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39年，人联三百九十二年
预备法案的文本是在春季提交到议会日程上的。
法案的正式名称很长，叫作《关于跨星系航行前期准备工作的框架性议案》。名称里没有出现“远征”或“移民”这类字眼，用的措辞比较中性，侧重于“前期准备”和“框架性”的定位。
文本的起草工作由科学院牵头，几个相关部门协助提供意见，经过了大约三个月的修改和调整，最终形成了提交版本。
林小镜在法案提交前一周看到了草稿。文本的篇幅不算长，核心内容主要是：设立跨星系航行专项研究基金、授权科学院组织跨部门的技术攻关小组、建立与各成员文明的协商机制。
法案没有提出具体的航行时间表，也没有明确的预算规模，只设立了一个框架性的授权。
她读完后，注意到法案中有一处关于气体桥探测任务优先级的条款。她联系了起草组，简要说明了自己的看法，起草组随后对相关措辞做了微调。
她没有再对文本提出其他意见。法案经过最终审校后，按照预定时间提交到了议会。
法案的审议安排在一次全体会议上进行。会场的安排与以往的全体会议相似，议长坐在主桌正中，两侧是各委员会的负责人，后方有记录人员和设备操作员。
林小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座位上方的光线保持稳定。
议长宣布审议开始之后，先是由起草部门的负责人介绍法案的基本内容。介绍的过程约半小时，主要通过几段概括性陈述说明法案的目的和主要条款。介绍结束后，进入提问和讨论环节。
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是一位来自新地球选区的议员。
他问了一个关于预算规模的问题：“法案里没有写明具体的预算规模。跨星系航行是一个长期项目，如果不设定预算上限，后续可能出现资源分配不清的情况。这一点委员会是怎么考虑的？”
起草部门的负责人回答说：“预算的估算需要技术评估完成后才能确定具体数额。
目前的技术评估还在进行中，尚不具备给出精确预算的条件。
因此法案在现阶段侧重于授权和框架搭建，具体的预算方案会后续提交。”
“那等到预算方案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因为预算过高而无法推进？”
“预算方案会建立在技术评估的基础上。如果评估结果显示成本过高，项目可以重新评估或分阶段调整。”
这位议员坐下了。
接着发言的是一位来自天琴选区的代表。他说：“跨星系航行涉及多个文明的参与。天琴文明在这个项目中的角色是什么？目前法案中没有提到各成员文明的具体参与方式。”
起草部门的负责人回应说：“法案中已经包含了与各成员文明建立协商机制的条款。具体的参与方式将在后续的协商中确定。”
“那如果某些文明选择不参与呢？”
“不参与不影响法案的执行。项目不要求所有成员文明都必须参与。”
天琴代表没有继续追问，坐了下来。
又有一位议员站起来，问题集中在时间跨度上：“跨星系航行需要数千年。人联现有的政治和法律体系能否在数千年内保持稳定？如果途中发生重大的政治变化，这个项目可能中断。”
起草部门的负责人说：“这个问题超出了法案本身的范围。
但法案中设立了一个长期协调机构，负责在整个项目周期内监督和维护项目的持续运行。
具体的机制和授权方式在后续条款中有相应的说明。”
“如果协调机构本身出现问题呢？”
“这属于后续运行管理的范畴，需要运行机制的进一步细化。”
那位议员听完后也坐了下来。又有人提出了关于人员选拔、航行路线和安全保障的问题，起草部门负责人都逐一回答了。
那些回答本身没有提供新的信息，更多是对法案条款的复述和延伸解释。
林小镜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那些问题和回答。
她的位置离主桌有一定距离，她能够看到一些人在发言时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但那些信息在她眼中没有形成清晰的结论。
她只是听着，没有拿起笔，也没有在桌面的触控面板上做任何记录。
当会场里出现一段较长的安静时，议长敲了一下桌沿，宣布进入表决环节。表决通过电子方式完成，主席台上的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的投票计数。
数字变化的速度不快，维持着平稳的推进节奏。林小镜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看着数字逐渐增加，直到最终计数停止。
结果：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预备法案通过了。
会场里没有掌声，也没有喧哗。一些人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另一些人站起来，朝门口方向走去。
近处的几排座椅正在逐渐空出来，后排也有人陆续起身。只有那台用来记票的终端还亮着，显示着最终的数字。
林小镜在原位坐了一会儿，等到前排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走到走廊里时，空气比会议厅里稍微凉一些。有人在走廊边缘交谈，话题似乎和刚结束的投票没有关系。
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转弯时余光捕捉到墙壁上的光线反射，她继续向前走，没有停下。
她走到大厅门口时，迎面遇到了赵远山。赵远山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看到林小镜，停了一下。
“法案通过了。”他说。
“通过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从哪开始？”
“先从气体桥的探测开始。把那条路确认了，再谈下一步的部署。”
赵远山听完后没有再追问，沿着走廊走远了。
林小镜站了一会儿，看到大厅外面的天空已经呈现出傍晚的颜色，有几朵低云正从西边移过来，云层底部带着淡橘色的光。
她没有马上走，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小段时间，看着那些云在地面上投下的阴影一点点掠过广场，边缘的轮廓在风的作用下缓慢变化。
一辆悬浮车从低空经过，在那片光影的移动轨迹中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驶去。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门关上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她靠着椅背，视线没有落在前方，也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特意去听那些细微的声响。悬浮车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
她没有关注窗外的具体事物，也没有去看远处的建筑和天边的光线变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悬浮车继续前进，城市的地平线逐渐被拉远，地面上的灯光正在逐渐亮起，在白泽城的边缘形成了渐次亮起的光层。
夜晚降临时，林小镜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坐着。终端已经切换到了待机模式，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边缘在窗外透过来的光线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远处的灯光正在逐一亮起，从建筑底层开始向上延伸，在数分钟的时间里覆盖了整栋建筑的外立面，然后停留在稳定的亮度上不再变化。
她的目光望着窗外的方向，没有特意去关注任何一处光源，只是看着那些灯光逐渐稳定下来。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三百九十二年。预备法案通过。跨星系航行的前期准备工作正式进入启动阶段。”
“记录了。”
林小镜没有继续说话。她坐在桌前，窗外夜色中的灯光已经稳定下来，在远处的楼群之间形成了均匀的分布。
她能看到远处那条运输线上的灯光在夜色中保持稳定的间距，匀速行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轨迹。
她的目光沿着那条轨迹移动了一段距离，直到它消失在建筑群的轮廓背后，然后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