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
陈晓连已经起身，衣角擦过砖面，窸窣一声。
陆小凤没犹豫，脚跟了上去。
那晚的天是整块墨，没有裂痕，也没有光。
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气都费劲。
两人伏在墙头阴影里，身下瓦片沁着夜露的湿。
陆小凤盯着不远处那扇窗，看了快一个时辰，眼里酸涩，脖子也僵了。
他瞥向身旁——陈晓连居然合着眼，胸口规律地起伏。
“喂。”
陆小凤用气音喊他，“你睡了一下午，还不够？”
没有回应。
只有绵长的呼吸。
陆小凤牙根痒起来。
他盯着那只搭在瓦上的手，指节分明，松松垮垮地垂着。
真想用两根手指狠狠钳上去。
可最终他只是磨了磨后槽牙，把视线重新投向院子。
风里传来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三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陈晓连自己醒了。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先望了望天色，才转向陆小凤。”有动静？”
“没有。”
陆小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就安静等着。”
陈晓连换了个姿势，手枕到脑后，“该叫你的时候，自然会叫。”
“你——”
陆小凤一口气堵在胸口。
“我什么？”
陈晓连闭着眼，嘴角却扯了一下，“想动手？可以啊。
把里头的人引出来，看看谁先倒霉。”
陆小凤不说话了。
他狠狠吸了口夜风，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
他重新趴回去，眼睛瞪得发酸，指甲不知不觉抠进了瓦缝里潮湿的青苔。
门板被叩响时夜色正浓。
片刻后，蛇王的宅邸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陆小凤在暗处眯起了眼。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金九龄，那位被称作六扇门三百年第一人的名捕，也是他相交多年的旧识。
陆小凤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绣花大盗的案子，正是这位老友与苦瓜大师一同设局，才将他卷了进来。
现在，金九龄出现在蛇王的门前。
难道蛇王也与他有牵连？红鞋子这条线索，莫非从一开始就是另一张网？
“有动静。”
陆小凤的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
陈晓连眼皮掀开，方才那副散漫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净。”他到了？”
“到了。”
陆小凤应道，随即一怔，侧过头去，“你早知道他会出现？”
若不是清楚绣花大盗的真身就是金九龄，若不是明白六扇门里唯一可能生出异心的人只能是金九龄，陈晓连又何必专程来此守候，还非要拉上他陆小凤同行。
金九龄的武功已至宗师之境，虽略逊于叶孤城或西门吹雪那般人物，却也绝非易与之辈。
带上陆小凤，不过是多添一层保障——有个现成的帮手，总好过独自应对。
“先看里头。”
陈晓连没接话，目光投向下方。
厅门已合拢。
蛇王将金九龄引入屋内，两人相对而立。
“鱼咬钩了么？”
金九龄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里寻不出一丝往日的从容。
“咬紧了。”
蛇王点头，“红鞋子的事，我已悉数告知他。
今夜子时，南街街口，公孙大娘会赴约。”
瓦片之上，陆小凤将每一字都收进耳中。
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沉了下去。
惊愕像冰冷的蛛网，缠住了他的思绪。
原来如此。
所谓线索，所谓相助，全是安排好的棋步。
“做得干净。”
金九龄嘴角牵起一点难以捉摸的弧度，“从此，你我两清。”
“两清？”
蛇王忽然抬眸，直直望进对方眼里。
那张脸上浮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我活不过今夜。
这条命，你拿去。
只求你……放过陆小凤。”
蛇王心里透亮。
那份欠金九龄的人情债，如今要用命来还了。
陆小凤那边一旦察觉红鞋子不对劲，折回来再问，金九龄的局就得漏风。
他活不过今晚。
“想得倒美。”
金九龄的冷哼从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一段冰凉滑腻的红色缎子忽然贴上脖颈，猛地收紧。
气管被死死扼住，眼前瞬间发黑。”你以为我会留着他？”
声音贴着耳根，又冷又沉，“还是你觉得，陆小凤知道了我是谁，能容我喘气？”
……
绣花大盗。
那四个字砸进耳朵里，陆小凤整个人僵在原地。
金九龄？怎么会是金九龄？传闻里那个专挑月黑风高夜下手、一身红衣的贼人，竟是这位天下公认的第一名捕？
骨头节都在发凉。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住的声音。
后脑勺猛地一痛。”陆小鸡！”
陈晓连的巴掌带着风，声音压得又急又狠，“你发什么愣！底下那条蛇快成死蛇了！”
视线往下一坠。
屋里，蛇王的眼球已经凸起，脸色涨成骇人的紫红，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怪响。
瓦片碎裂的炸响几乎是同时迸发。
陆小凤撞破屋顶，直坠下去。
掌风先于人到，劈向金九龄后心。
几乎在头顶声响传来的刹那，金九龄已松了手，身形疾转，双掌迎上。
两声闷响，像沉重的沙袋砸地。
两人各退两步，尘土在从破洞漏下的光里浮动。
“陆小凤。”
金九龄站定，眼睛睁得滚圆，里面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沉下去，“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向来觉得这世上案子都太简单，犯人也蠢。
当捕头当到顶了，便觉得无趣。
谋划一桩谁都破不了的案子，成了他心底最痒的那处念想。
金九龄没料到自己的布局才展开一半就已被察觉。
他确实感到意外。
“谁能想到呢，”
陆小凤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拖长，“名满天下的第一捕快，私下竟是这般模样。”
他想起这几日被对方牵着走的憋闷，话里便多了几分刺人的意味。”扮成女子犯案——莫非你心里真住着个娇滴滴的姑娘？”
“你找死！”
金九龄的怒喝劈开了空气。
剑光随着他手腕一振便直奔对面而去。
他当然明白陆小凤是存心激怒自己。
以陆小凤的头脑，用脚趾想也能明白那身女装不过是层掩护罢了。
金九龄会选择将陆小凤拖入局中，多少掺杂了些私心。
这些年六扇门声势虽不如前，可破获的大案要案却不少，而其中多多少少都有陆小凤的影子——往往是通过他那几位朋友的手。
江湖上提起捕快，人们先想到的已是“陆小凤”
这个名字，或是他那些被称为“四大名捕”
的友人。
至于“天下第一名捕”
这个称号，反倒鲜少有人挂在嘴边了。
所以金九龄要证明自己。
证明他比陆小凤更强。
“来得好。”
陆小凤那两撇像眉毛一样的胡子微微扬起。
属于宗师的气场骤然荡开，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径直迎向那道刺来的寒光。
没有翅膀的彩凤，却有着能穿透一切的双指。
碰撞的闷响在指尖与剑锋相触的瞬间炸开。
那两根手指像铁铸的钳子，死死咬住了剑身。
但金九龄剑上传来的力道却超出了陆小凤的预料。
凌厉的剑意混着内力沿剑刃汹涌扑来，逼得他连连后退，脚下铺地的砖石接连碎裂。
一直退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陆小凤才终于卸尽这一剑的余劲。
“刚才这一剑……”
他抬眼看向收势站定的金九龄，声音里透出几分凝重，“除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我还没见过谁能挥出这样的剑。”
蛇王的院落里，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
金九龄的剑锋又一次逼近咽喉，却被两根手指稳稳截在半途。
那两根手指仿佛生了根，任剑刃如何震颤都无法再进半分。
屋顶上的人影松了口气。
他望着下方交错的两人，暗自盘算：若是自己面对这样的剑势，恐怕难免要见血。
幸好，有些麻烦不必亲手去碰。
“三百年来六扇门最锋利的那把刀……”
低语消散在夜风里。
院落 ** ，金九龄撤剑回身，胸膛起伏间呼出白气。
他的目光扫过对手微颤的指尖，忽然再度前踏——剑尖破空时竟带起嘶鸣！
数十回合在呼吸间流逝。
剑光总指向要害，手指总在最后关头钳住去势。
汗水逐渐浸湿两人的衣领，喘息声开始粗重。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当剑锋又一次被锁死时，一点寒芒自指缝迸射。
两根银针细如牛毛，却快得撕开夜色，直扑那双瞪大的眼睛。
金九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银针在月光下拖出的残影，也看见对面那人嘴角转瞬即逝的弧度。
原来所谓“万无一失的防守”
，从来都藏着另一副面孔。
惊呼尚未脱口，针尖已逼近眼球。
银针即将刺入金九龄眼窝的瞬间，周遭气流骤然一滞，随即化作漩涡般的牵引力道，硬生生将那抹寒光扯离了原本的轨迹。
“走！”
院墙外炸开一声低吼，惊醒了尚在恍惚中的金九龄。
他身形急退，衣袂翻卷间已掠出高墙。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银针离手到人影消失，不过三次呼吸的间隙。
伏在屋脊上的陈晓连原本盘算着坐收渔利，此刻却怔住了。
他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瓦片边缘的苔藓——金九龄竟藏着帮手？方才那股将银针卷偏的吸力，他只在铁胆神侯身上见识过类似的手段。
可这力道虽暴烈，却少了那份圆融精纯的掌控感。
不是铁胆神侯，那便只剩一个名字了。
陈晓连轻飘飘落至陆小凤身侧，靴底踏碎了几片枯叶。”陆小鸟，”
他拖长了语调，“暗中布置这么久，还是让人从眼皮底下溜了？”
陆小凤转过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陈懒虫，你倒是清闲。
别人的同伙知道出手相助，你倒好，蹲在屋顶看戏看得挺入迷？”
“我这不是信得过你么？”
陈晓连摸了摸鼻尖，笑得毫无愧色，“陆小凤出手，哪次失过手？”
“少来这套。”
陆小凤想起自己先前被金九龄蒙在鼓里的窘态，牙根便有些发痒，“现在怎么说？”
陈晓连眨了眨眼，神情天真得像在讨论午膳该用什么菜式：“什么‘我们’？追查绣花大盗本是你的差事。
既然真凶已明，你自己去逮人不就行了？”
他心中早已笃定。
当那股熟悉的吸力出现的刹那，六扇门里的内鬼除了金九龄再无旁人。
此刻回衙门继续当他的闲散捕快，静候陆小凤将人押送归案，便是最省力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