乱,连起来却正好绕着知府衙门一圈。那不是出城的名册,是接替死者之后该回哪户人家。

“沈文连他们住哪间屋都分好了。”韩崇咬着牙,“这畜生。”

“先别骂。”陆峰指向车底一条湿痕,“车上少了一只水桶。装脸的药水怕热,他们走得急,不会把桶倒掉。方才有谁离开?”

守门兵互看一眼。一个小卒说,有名挑豆腐的老汉推车往府衙去了,桶就藏在豆腐板下。韩崇立刻差两骑去追,没多久,只追回一辆空车。豆腐还在,叫颠得稀碎,白花花淌了半条巷子。卖豆腐的真老汉被捆在车轴下,人还有气。

沈文的人已经回府报信。苏青梅望了一眼天色。北门这头虽截住了,另外三门仍有换脸者混在人堆里。她命方砚各送一张真户籍过去,不查相貌,只问家中旧事、验鞋底与牌蜡;答不上来的先扣,谁也不许当街揭脸。

“那北营呢?”韩崇问。

“留一半守门,一半随我。”

“殿下右手——”

苏青梅把血诏塞进他怀里:“我的手握不住,你替我举。字若举倒了,自个儿回去练。”

韩崇低头一看,果真拿反了,忙又转过来。旁边军士想笑没敢笑,肩甲却抖了两下。

北街尽头,第一排甲兵已经转过街角。而府衙方向,升起了一缕极细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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