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50年,人联一百七十七年
人类内部最近在吵一件事。
不是和林小镜吵。是各殖民星的代表在开内部小会的时候吵起来了。吵的内容是人口增长速度。
林小镜没去那场会。但镜把会议记录调出来给她看了。
会议记录里有一段话,是一个叫王远志的代表说的。他来自一个叫“新陇”的边远殖民星,人口不到两千万,已经连续十几年增长乏力。
“我们的人口增长速度太慢了。现在人类总人口八百亿,听起来不少,但摊到几千光年的疆域里,密度低得可怜。我们要开拓新的星域、建设新的前哨站、探索更远的地方,需要人。可人从哪来?靠自然增长,一年百分之五,得等多久?”
另一个代表接话:“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强制生育吧?”
“强制生育不行。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人造子宫,社会化抚养。孩子不归具体家庭抚养,由中央统一管理、统一教育。这样一来,生育率就不再受家庭意愿的限制了。”
会议记录到这里停了一下。后面有人插话:“这不就是公养制度吗?”
“是。公养制度。技术上完全可行,人造子宫已经成熟了。伦理上也不是不能突破。我们现在的基因药剂、寿命延长,哪一样不是当年突破伦理才做到的?”
然后讨论就炸了。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觉得可以试点。
林小镜看完会议记录,把数据板放下了。
“你怎么看?”她问镜。
“从技术角度看,公养制度可行。从伦理角度看,争议很大。从人口角度看,确实能快速提升增长速度。”
“你是在回避问题。”
“我在陈述事实。”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们说的有道理。人口增长速度确实不够快。但我们不能为了速度,把伦理扔了。”
“所以你觉得公养制度不行?”
“不是不行。是不能现在搞。伦理问题没解决之前,硬推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那人口问题怎么解决?”
“自然增长加上有序的移民政策。慢是慢了一点,但稳。”
公养制度这个话题,后来传到了人联的公共网络上。
讨论更加热烈了。有人支持,说这是“解决人口问题的终极方案”;有人反对,说“孩子不是工具”;有人中立,说“可以试点,但要严格管控”。
林小镜有一次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几个年轻研究员在讨论这件事。一个说:“我觉得公养制度挺好的。我爸妈工作那么忙,根本没时间陪我。如果社会化抚养,孩子的教育质量肯定更高。”另一个说:“你那是自己家的问题,不是整个制度的问题。社会化抚养听起来好,但真搞起来,孩子的心理健康怎么办?”
林小镜吃完面,站起来走了。她没有参与讨论。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消失。随着人联的疆域不断扩大,对人口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强。公养制度的提议迟早会再次被提出来。
“镜。”
“在。”
“帮我关注一下关于公养制度的讨论热度。如果有急剧上升的趋势,通知我。”
“好。”
“还有,帮我联系一下王远志。”
“让他来见你?”
“对。我想当面和他聊聊。”
王远志来见林小镜的时候,有点紧张。他是第一次来白泽城,也是第一次进林小镜的办公室。
“坐。”林小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远志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院长,你找我来,是为了我上次提的那个建议?”
“对。公养制度。”
王远志沉默了一下:“你觉得我的建议有问题?”
“问题不在于你的建议。在于你提建议的方式。”
“什么意思?”
“你在会上提了方案,但你没有说怎么解决伦理问题。你只说‘伦理上可以突破’。这句话,让人听了不舒服。”
王远志愣了一下:“我以为……技术上可行就够了。”
“技术上可行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你要让人接受一个制度,光说‘技术上可行’是不够的。你要让人看到它能解决什么问题,同时不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王远志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
“你回去,把方案再完善一下。别只写技术细节,把伦理问题也写进去。哪些可以解决,哪些暂时解决不了,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解决——都写清楚。”
“写完之后呢?”
“写完之后,发给我看。如果我觉得可以,再公开讨论。”
“好。”
王远志走了之后,镜问林小镜:“你其实不反对公养制度?”
“我反对的是现在搞。但不反对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现在搞不行?”
“因为伦理问题还没吵清楚。硬推,只会制造对立。等吵清楚了再推,阻力会小很多。”
“那要等多久?”
“等到大家都觉得这是个选项,而不是个威胁。”
人口增长的问题,不止是林小镜在操心。
人联的财政部门也发了一份报告,标题是《人口增长与人联长期发展的关系》。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如果人类人口继续保持目前百分之五的年增长率,到人联三百年的时候,总人口将达到约两千五百亿。但如果年增长率降到百分之三,总人口将只有约一千四百亿。
“差了一千亿。”林小镜说。
“是的。所以财政部门建议采取措施维持人口增长率。”
“什么措施?”
“改善育儿福利、降低养育成本、推广弹性工作制。”
“这些措施已经在做了。”
“但效果有限。根源问题是——现代人不想生孩子。”
林小镜放下报告:“那公养制度就是一种解决方案。但伦理问题没解决之前,不能动。”
“你觉得伦理问题能解决吗?”
“能。但需要时间。人需要时间接受新东西。人造子宫在一百年前还是科幻,现在已经普及了。公养制度也会是一样的过程。”
“那需要多少时间?”
“可能五十年,可能一百年。看这一代人怎么想。”
林小镜在后来的一次人类内部会议上,谈到了这个话题。
“我知道有人对人口增长的速度不满意。也知道有人提出了解决方案。但我希望大家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是想要更多的人口,还是想要更好的文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代表说:“两者不能兼得吗?”
“能。但前提是我们用对方法。用错方法,人口多了,文明烂了。那还不如人口少一点,文明好一点。”
“那你怎么判断方法对不对?”
“看它能不能持续。可持续的方法,才是对的方法。急功近利的方法,走得快,但走不远。”
林小镜说完这段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知道,公养制度的讨论还会继续。人的问题,永远是最难解决的问题。比造奇点引擎、挖戴森云、建白泽城都难。因为奇点引擎不会反抗,戴森云不会说话,白泽城不会问你“为什么”。
但人会。
“镜。”
“在。”
“帮我准备一份关于公养制度的资料。不是技术资料,是伦理讨论的资料。各文明对类似制度的看法、历史上的实践案例、伦理争议的焦点——全部整理出来。”
“你打算公开讨论?”
“先自己看。看完了再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