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第二记闷响震落了溶洞顶上一串石钟乳,砸在暗渠水里,溅起半尺高的白沫。
秦老五提着风灯跑在最前头,裤腿湿到了大腿根。暗渠越往里越窄,两侧石壁全是滑腻的石乳苔,老齐和亲兵一前一后抬着两根长杆软轿,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打滑。那根接了义庄黑棺木的轿杆吃水后沉了不少,接缝处吱呀作响,系着的红线湿淋淋贴在漆皮上。
“王爷,前头就是九曲回水池!”秦老五指着上方一处透出火光的石井口,“顺池壁铁梯爬上去,就是太祖陵外殿的东耳室!”
陆峰在轿上掩唇咳了一口黑血,目光落向水池岸边。青石板上扔着四架散架的竹排,往外殿延伸的地面铺着一排抹了猪油的滚木,滚木旁散落着几块拳头大小的云山盲石。
“他们没把先帝真棺抬进内陵。”陆峰扫了一眼滚木压痕,“前头压痕深,到了耳室门口反而浅了,说明他们把棺材架高了。”
苏青梅左手扶着池壁铁梯:“方才那两声闷响,不是拿棺材撞门?”
“阴沉楠木虽硬,撞万斤断龙石两下也就散了。”陆峰指向地上的盲石,“秦老丈,太祖陵外殿第一道门用的是什么机括?”
秦老五脸色发白:“回王爷,是钦天监督造的‘九星连珠’断龙闸!石门重万斤,悬在殿梁暗槽里,底下连着九枚星斗铜锤和水银星衡。寻常开陵得挂上九枚定星锤,分量差一斤,水银星衡都会倾覆,石闸当场坠落封死。”
“那两声是压簧落槽的声响。”陆峰道,“无形众没有定星锤,是用先帝真棺的楠木棺身作杠杆压簧,强启断龙闸。”
林婉儿扶着药箱蹙眉:“先帝的棺材怎能当太祖陵的钥匙?”
“因为外殿九星星衡在十二年前先帝重修祖陵时改过配重。”陆峰眼神冷冽,“先帝生前命钦天监将承重石台的枢机改成了与他那口八百四十斤阴沉楠梓宫一模一样的尺寸。陵图上写‘借先帝棺,开太祖门’,是真拿先帝棺材当开锁的秤砣!”
老齐直咋舌:“那咱们快上去砸了那口棺材!”
“硬砸只会让断龙闸掉下来封死内陵。”陆峰看向后头两名北营兵,“出驿站时让你们带的铁车轴和粗盐袋,还在吗?”
“在!”两名亲兵拍了拍背上碗口粗的生铁车轴,还有两只从假棺车拆出来的压车粗盐袋。
“把盐袋浸到回水池里,吸饱水捞出来。”陆峰扶着轿杆想起身,右腿却纹丝不动,锁骨下的七枚银针微微发颤,“老齐,背我上去。”
“不可!”林婉儿按住他的肩,“让人背着爬铁梯,胸腹一挤,银针立刻偏位!”
苏青梅从铁梯退下两步,左手将压在陆峰针囊底下的焦黑布带抽了出来:“把轿杆竖过来,用池顶清淤泥的铁滑车吊。”
她用左臂夹住滑车垂下的粗索,把焦黑布带在陆峰左腕和轿杆横档上重新绕紧打结,另一头系在自己左小臂上:“老齐,你们四个先上去拉滑车!我在梯上扶着轿杆,不让他撞壁。”
老齐和三名亲兵攀上两丈高的铁梯握住绞盘。随着软轿升起,苏青梅单足踩在湿滑的铁梯横档上,左臂绷紧焦布带,借身体外倾的力道将软轿引离石壁。她右手厚茧般的纱布擦过铁梯锈棱,又洇出一道暗红,脸色却没变一下。
不多时,众人全数登上东耳室。透过耳室石窗往外看,太祖陵外殿三十六根石柱直顶穹窿,穹窿上方嵌着二十八宿星砂铜槽。正北通往内陵的甬道口,一道厚三尺、刻满蟠龙纹的青石巨闸悬在离地四尺的半空,还在一点点抬升。
断龙闸前方的九星承重石台上,赫然横架着那口失踪至今的先帝阴沉楠木真棺!
十二名穿内廷孝服、蒙灰布的死士围在石台四周,用铁撬棍将巨棺斜架在九枚星斗铜锤的汇总铁梁上。棺头每沉一寸,齿轮便咬合一声,将断龙闸往上提半寸。
“已经起了六颗星锤了。”秦老五声音发颤,“再起三颗,断龙闸锁进顶槽,太祖内陵就全敞开了!”
北营伍长握紧腰刀:“十二个死士,咱们冲出去全砍了!”
“慢着。”陆峰靠在耳室石壁旁,“看殿顶和棺尾。”
苏青梅顺着视线望去。外殿穹窿铜槽下方悬着十几只红陶砂罐,罐口铜丝汇总在石台右侧一名高大死士手中。那死士嘴边挂着白骨哨,只要有人冲进大殿,他吹哨拉丝,殿顶红砂倾泻,外殿便成死地。
“不止是砂罐。”陆峰声音很轻,“你们看真棺棺尾,为什么站着两个死士?”
众人细看。那口倾斜约三十度的黑漆楠木棺,棺头压在铁梁主枢上,棺尾高高翘起,两名敦实死士正双脚踩在棺尾边缘,用体重死压棺材后半截。
“棺材配重不对。”林婉儿看出了端倪。
“在青州废码头官船暗舱里,我们得过一块先帝真棺的棺底副板。”陆峰冷声道,“先帝梓宫原重八百四十斤,少掉那块三尺长的阴沉楠底板,分量缺了整整六十八斤。无形众为了拿真棺当杠杆开太祖门,用寻常松木刷了黑漆补在棺底,又往棺里塞了三十斤云山盲石充数。”
苏青梅立刻明了:“松木比阴沉楠轻得多,盲石塞在棺里又是活的。棺材平放时瞧不出破绽,可一旦斜架上铁梁当杠杆,棺内的盲石往前滑,棺尾就足足差了三十八斤!”
“不错。”陆峰指了指石台下那道微微晃动的水银铜槽,“第七颗星锤吃重最狠,必须在棺头压足五百斤、棺尾稳住三百四十斤的瞬间才能挂上齿槽。他们少了那块真底板,棺尾压不住水银星衡,只要第七颗星锤一抬,整口棺材就会因为前重后轻猛地往前翻,触发断龙闸坠落。所以他们才让两个死士站在棺尾,用活人体重充当那三十八斤配重。”
“那咱们就帮他们把这杆秤彻底掀翻。”苏青梅低声道,“怎么破?”
“他们怕棺头太重、棺尾太轻,我们就反着来。”陆峰看向那两袋刚从回水池里捞出来、正往下滴水的粗盐,“两袋湿盐足有六十斤。待会儿第七颗星锤升起、棺尾那两人换气借力的刹那,让人把湿盐袋直接砸在棺头!棺头骤沉六十斤,棺尾必将那两人弹飞。但断龙闸一旦失衡下坠,会把内陵彻底封死,我们也进不去——所以必须在石闸坠到一半时,用那根生铁车轴卡死第七星轮的齿槽!”
秦老五倒吸一口凉气:“王爷,那星轮转起来力道千钧,稍慢半息,连人带手都会被齿轮绞碎!而且石台右侧那个拿骨哨的死士,一旦吹响催砂哨。”
“骨哨交给我。”林婉儿打开药箱,从底层抽出一排长短不一的淬药银针,左手稳稳捏住三枚四寸长的脊针,“耳室离石台十二丈,我借石兽掩护摸到五丈内,能封住他的喉咙和手腕。”
苏青梅看了一眼自己包成厚茧的右手,又看了看左小臂与陆峰手腕相连的焦黑布带:“外殿左侧有防止石闸坠毁地砖的副制动铁栓,那是缓冲链。我带人去拉副栓,替老齐争出塞铁轴的空当。只是我右手握不住铁链。”
“不用你右手。”陆峰左手一扬,将腕上那截焦布带往回缠了一圈,整个人靠在竖立的两根长轿杆后,把轿杆死死抵在耳室门口的一对无角石兽底座间,“焦布带连着轿杆和石兽。你只管拿左臂勾住副栓铁环,我在后头替你绷住劲!”
就在这时,外殿中央的九星石台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号子:
“起七星!”
石台四周的十名死士同时压下铁撬棍,咔、咔、咔——第七枚斗大的青铜星锤缓缓脱离地面,悬空的万斤断龙闸随之往上猛提了半尺。铁梁上的先帝真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料挤压声,棺内盲石哗啦往前一滚,棺尾猛地往上翘起两寸!棺尾站着的两名死士脚下一晃,下意识曲膝往下死压。
“就是现在,动手!”陆峰低喝。
早已潜到石兽后方的林婉儿率先发难。那名握着铜丝与骨哨的高大死士刚察觉耳室有风声,急忙将骨哨往唇边送,林婉儿手腕一抖,三枚四寸长针借着甩袖的巧劲破空射出!
噗、噗两声轻响,头两枚银针一针刺穿死士喉结上方的廉泉穴,骨哨才发出一丝极细的嘶音便戛然而止;第三枚银针精准扎进他右腕曲池,他五指酸麻松开铜丝,被紧随其后的北营伍长飞身一脚踹翻在地,顺手将铜丝死死缠在石柱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名北营兵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将两只吸饱冷水的六十斤湿盐袋凌空抛向石台!
砰!砰!两只沉甸甸的湿盐袋结结实实砸在先帝真棺的棺头。本就前重后轻的楠木巨棺瞬间失衡,棺头轰然下沉,棺底那块临时补上去的松木假板承受不住剧震,咔嚓一声当场崩裂!翘起的棺尾像一张崩断弓弦的巨弩,猛地往上弹起三尺高,将站在上头的两名死士硬生生掀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下。
“星衡翻了!”
底座水银铜槽彻底倾覆,悬空的万斤断龙闸轰然下坠!九枚铜锤铁链擦出刺眼火星,第七星轮疯狂倒转。
“拉副栓!”
苏青梅抢到左侧石壁下,直接屈起左肘,将左小臂连同焦黑布带勾进副制动铁链尾端的铜环里,借下坠之力往后猛拽!巨力传来,她双足在青砖上犁出深痕,左肩旧伤崩裂,血染透衣衫。
眼看她要被铁链拽飞,连在左腕上的焦黑布带猛地绷直!耳室门后,陆峰用左臂死箍住抵在石兽底座上的两根轿杆。接了黑棺木的轿杆弯成满月弓,红线崩断,木刺扎进左掌,他却半步不退,硬替苏青梅分担了大半冲力。他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在石兽背上,胸前七针乱颤,却愣是把铁链拽得慢了半息!
“老齐!塞车轴!”苏青梅咬牙厉喝。
老齐和秦老五合力抱起生铁车轴,趁第七星轮慢了半息的空当,看准两个巨大铜齿间的豁口,拼尽全力捅了进去!
哐——!!生铁车轴被铜轮狠狠咬住,当场弯折三十度,铜齿崩飞三颗,终究将九星机括死死卡在槽口!下坠的万斤断龙闸在离地三尺半的半空猛然顿住。
石闸底部的蟠龙石牙正好砸在先帝真棺前半截棺盖上,将整口巨棺卡在门槛正中。剩下的死士被北营精兵持刀合围,当场格杀。
烟尘落定,老齐瘫坐在地直喘粗气:“总算卡死了!先帝遗骨早抢回来了,这空棺材压扁也不心疼。”
“不对。”
陆峰松开轿杆,左掌全是血,目光死死盯着断龙闸下那口被压裂的先帝真棺。
“棺底松木裂开时,滚出来的盲石只有十几斤。”陆峰声音沙哑,“方才湿盐袋砸上去,棺头下沉太慢——这棺材里头,本来就有分量!”
苏青梅瞳孔骤缩,左手拔出绑在右臂铁鞘里的短刀:“退后!”
话音未落,卡在断龙闸下的先帝真棺内部,忽然传出一声机簧脆响。紧接着,咔嚓一声,被石闸压出裂纹的楠木棺身侧面,竟被人从里头一掌震开三寸宽的木缝!一股冷冽刺骨、混着血腥气的雪松香顺着木缝扑面而来。
火光下,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黑漆棺缝里缓缓伸出,搭在断龙闸的蟠龙石牙上。
那只手的左手小指赫然少了一截,断口处套着一枚打磨极亮的乌金铁指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