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的登记处在一间极窄的石室里,窗户开在岩壁高处,只漏进一缕灰白的光。苏小染把辛老头的推荐信和旁听生铁牌放在桌上。执事弟子拿起推荐信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放下,拿起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没有立刻登记,只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苏小染。“辛老推荐?”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很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相信。苏小染说:“是。”执事弟子把推荐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落款处辛老头的印章清晰得不可能仿造。执事弟子把信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正式弟子腰牌。腰牌是铁质的,比旁听生铁牌厚一倍,表面刻着极密的灵能刻纹。那些刻纹比铁牌上的深、比铁牌上的多、比铁牌上的细。苏小染把腰牌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刻纹里有一层极淡的灵能在缓缓流动。执事弟子说:“正式弟子能进旧档案库深层和实验工坊。课程表在公告栏上。明早第一堂课,灵能回路高级设计。别迟到。”他说完低头继续翻册子,没再看她。
苏小染走出登记处时,洛青禾已经等在走廊里。她靠着旧管道壁,怀里抱着那卷从档案库底下翻出来的旧图纸。她看见苏小染手里的腰牌,眼睛亮了一下,可没有凑过来看。她只说:“执事堂的人脸很臭。”苏小染说:“他们没得选。”洛青禾“嗯”了一声,跟着她一起往管道夹层走。
第二天早晨,苏小染去了公告栏。灵能回路高级设计的教室在学院三层的一间石室里,比旧档案库大得多,也亮得多。石室正前方是一面极大的灵能投影板,板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灵能灯,能把回路图投射到整面墙上。台下坐着二十来个正式弟子,都穿着统一的灰袍,袖口绣着玄工学院的蓝纹标识。苏小染走进去时,前排有几个弟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人看见她胸口的腰牌,目光停了一拍,又转回去。苏小染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她刚坐稳,石室侧门打开,陆讲师走进来。
陆讲师比苏小染在旁听生课堂上看到的更冷、更沉。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极标准的玄工讲师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蓝纹一丝不苟。他走到投影板前面,没有立刻开始讲课。他先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最后一排苏小染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身,在投影板上画了一张回路图。图是标准的玄工高级回路,比旁听生课上的复杂得多,四层叠加,每层走直角,每层加缓冲节点。画完之后他转过身,说:“今天讲高级回路设计。玄工标准是二十年来最成熟的体系。所有回路走直角,所有节点焊在标准位置。为什么走直角?因为直角最稳。为什么节点焊在标准位置?因为标准位置经过二十年验证。任何偏离标准的改动,都是对效率的浪费。”他说“偏离标准”时,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可石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苏小染没有出声。她在笔记本上把陆讲师画的四层回路逐层拆开。每一层走直角,每一层都在拐角处产生回流涡旋。四层叠加之后,回流涡旋在层与层之间互相干扰,总效率比单层还低。可玄工标准只要求“每层合格”,不要求“叠加后最优”。苏小染在拆解图的旁边画了一张新图。她把四层直角全部改成弧线,每层弧线内侧加辅助回路,把回流涡旋引回主流。层与层之间的干扰节点用回旋标记处理。画完之后她停了一拍。她没有把图交上去。她只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头。
课堂练习时间,陆讲师给每人发了一枚芯片和一块标准回路板,要求按今天的四层回路图搭建。所有弟子都低头搭板。苏小染没有用标准回路板。她从储物袋里摸出自己在北回廊周老头那里剩下的灵能石粉末和一小块旧纪碎片。她把碎片嵌在回路板中央,用粉末调胶,在碎片边缘填了一道弧线。然后用芯片接碎片,接芯片。回路板上的蓝白光稳定地流转起来,比旁边几块标准板更稳、更纯。陆讲师从讲台走下来,挨个检查弟子的回路板。他走到最后一排时,脚步慢了一拍。他低头看苏小染面前那块回路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染。“谁让你用旧纪碎片?”
苏小染站起来。她说:“标准回路板我搭了,效率比图上的低两成。用旧纪碎片加弧线辅助回路,效率提回一成半。我没改标准,只是在标准外面加了一层。”
陆讲师的脸没有变。他盯着苏小染看了三息,然后低头再看那块回路板。他看了蓝白光流转的弧线,看了碎片边缘的胶层,看了芯片接口处的回旋标记。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直起身,说:“课堂练习不按标准走,扣分。”然后他走回讲台。可他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继续讲课。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拍。
课后,洛青禾在走廊里追上苏小染。她听说了课堂上的事,表情又急又兴奋。她说:“你得罪了陆讲师。他是玄工派在学院里最有势力的人。他管着执事堂的日常事务,管着大比的评审席,管着所有正式弟子的晋级考核。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苏小染说:“我没得罪他。我只是画了一张图。”
洛青禾说:“在这学院里,画一张图就够了。”
玄工派的反击来得比洛青禾预料的还快。第二天上午,执事堂在公告栏上贴出一张通告。通告说:“近日发现部分弟子在课堂练习中未经许可擅自修改灵能回路走线,使用未登记材料,造成灵能浪费。责令即日改回标准回路。违者按学院纪律处理。”通告没有点名。可公告栏前面围的人都在看苏小染。
洛青禾把通告从公告栏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她说:“退学。我早就该退。”苏小染把纸团从地上捡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她说:“你退了学,旧纪残片就再也拿不到了。深层档案库的权限跟着正式弟子身份走。你退了,辛老也保不住你。”洛青禾没说话。她咬着下唇,手指攥着那卷旧图纸的边角。苏小染把通告折好塞进口袋:“忍一忍。他们在等我们犯错。我们只要不犯错,他们就只能出下一招。”洛青禾忍住了。可她忍得很辛苦。
玄工派的下一招是大比。
灵械学院每年一次的大比,是学院最重要的公开赛事。所有正式弟子必须参加,设计的灵械要在全体师生和外来宾客面前当场演示。评审席由学院高层和外来宾客共同组成,评分标准包括效率、稳定性、创新性和演示效果。玄工派在大比中占有绝对优势,因为他们的弟子资金足、材料好、人手多,而且评审席里有一半以上是他们的人。旧纪派已经连续五年在大比中垫底。去年旧纪派唯一参赛的弟子,设计的回路被评审席当场判定为“不符合标准”,得了零分。
大比前十天,辛老头把苏小染和洛青禾叫到塔楼。塔楼顶层那间旧房间比上次更挤了,旧纪灵械被挪到角落里,用旧布重新盖好。辛老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他把纸推给苏小染。纸上写着今年大比的题目:“灵能传导效率最优解。”
辛老头说:“今年大比,你们两个组队。洛青禾主设计,你帮她。题目我已经拿到了。赢的标准只有一条——灵能传导效率比玄工标准高一成以上。你们用旧纪的思路去做。弧线走线,辅助回路,回旋标记。全部用上。赢了,旧纪派在学院站稳。输了,我会被撤去顾问头衔。你们会被开除。旧纪残片会被全部收走,送去天枢城的旧物司。”
苏小染问:“输了会怎样?”
辛老头说:“旧物司的人已经在学院里了。那个巡查员。他今天下午到的。他在找你。如果你输了,被开除,他不会放你走。”
苏小染把题目纸折好收进口袋。她说:“那我们赢。”
辛老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笑。他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两枚中等芯片和一小袋灵能石粉末,推给苏小染和洛青禾。他说:“材料只有这些。玄工派的弟子有整箱的材料。你们用这点东西,做出比他们高出一成的效率。我知道很难。可你们没有别的路。”
洛青禾把芯片和粉末收好。她站起来,看着辛老头。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我们做。”
辛老头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台旧纪灵械旁边,把旧布重新拉好。他背对着两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塔楼外的风声盖住。“那台灵械,是四十年前一个人留给我的。他说它会醒。他让我等一个能修它的人。我等了四十年。你们把大比赢了,我就把它交给你们。”
苏小染看着那台被旧布盖着的灵械。暖白色的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旧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她想起北回廊周老头那枚旧铜片。想起铜片上的划痕拼起来的那条路。想起那条路指向天枢城深处的同一个坐标——那座坠落的城和商陆的旧船。她说:“我们赢。”
洛青禾也说:“我们赢。”
辛老头没有回头。他站在旧灵械旁边,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摆摆手,说:“去吧。十天。别浪费。”
两人走出塔楼。铁梯在她们脚下嘎吱作响。外面,学院底层的光线正从灰白变成暗灰。大比还有十天。玄工派的通告还贴在公告栏上。旧物司的巡查员还在学院里。而她们手里,只有两枚中等芯片、一小袋灵能石粉末、三块填好胶的旧纪碎片,和一把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灵能剑。洛青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苏小染:“十天。够吗?”苏小染说:“够。”洛青禾看了她两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她没有再问。可她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苏小染跟在后面,剑在背上,光在鞘里。她也在想十天够不够。可她知道,不够也得够。因为她们没有退路。
两人回到管道夹层时,洛青禾把帘子一掀,把里面那张旧毯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角落。她从床底拖出铁盒,把三块填好胶的旧纪碎片摆在毯子上,又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卷旧图纸。她蹲下来,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圈,说:“十天内要做出一条完整的传导链。链子要能接芯片、能循环、能在评审面前当场演示。旧纪碎片只有三块,芯片只有两枚。不能炸,不能烧。一次成功。”
苏小染在她旁边蹲下。她把两枚芯片并排放在碎片旁边,用推演灵路逐块扫描碎片内部的灵路走向。三块碎片大小不一,可内部的灵路结构同源。第一块最小,灵路最密;第二块中等,灵路最疏;第三块最大,灵路最完整。她把三块碎片按灵路密度从高到低排列,然后指着第一块和第三块说:“这两块先接。密度高的做前端,密度低的做后端。灵能从前端流到后端时,密度差会让流速自然减缓,后端承受的压力小,不容易炸。”洛青禾盯着两块碎片看了几息,然后拿起铜丝镊子,把第一块和第三块并在一起。接口处缝隙很大,密度差造成的错位让两块碎片表面纹路对不齐。她抬头看苏小染:“错位怎么办?”
苏小染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半撮灵能石粉末,又摸出自己在矿脉里捡的一小块碎铜片。她把碎铜片用剑鞘尖碾成极薄的铜箔,夹在两块碎片接口处,然后调胶填缝。铜箔的延展性把错位的纹路搭上了桥,胶层填成弧线,把铜箔边缘和碎片纹路之间的缝隙填平。她接上第一枚芯片,芯片亮了一下。蓝白光从前端流入,经过铜箔桥,从后端流出,再绕回前端。循环通了。洛青禾盯着那道流转的光,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画了十几圈,忽然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新的走线——从后端碎片再分出一条辅助回路,接到中间那块中等密度的碎片上。她说:“三块全用。后端分两路,一路回前端,一路去中间。中间那块做缓冲,把回流压力再削一层。效率能再提半成。”
苏小染看着她画的图。洛青禾的思路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准。她只说了“密度差”,洛青禾就自己推出了三块全用的方案,还加了缓冲。苏小染说:“可以。但中间那块碎片的接口要加回旋标记。直过会撞,绕回旋才稳。”洛青禾低头在中间碎片的接口处画了一个回旋标记。她画得极慢,每一笔都贴着苏小染之前教她的那个标记的样子。画完之后她放下炭笔,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灵能灯下又黑又亮,像两颗被重新擦过的旧芯片。“十天。我们能做到。”她说。
苏小染点头。她把自己的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和碎片里的灵路同步。她需要让剑胚的推演灵路和传导链的灵路在频率上保持协调。如果两者频率差太大,演示时剑胚的光会和传导链的光互相干扰。她闭上眼,把剑胚的推演灵路频率调到和碎片灵路一致。调好之后她睁开眼,剑脊上的蓝白光比之前更淡、更稳。洛青禾看着那道淡光,忽然说:“你那把剑,能不能当传导链的电源?不用芯片,直接用剑里的灵能驱动整个链子。效率会比芯片驱动更高。”
苏小染看着她。这女孩才十七岁,没学过修仙界的阵法,没碰过天衍棋盘,可她凭纯机械的直觉摸到了同一个方向。她说:“可以试。但剑里的力要转成灵能,需要媒介。芯片是媒介。你要我把剑当电源,就得在剑柄和传导链之间再加一层转换层。”洛青禾低头在图纸上画。她画得极快,炭笔在纸上沙沙响。画完之后她把图纸推给苏小染。图纸上,剑柄末端和传导链前端之间连了一条极短的转换层,转换层里嵌着三枚极小的回旋标记。苏小染看着那三个标记,认出来那是她在天衍棋盘上推演灵路时常用的三种基本回旋。洛青禾自己推出来的。她没有天衍传承,没有修仙知识。可她从碎片里那些旧纪灵路中读出了同样的逻辑。
苏小染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管道夹层门口,掀起帘子。外面走廊里很静。学院底层的光线已经暗透了,只有远处塔楼方向那点暖白光还在缓缓明灭。她说:“明天开始做。十天内做完,做完就试。试成了就上大比。”洛青禾把碎片和芯片收进铁盒,把铁盒塞进床底。她躺下来,可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旧管线。她说:“苏小染。你以前在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苏小染没有回答。她回到自己的草席上躺下来。剑在枕边,铜片在胸口。她闭上眼。管道夹层外,学院底层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过。是执事堂的夜巡弟子。他们走过去了,没有停。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捕捉到了另一道极轻的灵能信号。从学院东侧那间旧灵能车厢方向传来。加密的、定向的、极短的信号。旧物司的巡查员还在发信号。他在等回复。苏小染翻了个身,把铜片握紧。十天。她要在十天之内做完传导链,赢下大比,还要在旧物司收网之前,把那台旧纪灵械修好。而此刻,她需要先睡。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塔楼方向那点暖白光的明灭节奏。数着数着,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