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北山。
秋高气爽，天色澄碧。天尊府府门大开，敖玄立在门房前，面色古怪地迎着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披着一袭金白相间的袈裟，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宝象庄严之气。他自报家门，是灵山如来座下弟子，法号摩罗伽。此行奉命前来，与北冥大天尊商议孙悟空一事的赔偿事宜。
林朗端坐正厅，见摩罗伽进来，起身相迎，笑容可掬：“法师远道而来，辛苦了。来来来，快请上座，上茶。”
摩罗伽拱手一礼，落座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贫僧此来，为的是大天尊前日在天庭所列的赔偿单子。佛祖吩咐，请大天尊将所需之物列个明细，贫僧好回灵山筹措。”
林朗也不磨叽，当下将自己的要求一条条摆了出来。他要的东西很简单，就两类：增补法力的丹药，和强横的法宝。丹药要能增进混元境法力的，那个菩提子不错，至少一百颗，法宝则攻防兼备、能扛能打，多多益善，加起来给个八九十件就差不多了。
摩罗伽听罢，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天尊，您这清单……委实有些高出天际了。这混元级的东西，不是烂大街的白菜，便是我灵山诸位佛陀、高阶菩萨，也未必人手一件。多数佛陀的混元法宝，还是自己以本命精血祭炼了多少年的宝贝，如何能轻易拿出来赔给别人？”
他苦着脸，“即便是佛祖吩咐，贫僧也不敢强求诸位佛陀剜心割肉啊。”
林朗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阵，直到摩罗伽被这寂静压得有些坐不住，才仿佛不经意地开了口：“法师既然为难，那咱们换个法子也行。”
摩罗伽精神一振：“大天尊请讲。”
林朗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我对火焰之道……也算有几分兴趣。听闻你们西方教有不少好东西，什么净世焚天焰、大日如来焰、不灭菩提心火，都是三界有名有姓的神火。若是以此等宝物相抵，每样抵一件混元法宝，我倒也可以接受。”
摩罗伽的脸色登时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天尊……这三等神火，便是我灵山的镇教之宝。莫说以火抵宝，便是让贫僧多看一眼，都要经过几位佛陀的首肯。这……这更不可能了。”
林朗也不急：“法师既然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咱们只好坐下来好好谈了。我的时间多的是，法师若是做不了主，不妨修书一封回灵山，请如来佛祖亲自定夺。咱们慢慢等便是。”
摩罗伽看着林朗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一阵阵发苦。来之前佛祖说过，北冥大天尊此人不好对付，能谈则谈，切莫当场翻脸。可这一开口便是灵山的镇教神火，这还怎么谈？他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修行多年的比丘，定了定心：“大天尊，贫僧此行带了佛祖的底线来。您且听贫僧说完，再行定夺如何？”
林朗做了个“请”的手势。
摩罗伽道：“菩提子五十颗，此物乃我灵山圣树之精华，五百年方结一颗，五十颗已是佛祖所能取出的极限。另有金仙境丹药三千枚，供大天尊麾下将士使用。法宝方面，混元级金刚不灭宝甲一件，可挡混元境强者的全力一击而无损；四象定神珠一颗，攻防兼备，既能以四象之力困敌，亦能护持心神不受外邪侵扰；彼岸舟一艘，可穿梭三界，瞬息之间便是八万里之遥；另有金刚钵盂、九品圣光轮两件混元级攻击法宝，皆可轻松镇杀金仙巅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佛祖特允，赠大天尊万业功德火一朵，菩提慧火一朵，算是聊表敬意。”
摩罗伽说完，便紧盯着林朗的面色，等着他开口。林朗面上毫无波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他心里其实已经乐开了花。万业功德火用以化解恶业，菩提慧火用以照亮慧性，这两朵火对旁人来说是西方教的至宝，可对他这个修火之人来说，那是真正求之不得的好东西。再加上那四象定神珠和彼岸舟，这一趟的油水，比预想的还肥上几分。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了口气：“法师，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是如来佛祖的底线，那我便敬佛祖的面子，勉为其难……认了。”
摩罗伽如释重负，双手合十：“大天尊宽厚！贫僧这便回去复命，三日后便将东西全数送到。”
三日后，北山真君府门前，浩浩荡荡的灵山队伍果然准时到来。盛放菩提子的玉匣、堆叠如山的丹葫芦、闪烁着宝光的混元法宝，以及两朵装在琉璃宝瓶中的火焰，一朵金白相间，庄严圣洁；一朵青翠透亮，生机盎然。林朗亲自查验，逐件过目，心里那朵花在绽放开来。然而他的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东西都对。代我谢过佛祖厚赐。”那神情，仿佛收了这一堆东西也只是“凑合”而已。
摩罗伽暗暗松了口气，寒暄几句便带着人走了。等到灵山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天际，林朗才一步跨回正厅，脸上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咔”地一声碎成了满眼的笑意。他宝贝似的将万业功德火和菩提慧火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欢喜：“好宝贝，好宝贝啊。”
敖玄立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天尊，您这般狮子大开口，如来那边……怕是要记恨了。”
林朗将两朵火焰小心收起，笑着摆了摆手：“记恨多正常？我又不指着他的好感过日子。他如来得了孙悟空，那是得了西游量劫的最大因果，日后佛法东传，好处无边。我收他几件法宝几朵火焰，算得了什么？互惠互利罢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要不给，那猴子他能提走么？”
敖玄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作罢。
同日，天庭。
如来亲自上了凌霄殿。
悟空的交接手续办得极为顺利，镇魔笼一开，缚仙索一解，那猴子便由两位尊者押着，往灵山方向去了。玉帝甚至没有出面，只遣了值殿的天官代办。如来对此倒也没多说什么，他今日来，另有要事。
天庭后殿，一处偏静的小阁之中。
玉帝与如来对坐，四目相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清茶。事到如今，该走的场面还是要走的。如来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缓缓道：“陛下，这几日的动静，想必你也知晓了。”玉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辛苦佛祖了。”
如来放下茶盏，目光有些幽深：“贫僧这一回，损失颇大。”
玉帝面不改色：“为了西游大计，这些许波折，佛祖想必也能担待。”
如来嘴角动了动：“担待是能担待。只是灵山上下，对贫僧如此让步，已颇有怨言。几位佛陀虽不说，看贫僧的眼神却都不太对劲。毕竟那些法宝、丹药、菩提子，都是从他们手里抠出来的。”
玉帝微微一笑：“佛祖说笑了。灵山佛众以你马首是瞻，谁还敢给你脸色看？言重了，言重了。”
如来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玉帝在打太极，索性也不绕弯子了：“陛下，你我先前约定，我西方教付出之代价，你天庭承担一半。贫僧已经列了一张单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推至玉帝面前。
玉帝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写得密密麻麻，法宝丹药，名目繁多。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帛书缓缓推了回去：“佛祖，朕的确说过要替你分担一半。”如来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玉帝接着道：“可朕答应分担的，是‘天庭众仙’的损失。太白金星、诸位星君、仙官。”
他指了指那张单子，“你上面这许多条目，都是那北冥大天尊的。”
如来面色不变：“那北冥大天尊占了大头，自当由陛下分担。”
玉帝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这个，朕不认。”
如来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凭什么？他要的乃是所有赔偿中的大头！”
玉帝搁下茶盏，抬起眼皮：“佛祖，你要我说句实话，他要得太多，朕也拿不出来。而且严格来说，他也并不算天庭的人。”
如来不可思议道：“怎么不算？他不是你亲自册封的北冥大天尊么？”玉帝理直气壮：“册封就算么？那你也还是我册封的五方五老之一呢。你看他像是听我的么？他要是算天庭的人，你不也算天庭的人了。你若真是天庭的人，那我让你自己把这损失全担了，你认么？”
如来被他这一套胡搅蛮缠绕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贫僧出家人，不打诳语。陛下。”
玉帝站起身来：“我又不是出家人。”他理了理袍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说了，我提醒过你的。那天我在殿上使你眼色来着，你没看懂，怪谁？你要是领会了我的意思，不答应他，哪有这许多事来？”
玉帝指尖轻轻敲击桌案，语气仿佛一个宽厚的老大哥，“好了好了。比起西游大计，这点损失算什么？猴子你随时可以带走，天庭这便算与你两清了。”言罢，他没给如来再开口的机会，扬长而去。
如来坐在原处，望着玉帝离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动弹。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被推回来的帛书，指节微微收紧，面色青白交错，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一个玉帝。”这一刻，如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哑巴亏，他算是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