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37年，人联三百九十年
跨星系航行的可行性研究，正式列入了科学院的议程。
这件事没有通过议会投票，也没有发布正式的公开声明。它是以内部立项的形式启动的——科学院院长办公室签发了一份项目启动通知，指定了牵头部门，划拨了初步的研究经费，并要求各相关机构在指定时间内提交各自的评估报告。
项目名称写得比较保守，叫“远距离空间航行可行性预研”。没有直接提到仙女星系，也没有标注具体的航行距离，只说是“超出当前常规任务范围的远距离航行”。
这个名称的措辞比较中性，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各相关部门负责人都知道它指的是哪个方向。
林小镜是在项目启动文件签发后第三天，才在办公室里完整地看了一遍文件内容的。文件不长，纸质版只有四页，电子版也差不多。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确认了截止日期和预算分配方案没有问题，然后把文件放回了桌面。
项目启动之后，各机构陆续开始抽调人员组建研究组。天文与深空探测区调了两名天体物理学家和一名星际介质专家，基础物理区调了空间折叠方向的研究人员，生物医学区调了长期生命维持系统方向的工程师，材料科学区调了结构材料方向的专家。
还有一些来自跨文明研究区的人员，负责评估航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跨文化沟通和适应性因素。
赵远山也从军事委员会那边派了一名观察员过来。那人之前在银心方向的远征舰队里担任过航行规划官，有实际的长距离航行经验。
研究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安排在白泽城基础物理区的一间中型会议厅里。会议厅的采光采用恒定的柔光面板照明，桌面铺着一层哑光材料，每张桌子上都嵌着半透明的信息触控层，可以显示数据、记录笔记或调取图纸。
空气循环系统在运行中发出持续的低频背景声，在人员说话时不会被察觉，但在安静间隙会重新变得明显。
林小镜没有出席那次会议。她在项目启动文件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说研究组的工作由牵头部门负责推进，她会在评估报告形成后参与复核。
第一次会议的记录，她是在几天后通过内部系统看到的。会议记录不长，主要确定了几个初步的工作方向：航行路径建模、资源消耗估算、生命维持系统改型需求、人员配置方案。每个方向都指定了负责人，并约定了首批提交材料的时间节点。
其中一条记录提到了仙女星系的路线选择。有与会者指出，银河系与仙女星系之间的距离虽然明确，但中间可能存在一些尚未充分测绘的区域，可能会影响航线的稳定性。会议决定先以现有数据为基础建立一个基础模型，后续再根据新数据进行修正。
林小镜看到这条记录后没有做任何批注，只是把它从待阅标记中划掉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研究组的工作进展平稳。各方向的研究人员按照自己负责的部分开始推进。路径建模组用现有星图数据搭建了一个初步的航线框架，标注了几个可能的中途补给点——虽然不是正式的殖民点或资源站，但可以作为航行路线上的参照标记。
生命维持系统组提交了一份关于多代航行生态循环系统的评估，提出了一些改进方案，以应对长期航行中的资源循环、空气净化、食物生产等需求。
材料科学区的报告提到了多种长寿命合金材料的测试结果，列出了一些在长时间星际航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可能的替代方案。
林小镜偶尔会通过内部系统查看研究组的进度更新。她看到那些材料被陆续提交到了共享平台，分布在各自的项目目录中，格式和标准参差不齐，但内容都在逐步完善和填充。
她浏览了一些摘要，没有深入阅读具体的实验数据和模拟报告，只是确认了各项工作的状态标识都已从“待启动”或“进行中”切换到了“已完成”或“待复核”。
有一天下午，她在白泽城步道上走了一段距离，途经研究区时，看到几个穿着不同颜色工作服的人正在一栋建筑门外交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一幅星图，标注了几条不同颜色的路径。林小镜没有放慢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听到几个零散的词——“航行时间”“补给窗口”“折叠场稳定度”。她的视线没有转向他们，也没有调整步伐，保持着原有的节奏走过了那段步道，在转弯处离开了那个区域。
过了几周，第一阶段的评估材料开始汇总到统一的数据平台上。路径建模组完成了一份初步的航行模型，基于银河系与仙女星系之间的空间数据，给出了几种可能的航线方案，并列出了每种方案的到达时间范围。方案的时间跨度在两千到三千年之间，取决于航速和路径选择。
生命维持系统组提交了一份关于长期航行中资源管理的方案，大致说明了一些基本的设计框架，包括模块化生态舱、循环系统的冗余设计、以及人员更替的周期安排。方案中的内容主要是框架性的描述，并未具体说明实施细节和技术路径。
材料科学区的报告提到了一些材料的测试结果。报告指出，现有的材料体系能够满足大部分长时间航行的需求，但仍有一些关键部件需要更长的实验验证周期。
林小镜在看到这些材料时，没有做出方向性的指示或修正。她在平台上浏览了报告的结构，确认各机构的初步评估均已提交，然后关闭了页面。
研究组在那期间也举行过几次内部讨论会。据可查的记录显示，讨论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议题是时间跨度的问题：两千年以上的航行时间，如何确保船上几代人的心理稳定和社会结构。这个议题没有在第一次会议中产生明确的结论，后续被记录为“待进一步研究”。
林小镜没有参加那些讨论会，也没有收到要求她介入的请求。
进入秋季之后，研究组的进度报告开始变得更有条理。各方向的初步评估已经完成，正在转入细节设计和验证阶段。路径建模组优化了模型，生命维持系统组也完成了设备的初步设计方案。
研究组的牵头人在一份内部通讯中用了“进展符合预期”这几个字，没有提到需要调整的地方，也没有指出任何阻碍性的问题。
林小镜在办公室的终端上看到了那份简报，确认了状态标示，没有额外处理。
在某次会议的间隙，赵远山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是一行技术性提示，提到在长距离航行中，如果推进器长时间连续运行，需要考虑的材料疲劳问题，建议在研究组的材料评估中增加这项测试。
林小镜看到这条消息后，没有讨论的意向，只是将它转发给了材料科学区的相关项目组，附了一句简短的说明，提到提议来自军事委员会的评估意见。
她没有再收到后续的回复，也不再关心那条消息的去向。
跨星系航行的可行性研究没有引发广泛关注。它主要停留在科研和技术评估的层面。林小镜在那段时间里保持着原有的作息节奏，有时也会离开白泽城，往返于新长安和曙光市之间或者往返于太空站。
在一次前往新长安的行程中，她在通勤线磁悬浮列车里靠窗坐着。窗外是白泽城的郊区，一些低矮的建筑物分布在平整的地面上，沿途可见一些绿色植被和空旷区域。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但没有对任何特定的事物产生关注，只是看着那些画面在窗框内不断变换，直到列车接近新长安站，开始减速，窗外的景物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