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79年,人联二百零六年
奥兰文明加入人联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林小镜一直在观察他们,不是为了挑毛病,是想看看这种“没有政府”的社会模式,在人联的体系里到底能不能跑得通。
结果比她预想的好。
奥兰人融入人联的方式很特别——他们不派代表,不设常驻机构,只派了一个“协调员”,负责在他们和人联其他文明之间传达信息。协调员没有权力做决定,只是把双方的信息来回传。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奥兰内部开社区会议,达成共识之后再反馈。
“这种效率很低吧?”林小镜问镜。
“效率确实低。但奥兰人不追求效率。”
“他们追求什么?”
“追求共识。他们觉得,一个慢但所有人都同意的决定,比一个快但有人不满意的决定要好。”
“那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
“奥兰历史上没遇到过需要紧急处理的大危机。他们的进化环境比较稳定。如果将来遇到了,他们可能也要学着改变。”
林小镜想了想:“那如果他们一直遇不到危机呢?”
“那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林小镜没有再问。
奥兰的存在,让林小镜重新审视了“多样性”这个词。
以前她以为多样性就是文化不同、语言不同、生活方式不同。但奥兰展现了一种更深层的多样性——对“该怎么组织社会”这个问题的完全不同的回答。
“奥兰人的组织方式,可能比我们的更长久。”林小镜在一次内部讨论中说,“如果环境不变,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运行下去。我们的模式是在变化中诞生的,也注定要在变化中维持。”
“那你觉得哪种更好?”一个研究员问。
“没有更好。只有适合。适合他们环境的就是好的,适合我们环境的就是好的。”
“那如果他们将来环境变了呢?”
“那他们就会变。不变就会消亡。”
“我们会不会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会。所以我们要一直变。”
奥兰的存在,也让一些人联成员感到了压力。
塔克恩酋长戈尔在一次非正式场合说:“奥兰人没有政府也能活得好好的,那我们塔克恩人为什么要有酋长?”
林小镜听到之后,给戈尔发了条消息:“你们有酋长,是因为你们需要酋长。奥兰人没有酋长,是因为他们不需要。”
戈尔回:“要是有一天我们不需要了呢?”
林小镜回:“那你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但别急着换。”
戈尔没有再回复。
奥兰人的人联融入速度很慢,但进展是稳定的。
他们开始参与人联的贸易网络了。货物不多,主要是他们星球上特有的一种有机染料,颜色鲜艳,可以用来做颜料和纺织品。这种染料在人联的市场上很受欢迎,价格不低。
“他们靠染料赚钱。”林小镜说,“挺好的。不用打仗,不用挖矿,靠大自然就能过日子。”
“他们的星球上还有很多类似的资源。目前只开发了很小一部分。”
“让他们慢慢来。别催。”
奥兰人还参与了人联的文化交流活动。他们派了一个诗人来参加新地球的国际诗歌节,念了一首诗。诗的内容是关于海洋和天空的,节奏很慢,像潮水一样起落。观众的反应很安静——不是冷场,是听完之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的诗,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一个评论家在节目里说,“不是浪漫主义,不是现实主义。是一种我们还没法命名的东西。”
林小镜看到了这个评论,没有回应。
多样性带来的,不只是文化和组织形态的丰富。
它还带来了新的挑战。不同的文明对人联的期望不同,对“归属感”的理解也不同。有些人联成员希望深度整合,有些人希望保持距离,有些人希望走中间路线。
“众口难调。”林小镜在一次议会上说,“但我们不需要让每个人都一样满意。我们只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留在人联比离开人联更好。”
“如果有人说离开人联更好呢?”一个议员问。
“那就让他们走。人联不是监狱,不是谁进来了就必须永远待着。如果离开对他们更好,我们尊重他们的选择。”
“那如果有人离开之后又想回来呢?”
“那就再让他们进来。人联不记仇。”
议员没有再追问。
多样性的另一个挑战,是决策效率。
三十一个文明,各自有不同的利益、不同的关切、不同的价值观。要达成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决策,几乎是不可能的。人联的决策机制靠的是“少数服从多数,多数尊重少数”。这个机制运行了两百多年,效果还算不错。
“但有时候慢得让人着急。”林小镜对镜说。
“慢是多样性的代价。”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慢。”
“你以前说过,慢有时候比快好。”
“那是我说的。但不代表我喜欢。”
镜没有再接话。
奥兰的协调员最近频繁来白泽城。
不是来找林小镜的,是来找科学院的人。奥兰想和人联合作开展一个生态项目——他们星球上的一种植物正在退化,他们希望能找到原因,并把植物救回来。
“这种植物对人类有用吗?”林小镜问。
“有用。它的提取物可以制作一种新型的生物可降解塑料。”
“那就帮他们。”
“已经在做了。”
“奥兰人付钱吗?”
“他们付染料。以物易物。”
“那也挺好。”
林小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白泽城。城里有各文明的人来来往往,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但所有人都在同一座城市里走同一条街道。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二百零六年。奥兰文明融入进展良好。多样性带来新的可能性,也带来新的挑战。决策效率下降,但稳定性上升。”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三十一个文明了。比以前多了很多。但我觉得还能更多。”
“还能多多少?”
“不知道。等到了再说。”
林小镜转过身来,走回了办公桌前。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她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正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