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1年,人联三百五十四年
人联进入了第三百五十四年。
这一年,没有大事。不是什么特别的一年。没有新文明加入,没有新的重大技术突破,没有外交危机,没有军事冲突。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年。
但林小镜觉得,平淡挺好的。
“以前每年都有一件大事。”她在一次非正式的内部聚会上说,“要么是打仗,要么是新成员加入,要么是技术突破。今年什么都没有。说明我们稳定了。”
“稳定了就不需要大事了?”旁边一个人问。
“不需要。大事往往是出问题的时候才有。没事就是好事。”
聚会上的人都笑了。
但林小镜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平淡好。有些人觉得平淡就是没进步,没进步就是退步。她听到过类似的议论,没有反驳。反驳没有意义,时间会证明一切。
“今年的人口增长率是多少?”林小镜问镜。
“百分之二点八。比去年高一点。”
“经济呢?”
“Gdp增长了百分之四点二。也是比去年高一点。”
“都高一点。说明还在往上走。”
“是的。幅度不大,但趋势是向上的。”
“趋势向上就够了。不用快,只要不停。”
镜把今年的经济数据做成了图表,林小镜看了一遍,放在了一边。
她没说什么。数据没什么好看的——涨了,但涨得不多。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但也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镜。”
“在。”
“把这几年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看看趋势。”
“已经在做了。”
“结果呢?”
“结果是人联的各项指标都在缓慢但稳定地上升。没有波动,没有异常。”
“那就好。”
社会稳定之后,议会里的争吵少了一些。
以前每次开会都能听到有人拍桌子。现在拍桌子的少了,更多的人开始用数据说话、用逻辑说话。议会的氛围比以前专业了。
“议会变了。”一个老议员在走廊里对林小镜说,“以前的人喜欢吵架。现在的人喜欢讲道理。”
“吵累了。”林小镜说,“吵了两百年,换换方式。”
“你觉得哪种好?”
“讲道理好。吵不出结果,道理能。”
老议员点了点头,走了。
林小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没急着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议会的议题也越来越平常了。不是边境安全、外交危机、重大决策,而是预算、教育、基础设施。这些议题以前也有,但以前都是次要的。现在它们成了主要的。
“这说明什么?”林小镜问镜。
“说明人联已经从‘生存期’进入了‘发展期’。生存期里,重大危机是常态。发展期里,日常事务是常态。”
“那我们现在是发展期了?”
“是的。”
“发展期会持续多久?”
“可能很久。”
“那就好。”
科技的发展也在继续,但速度放慢了。
以前的科技突破是一个接一个的:超光速、空间折叠、超空间通信、奇点引擎、灵能理论。现在这些都有了,新的大突破还没来。科学家们在做的事,更多的是优化和迭代。
“陈远山最近在做什么?”林小镜问。
“奇点引擎的三代优化。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算多。”
“不算多。但稳定。”
“比没有好。”
林小镜去过一次陈远山的实验室。陈远山老了——虽然基因药剂让他看起来还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但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说话也慢了一些。
“你还好吗?”林小镜问。
“还好。就是比以前容易累。”
“你以前也容易累。只是不说。”
“你观察得真细。”
“我观察了你两百年了。”
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百年了。你还在,我还在。实验室还在。”
“那就继续。”
人联的信心,来自过去几十年的稳定。
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一年稳定,两年稳定,十年稳定,五十年稳定。慢慢地,人们开始相信这个体系不会突然垮掉。
“信任是时间给的。”林小镜在议会的一次非正式讨论中说,“不是谁说了算的。是你活过了足够长的时间,别人才开始信你。”
“那人联活过了足够长的时间吗?”有人问。
“三百五十三年。对人类来说,很长了。”
“对银河系来说呢?”
“对银河系来说,才刚刚开始。”
有人又问:“那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让整个银河系信任我们?”
“不需要让整个银河系信任我们。只需要让我们的邻居信任我们就够了。邻居信了,远了也会慢慢信。”
“那现在我们的邻居信任我们吗?”
“大部分信任。小部分还在观察。”
“那我们就继续等着。”
“对。继续等着。”
这一年,人联的文化氛围也变了。
以前的文化是“奋斗文化”——为了生存、为了扩张、为了不被消灭。现在的文化是“生活文化”——人们开始关心生活质量、精神满足、自我实现。
“这是进步。”林小镜对镜说,“当一个人开始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而不是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活得不错了。”
“这是文明的成熟吗?”
“是。”
“那人联成熟了吗?”
“正在成熟。”
林小镜在年底的时候,去了一趟新地球。
不是公务,是随便走走。她走在曙光市的街道上,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新开的咖啡馆、街头音乐家、儿童游乐场。街上的交通工具也不再是古老的四轮车了,悬浮车沿着磁轨无声滑行,偶尔有几辆低空飞行的个人载具掠过楼顶。这些东西在白泽城也有,但白泽城的氛围是科研,新地球的氛围是生活。
“这里比以前热闹了。”林小镜说。
“人口增加了。消费能力也在增加。”
“他们过得好吗?”
“数据上显示,新地球居民的幸福感指数在过去十年里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数据不会骗人。”
“有时候也会。”
“但这个数据没骗人。”
林小镜站在街角,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和朋友聊天,有人一个人走着但脸上带着笑。一辆悬浮公交从她头顶几米处无声滑过,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又很快移开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白泽城的路上,她在车里靠着椅背,没有看文件。车窗外的景色在后退——田野、建筑、天空。她看了很久。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三百五十四年。稳定。人口增长百分之二点八。经济增百分之四点二。无事发生。但无事发生就是好消息。”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明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小镜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她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磁悬浮引擎的低沉嗡鸣声,安静的几乎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