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原府的时候,赵真真的心情有些沉重。芸娘走了,王生还蹲在门槛上发呆。她不知道那个画皮鬼能走多远,不知道青鸩的安魂丹能让她撑多久,不知道王生心里的那道缝什么时候才能长好。
“你还在想那个画皮?”李煜走在她旁边,手里转着炎牙短刃,短刃在阳光下忽明忽暗,他意念一动,短刃收回吊坠。
“嗯。”
“我觉得你做得对。”李煜难得正经,“她没吃王生,她忍住了。就冲这一点,她比很多人都像人。”
赵真真看了他一眼。李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我说错了吗?”
“没有。”赵真真笑了,“你说得对。”
李煜得意起来,把吊坠在手里抛了抛,走路的姿势都飘了。钱彬在后面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你吊坠上的火焰纹路在晃,说明你的能量输出不稳定。”
李煜低头一看,果然,吊坠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灭的,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他赶紧收住得意,凝神调息,光芒稳住了。
“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台?”
“不能。”
李煜噎住了。燕七走在最前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下一个故事在哪里?”赵真真问。
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很旧了,边缘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周景山留下的那张一模一样——瘦硬,端方,像刻在石碑上。
孟龙潭,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兰若。
“画壁。”燕七说,“这个故事没有鬼,没有妖。只有一面墙,一幅画,和一个人心里的妄念。”
“妄念?”李煜凑过来看,“什么妄念?”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妄念。”燕七把纸条收好,“画壁里的世界,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黄金,美人,权力,地位。只要你想,它就会出现。”
“那不是很好吗?”李煜眼睛亮了。
燕七看了他一眼。“好。但你会不想回来。”
李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起烬枭说过的话——“火不是烟花,是刀。攥在手里干活,收进怀里暖身子。”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画壁在哪?”赵真真问。
“淄川。普照寺。”燕七加快了脚步,“天黑之前能到。”
普照寺在淄川城外,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很陡,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边的松树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寺门破破烂烂的,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槛被磨出一道深沟,不知道有多少人踩过。
一个老和尚在门口扫落叶。他穿着破旧的僧袍,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到燕七,他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双手合十。
“施主来了。”
“来了。”燕七还了一礼,“那面墙还在吗?”
“在。一直在。”老和尚转身往里走,“只是进去的人,越来越少了。”
“进去的人?”赵真真跟上他,“很多人进去过?”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推开大殿的门,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殿里很暗,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了,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有几炷残香,烟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中飘摇。
老和尚走到东墙边,举起油灯。
墙上画着一幅壁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上是一座宫殿,金碧辉煌,云遮雾绕。宫殿前站着很多女子,有的在采花,有的在抚琴,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跳舞。画得很精细,连衣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油灯的光照上去的时候,画上的颜色流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这就是画壁。”老和尚说,“几十年前,有一个姓朱的书生来这里,看到这幅画,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了。”
“走进去了?”李煜瞪大眼睛,“走到画里?”
“对。他的同伴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不见他出来,就去找他。结果发现他站在画前,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画上的一个女子。他的同伴拍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问他去了哪里,他说他进到了画里,和画上的女子成了亲,生了孩子。一觉醒来,才发现只是一场梦。”
老和尚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面墙,吃人。不是吃身体,是吃心。进去的人,有的出来了,有的没出来。没出来的,就永远留在画里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真真站在画前,仰着头看。宫殿很高,云层很厚,那些女子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们的动作很真实——采花的在弯腰,抚琴的在低头,下棋的在凝神,跳舞的在旋转。能听到声音吗?她把耳朵贴近墙壁。
有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是琴声,是笑声,是风声,是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
铜钱在口袋里发热了。不是烫,是温的,像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在说——来吧,我等你。
“我进去看看。”赵真真说。
“等等。”燕七拦住她,“你知道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吗?”
“不知道。”
“你会看到你最想要的东西。”燕七的声音很沉,“画壁不会骗你。它给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在那个世界里,它是真的。但你要记住——那里不是真的。”
赵真真看着壁画。画上有一个女子,站在宫殿的台阶上,朝她伸出手。看不清脸,但那只手很美,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是金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申国公主。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偷溜出宫买糖炒栗子的公主。那个假死入里世界、带走李玄烈的公主。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在她血脉里活着的公主。
她伸出手,触碰到壁画。
指尖碰到墙壁的瞬间,世界翻转了。
她站在一座宫殿前。
不是破旧的寺庙,不是昏暗的大殿。是真正的宫殿。金黄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柱子,汉白玉的台阶。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站着持戟的武士,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金白色的宫装,腰间系着一条丝带,丝带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赵”字。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插着一支金钗——不,不是金钗,是她的发卡。金色的羽翼在发间微微发光。
“公主,殿下在等您。”
一个宫女从殿里走出来,低着头,姿态恭谨。赵真真跟着她走进去。大殿里很空旷,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玄色的袍子,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那人转过身来。
李玄烈。
不是画像上的李玄烈,是活的。浓眉,高鼻,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但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下子化开了,像冰遇见了火。
“你来了。”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我等了你很久。”
赵真真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没见过。但这双手,她认识。是金翎替她正弓带时的手,是钱彬给她递水杯时的手,是李煜拍她肩膀时的手。是守护的手。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玄烈拉着她,走出大殿,走过长廊,走过花园,走到一棵大树下。树上结满了栗子,刺球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褐色的果实。
“你最爱吃的。”李玄烈松开她的手,走到树下,摘了一颗栗子。他用剑鞘敲开刺球,剥出栗子,递给她。“尝尝。”
赵真真接过栗子。还温热的,带着阳光的气味。她咬了一口,很甜。不是糖的甜,是栗子本身的甜,是秋天的甜,是阳光的甜。
“好吃吗?”李玄烈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好吃。”赵真真说。
李玄烈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照在剑刃上。他又摘了一颗,剥开,递给她。然后又一颗,又一颗。他的手被刺球扎了好几下,指尖渗出血珠,但他不在意,只是笑着,一颗一颗地剥。
赵真真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握过剑,杀过敌,守过城池。此刻在剥栗子。笨拙的,认真的,一颗一颗地剥。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李玄烈不是她的驸马。申国公主才是。她是赵真真。赵芹的女儿,钱彬的妹妹,李煜的姐姐。她有金羽弓,有碎月双刃,有没走完的路,有没集齐的天命书碎片。
她把手里的栗子放下。“我要走了。”
李玄烈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李玄烈站起来,握住她的肩膀,“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栗子是甜的,风是暖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这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赵真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不解,有一种很深的、很怕失去的恐惧。她想起王生蹲在门槛上抱着头的样子,想起芸娘蹲在厨房地上抱着膝盖的样子。都是怕失去。一个怕失去妻子,一个怕失去做人的机会。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怕是一样的。
“你是真的。”赵真真说,“但你不是我的。你是她的。”
李玄烈愣住了。
“申国公主。她在等你。不是在这里,是在另一个世界。”赵真真轻轻拿开他的手,“你等了她一千年,她会来找你的。不是我,是她。”
李玄烈站在原地,手垂下来,指尖还在渗血。他看着赵真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留下来。”他伸出手,语气不再是请求,是命令。宫殿在他身后升起,十万天兵天将的虚影从云层中浮现,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整个画壁世界的力量都在他手中汇聚。
“在这里,你什么都有。权力、财富、力量——你想要的一切。”
赵真真看着他。那双手,此刻握着的不是栗子,是权柄。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说。
“什么?”
“回家。”
李玄烈的脸变了。不是愤怒,是悲伤。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悲伤。
“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吗?”
“多久?”
“一千年。”赵真真说,“但你等了她多久?”
李玄烈沉默了很久。
“也一千年。”他说。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李玄烈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我怕她忘了我。”
“她不会。”赵真真说,“她每天都在剥栗子。剥了一千年。手都剥出血了,还在剥。”
李玄烈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幻境里剥了一千次栗子的手。
“她在等我?”
“在等你回去。”
李玄烈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那你是谁?”
“我是赵真真。”她笑了,“赵芹的女儿,钱彬的妹妹,李煜的姐姐。我要回家了。”
她转身,走了。
身后的宫殿在崩塌,天兵天将在消散,李玄烈的身影越来越远。
但他笑了。
“告诉她,我回来了。”
赵真真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她伸出手,触碰到一堵墙。不是宫殿的墙,是寺庙的墙。粗糙的,冰凉的,刷着白灰,上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但墙上有画。画里是那个正在崩塌的宫殿,和那个正在消散的人。
她停下来。
“等等。”她转身,面对那堵墙。金羽弓在手,光矢在弦上凝聚。不是普通的箭,是她将“破妄”的意志全部灌注的一箭。
“金羽·贯日!”
金光离弦,贯穿正在崩塌的画壁!壁画上的宫殿炸开,碎片飞溅,化作漫天花瓣。那道金光穿过画壁,穿过幻境,穿过人心最深处的妄念,直直地射向画壁的尽头。
世界翻转了。
她站在普照寺的大殿里。油灯还亮着,香火气还在。壁画上的宫殿还在,云层还在,那些女子还在。但站在台阶上朝她伸手的那个女子不见了。壁画中央,多了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整齐,像被一支箭贯穿的。
光从洞里漏出来,金色的,很暖,像阳光。
老和尚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个洞,愣了很久。
“女施主……你把它毁了?”
“没有。”赵真真把弓变回发卡,别回头上,“我只是把门打开了。想出来的人,能出来。不想出来的……”她看了一眼壁画碎片中还在飘动的云彩,“就留在里面吧。”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然后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女施主好大的脾气。”
“不是脾气。”赵真真笑了,“是禅心。”
燕七走过来,看着墙上的洞,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什么多久?”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赵真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挂在天上,和她进去之前一样。“一盏茶?”
“一盏茶。”燕七点头,“你在里面过了一天。”
赵真真愣了一下。一天。她在画里过了一天,在外面只是一盏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没有栗子。但指尖还有栗子的甜香,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看到了什么?”燕七问。
赵真真沉默了很久。“我看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一个等我的人。”
燕七没有说话。他从剑匣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递给赵真真。符纸上,一个金色的字正在慢慢浮现——“禅”。
不是“禅心琉璃”的“禅”。是“禅定”的“禅”。是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禅”。是能从最想要的世界里主动走出来的“禅”。
赵真真把符纸收好。铜钱在口袋里,温热的。“仁”还在,“妄”还在,“禅”也在。三个字,三种力量,三颗种子。
“走吗?”燕七问。
“走。”赵真真转身走出大殿。
李煜和钱彬在院子里等她。李煜坐在石头上擦剑——炎牙短刃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又收回吊坠。钱彬蹲在墙角研究一株草药,手串上的翠绿珠子微微发光。看到赵真真出来,李煜跳起来。“怎么样?里面好玩吗?”
“不好玩。”赵真真说。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栗子是真的。”赵真真看着他,“但我不能吃。”
李煜挠挠头,没听懂。钱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是在说,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但她醒了。”
李煜看看赵真真,又看看钱彬。“你们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赵真真笑了。“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等等。”燕七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寺庙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和尚,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白,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你是谁?”李煜的手按上了胸前的吊坠。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赵真真觉得冷。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其实不暖。
“懒惰使徒让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琴弦被拨动。
“什么问题?”赵真真问。
“你们收集天命书碎片,是为了什么?”年轻人歪着头,看着她,“救人?救世?还是——救自己?”
铜钱在口袋里猛地烫了一下。赵真真没有回答。
“不急。”年轻人转身走了,“你们慢慢想。下次见面,我要答案。”
他的身影消失在寺庙门口。阳光照在他消失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煜要追,燕七拦住他。“追不上。他是傲慢使徒的人。速度是他的能力。”
“傲慢使徒?”赵真真看着那个方向,“他说的那些话——”
“是试探。”燕七收起剑匣,“他们在试探你们的决心。贪婪使徒负责抢东西,傲慢使徒负责试探人心。一个动手,一个动嘴。一个都不好对付。”
赵真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仁”、“妄”、“禅”。三个字,三颗种子。她不知道够不够,但她知道,她还要继续走。
“走吧。”她说,“去下一个地方。”
星轨震动了一下。赵真真低头看去,是周景山发来的消息。
【画壁之幻,最难破的是“我愿意留下”。你们走出来了。我在神话世界,也曾被困在类似的幻境里三年。那三年里,我每天都能见到她。申国公主。活着的,笑着的,剥栗子给我吃的。】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脚步停住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我走了。和你们一样。】
她把星轨关掉,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只是觉得,周景山活了一千多年,他走进过的幻境,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他每一次走出来,都是把自己的心再剜一次。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禅”字贴着掌心,凉凉的,但很快就热了。
“走吧。”她说。
星轨数据更新
赵真真
等级:青铜八星→青铜九星
力量:F(76↑)|敏捷:E(100↑)|精神:E(100↑)|能量:F(73↑)
天命书碎片:【仁之种】(已获得)
技能“心矢·定风波”熟练度:92%
灵蕴:1900/2000
持有:天命铜钱(已激活,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