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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真使入城守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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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传旨校尉也叫杜衡。他下马时左膝先着地,右手高托黄绢,礼数半点不差。身后十二名御前骑士一齐跪下,马还在喘,鞍旁泥水滴成了一圈。

义庄门板上,死去的杜衡脸朝天躺着。两张脸不能说全像。活人左颊有颗麻子,死者没有;死者眉骨高些,鼻梁也更直。可腰牌、衣甲、身量,连靴筒上补过的针脚都一样。

“末将奉陛下口谕,调青、邺、宁三州兵马勤王护陵。”活杜衡道,“请苏姑娘验诏。”

苏青梅没接。她右手缠着布,血又洇过一层,短刀还压在沈文颈边。韩崇背着女帝佩剑,站到她左侧。北营兵已把传旨队围了两层,弓没拉满,箭却都搭着。

“护哪座陵?”苏青梅问。

“云州太祖陵。”

“谁要动?”

“诏上有。”

“我问你。”

活杜衡抬起头:“无形众借先帝真棺散布废立妖言,陛下恐其动太祖遗骨,命三州各发精兵三千,今夜赴云州。”

“陛下不会说勤王护陵。”苏青梅道。

活杜衡抬眼:“为何?”

“勤王是救君,护陵是守墓。两件事写在一道口谕里,先救哪一个?”

“军情紧急,岂能咬文嚼字。”

“她偏会咬。她下令时连哪营先出、哪门后闭都说清,骂人倒常常只骂半句。”

韩崇险些笑出来,又把脸绷住。活杜衡身后一名骑士却往同伴那边瞟了一眼。只是一下,方砚已经记住那张脸。

陆峰在轿上咳了两声:“你从神都哪座门出的?”

“东门。”

“谁送旨?”

“御前女官白芷。”

“陛下脚伤用的什么药?”

活杜衡脸一沉:“蓝颜王,此乃宫中事。”

“你若在含章院接旨,会闻见药味。若是在宫门外接的,这口谕就不是陛下亲授。”

杜衡沉默片刻:“艾叶、川芎,还有酒。”

林婉儿正给沈文缝舌头,闻声头也没抬:“错了。她脚腕磨破,前几日用酒洗过,后来肿得厉害,我留的是紫草油。艾叶烟在殿外熏虫,隔着两道门也闻得见。你把远处的味儿当近处的了。”

御前骑士有人悄悄按刀。

韩崇喝道:“手拿开!”

杜衡仍跪着:“林姑娘离京多日,药方早换了。”

“没换。”苏青梅说,“陛下怕药苦,紫草油里添了一滴桂花露。她嫌甜,当着我的面骂了魏公公半刻钟。”

这是旧事。魏忠原已经死了,在场没有外人听过。活杜衡眼皮颤了一下,随即道:“苏姑娘既不信,可验火漆。”

门板上的死者忽然从鼻下淌出血水。林婉儿摸了摸颈,摇头。早已死透,只是胸腹受热,积血返了出来。死者袖袋里还有一块干硬的芝麻糖,纸上印着神都东门老铺的红葫芦。糖没舍得吃,让体温焐化又冷硬,粘住半枚铜钱。

假使队伍的干粮袋里却是青州炊饼。韩崇又让人摸马腹。十二匹马虽有汗,蹄铁缝里全是青州白盐土,没有神都官道的红砂。这队人顶多在城外绕了一圈。

黄绢送到半途,一阵哭喊从坡下传来。不是兵,是百姓。几百名疫民家属抬着门板往义庄赶,领头的妇人喊说北营要烧活口。人群后头忽然炸开两只砂罐,白烟贴地翻滚,催砂未清的人一闻便发狂,抱住军士撕咬。北营阵脚立刻乱了。

十二名御前骑士同时拔刀。他们不抢苏青梅手里的诏,也不杀沈文,直扑那辆装着六匣底册的窄车。

先前偷看的骑士没有冲车。他割开马鞍,鞍腹里滚出几十张空白户牌。他抓住两张往火上一燎,牌面立刻浮出北营两名校尉的名字。

那两人就在阵中。有人喊他们也是假的,旁边军士本来并肩守盾,刀尖一下全偏向自家人。两名校尉急得解衣露旧伤,谁也说不清册中记的是不是这些。

陆峰喝道:“别验脸,验今日!问他早饭吃了什么、谁欠他钱。换脸的人有旧册,没有今早的日子。”

韩崇揪住一人:“吃的啥?”

校尉脱口道:“你锅里抢的羊杂!肉全让你吃了,只给老子剩半碗汤。”

另一人更气:“俺婆娘还欠军灶两个饼。你再问,回头你替她还?”

北营重新并盾,把空户牌和放火的骑士一道压住。他们头一回学会不用脸认人。

“护册!”方砚吼道。

第一名骑士砍断车辕,第二人往匣上泼油,第三人已经点着火折。动作熟得像练过几十回。韩崇带兵回挡,可他的人一半在压发狂百姓,另一半怕伤了御前使,不敢下死手。

苏青梅将沈文交给两名亲兵,自个儿迎上活杜衡。她右手握不稳刀,索性用缠手的布再绕一圈刀柄。杜衡一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左臂抬不起来,只拿肩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一块跌到死尸旁。杜衡翻腕刺她颈侧。焦布带猛地绷直,陆峰在轿上往后一扯,刀尖擦着苏青梅衣领划过去。她借那股力滚开,脚跟踢中杜衡膝窝。

“你答礼序答得太快。”陆峰道。

杜衡爬起来:“什么?”

“御前使出京,头一道礼不是见地方武将,是验沿途驿印。你到这儿只报口谕,不呈东门出关验照,因为你没有。”

杜衡忽然冲向门板上的尸体。他要夺死者腰间的东西。方砚早一步抽出尸体靴中的细竹管。管内卷着一张薄纸,上头盖了东门、临河驿、死人驿三处验印。最后一印只压了一半,印泥里混着血。

“死的才是真使。”方砚道。

假杜衡吹了一声尖哨。坡下人群中立刻有人回应。十几名装成伤者的汉子掀翻门板,板下竟藏着弩。箭雨越过北营盾牌,钉向沈文和底册。沈文被亲兵拖进尸棚,一支箭穿过他大腿。他疼得舌头又往外冒血,却死死抱住亲兵的靴子,生怕被扔下。

陆峰没躲。他让轿夫把轿杆横过来,压住六匣底册。两块拆下的轿顶板立在前头,弩箭扎得笃笃响。老齐缩在板后,怀里还抱着码头剩下的半袋绿豆,紧张起来便抓一把往嘴里塞,嚼了两口才想起是生的,又不舍得吐。

林婉儿把一罐药泼进白烟。药未必能解催砂,却能压住刺鼻味。她喊家属趴下,嗓子喊破了也没几个人听。石头忽然爬上一块坟碑,拿铜铃使劲摇。

“娘在这边!真的人在这边!”

孩子声音尖,竟压过了喊杀。赵驿使夫妻跟着叫。被救出的疫民也一个传一个地喊,发狂的人听见熟悉的乳名,脚下慢了。有个男人正掐着北营兵脖子,他媳妇冲上去扇了他两耳光,又把自个儿袖子塞进他嘴里。男人咬得满口布,眼泪先下来了。

北营终于腾出手。方砚却发现六匣底册少了一匣。有个瘦小骑士把军眷册缚在腹下,换了伤兵外袍,正跟抬人的队伍往坡下走。他装得挺像,只是抬门板时始终不用左手。

门板上的伤者骂:“你托的是老子脑袋,不是茅坑盖!再晃我先吐你身上。”

瘦骑士下意识换手,衣襟露出匣角。老齐拿绿豆袋兜头套住他。两人在泥里滚了几圈,绿豆撒得满坡都是。老齐抓住人后没先邀功,蹲着捡回十几颗。

“粮食贵。”他解释,“洗洗还能熬。”

韩崇亲自带人围住十二骑。假杜衡见抢册不成,转身扑向沈文。他刀已经举起,苏青梅却从斜后撞来,右手的短刀脱手飞了,她便用那只缠满血布的手抓住刀背。

刀刃割进布里。她没松。韩崇一枪杆砸断假杜衡小腿。人倒下时还想吞牙后的毒蜡,苏青梅两指捏住他下巴,手上没力,险些让他挣开。陆峰从轿边扔来一块东西,正塞进他牙间。

是卖藕人的木盆上掉下来的楔子。假杜衡咬得木屑横飞,毒蜡却没碎。

“留活口。”陆峰说完又咳,黑血顺下巴滴到衣襟。他这回咳得停不住,腰一点点弯下去。林婉儿跑过来,手指搭上他的颈脉,脸色比他还难看。

“针往心口走了。”她低声说,“今夜不能再颠。”

“今夜得走。”

“你再说一遍?”

陆峰没说。他看见苏青梅也在看这边,她隔着人群,没有过来,只把那截焦布往腕上又绕了一圈。

乱子压下去时,天已经擦黑。义庄不能再待,韩崇便征了坡下的慈济寺。僧人早跑光了,院里剩三口锅、一缸酸菜和半扇让老鼠啃空的门。伤者安置在大殿,六匣底册锁进供桌下,沈文与假使分关东西耳房。

方砚把获救者姓名贴到寺墙上,叫家属依次认人。没有公案桌,也没有衙役喝道,只有一块从义庄抢回来的门板。青州百姓就在门板前递血衣、户牌和失踪年月。有人不会写字,便按手印,按完才发现朱泥用完了,拇指蘸的是灶灰,黑乎乎一团。

韩崇站在阶下,摘了头盔:“北营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自今日起听血诏,护活口、守底册。沈文旧案,愿在青州百姓面前受审。”

人群没人叫好。一个老妇先扔了颗烂菜帮,砸在他胸甲上。她儿子前年被北营封在疫村,尸骨没找着。韩崇没躲。第二颗是石子,第三颗是泥。末了有人把一碗热粥放到台阶边,没说给谁。

韩崇把烂菜帮捡起,搁在门板案旁。他让书吏先记老妇儿子的姓名。老妇说不识字,只知道儿子小名栓柱,右脚六根趾。林婉儿从无名尸录里翻了半天,真找到一条“男,右足六趾”。

老妇伸手想摸那行字,又怕手脏,临到纸边缩回去。韩崇把册子往她跟前推:“摸吧,本来就是你家的。”

外头扔泥的人这才慢慢停手。苏青梅叫人把粥送给伤兵。夜里二更,坡下来了一骑。

这回只有一个人,马跑得口鼻全是白沫。骑士进门便摔下鞍,怀里用油布裹着一只铜筒。方砚验过沿途五处驿印,又让他把靴脱了。靴底缝着御前暗线,拆开是一小段写有桂花露的旧药方。

真使。铜筒里有三州勤王调令,准苏青梅持佩剑整编青州军民,陆峰临机调动三州水陆兵马。另有一页姬瑶月亲笔急讯。

左沧溟午后在诏狱忽然失声,舌、喉皆无伤。半个时辰后,牢墙上出现一行血字。

真使念道:“青州义庄,沈文咬舌,杜衡一死一生。”

他又取出小布包。里头是死者杜衡妻子交给御前的旧鞋样,后跟缝法与门板上那双靴一模一样。杜衡出京前说回来给小女儿买青州花布,如今花布没有,怀里那块芝麻糖也没送到。

苏青梅叫人把糖、碎扣、腰牌一同收好。真使问尸首能否运回神都。

“先留一夜。”陆峰道,“他身上还有对方没来得及拿走的路。”

真使替杜衡把散开的衣领扣好,恰好缺了半枚扣,怎么也扣不住。试了几回,他便只把衣领拢严。

慈济寺里一下静了。这几桩事都发生在今日,最快的驿马也得两日才能到神都。

而神都墙上的血字,写于沈文咬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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