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带着浓缩到极致的金光,朝真阿尘的胸口抓来。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就是简单、直接、毫不留情的一抓。
像捏死一只蚂蚁。
苏婉闭了闭眼。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只听的一声脆响。
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拐杖,横在了真阿尘胸前。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前面,老头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灰布袍子被那股劲吹得猎猎作响。
他那根拐杖,刚才补好的地方,地又裂开了一道缝。
老头喉咙里一甜,强行把血咽了回去。
想动我罩着的人?
问过我这把老骨头没有?
……
假阿尘那只手,停在了拐杖上方三寸。
他低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老头,眉头微微一皱。
让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老东西,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现在是这方天地唯一的秩序之主。你挡我,就是与整个诸天为敌。
老陈啐了一口。
跟我扯这一套?
你小子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明白,也配称秩序之主?
他拐杖一拧,把假阿尘那只手震开半步,侧身退到真阿尘身边,压低声音。
小子,这老家伙我挡不了太久。
但你记住——他现在力气比你大,光比你亮。可他有一件事,永远做不到。
真阿尘一愣:什么?
老陈咧了咧嘴。
他不敢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对面。
他的力量是抢来的、集中的、一个人攥着的。你呢?
老头用拐杖指了指下面那亿万万张茫然的脸。
去把他们喊醒。
……
假阿尘缓缓收回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着真阿尘,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我真的不明白。
我们,明明是同一个人。
我拥有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天赋。
<p我比你冷静,比你果断,比你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你到底在争什么?
他摊开手,掌心那团冷光晃了晃。
力量集中在一个人手里,才能最大化。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你非要把它散给一群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的凡人。
他们能给你什么?
……
真阿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问他们能给我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当乞丐那一世,饿了三天,是一个比我还小的小乞丐,把半个窝头分了我一半。他自己也饿。
我当铁匠那一世,隔壁独居的老奶奶冬天没人给她砍柴,是我每天下工后去给她劈一担。她会在我炉边放一个热红薯。
我战死沙场那一世,身边一个新兵吓得尿了裤子,是我把他往掩体后面推了一把。我死了,他活下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些,你有吗?
你那团金光里,有半个窝头的温度吗?
有热红薯的甜味吗?
有那个新兵活下来之后,每年在我坟前放的那壶酒吗?
假阿尘沉默了。
他当然没有。
他是。这些浪费力气的事,他一件都没做过。
……
云层之上,李大爷看得热血沸腾,扯着嗓子就喊:
说得好!!
揍他!揍这个冒牌货!
他连窝头都没吃过,他懂个屁!
喊完他又扭头跟旁边人念叨:你看我就说吧!这笑一笑就鞠躬的,能是咱主角?咱主角什么时候跟人客气过?
上次他抢我酒喝的时候,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老头一喊,周围的人也跟着骚动起来。
是啊。
这个新的阿尘大人,虽然强大,虽然完美,虽然一出手就封了域外裂缝。
可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散在一群蝼蚁身上,是浪费。
蝼蚁?
他们?
……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那个年轻修士。
他刚才被假阿尘抽走了肩上那股暖流,本来还有点茫然。可他听着真阿尘的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闹饥荒,是一个路过的乞丐把仅剩的半块饼分给了他。
那个乞丐,好像就长着眼前这张脸。
他咬了咬牙,提着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了真阿尘身后。
第二个,是那个抱着孙儿躲在地窖里的老奶奶。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锈菜刀。她听不懂什么秩序本源,什么域外诸神。
她只知道——刚才那个温柔微笑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
而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刚才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长辈。
她拄着菜刀,颤巍巍地,也走了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那个凡间王朝的老兵,拄着断矛来了。
守墓人带着七十二尊万古残躯,来了。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把摊子一推,搓着手也来了。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被妈妈牵着手,迷迷糊糊地也跟了过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可他们的脚,自己有主意。
那个完美的大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交税、是在交租、是在交出自己。
而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让他们觉得——
他是自己人。
……
假阿尘的脸色,第一次真的变了。
他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那个多余的自己身后。
他不理解。
为什么?!
他失声问了出来。
我比他强!我比他完美!我刚才还救了你们!
你们为什么选他?!
那个老奶奶拄着菜刀,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孩子,你救我们,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是你的东西。
他不一样。
他看我们的时候,眼里有人。
……
就这一句话。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那些走到真阿尘身后的人,身上再次亮起了点点金光。
不是被谁赐的。
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把那点灯火,递了出去。
年轻修士递出来的,是他练剑十年的那点执念。
老奶奶递出来的,是她给孙儿热了一辈子的灶火。
老兵递出来的,是他守了一辈子的那道城墙。
守墓人递出来的,是万古英魂从未熄灭的那点执念。
苏婉走到真阿尘身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的手心。
她递出来的,是万古轮回里,从未变过的那点温柔。
万点灯火,汇聚成河。
那道光,比假阿尘那团冷光,要暖得多,也要重得多。
……
真阿尘握紧拳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假阿尘,走了过去。
假阿尘咬牙,把全身金光聚在右拳,迎了上来。
两拳,相撞。
轰——!!
这一次,没有花里胡哨的异象。
就是两团光,正面撞上。
一团是冷的、孤的、一个人的。
一团是暖的、闹的、亿万人的。
咔嚓——
假阿尘那只攥拳的手,从指节开始,裂开了一道缝。
他整个人,像被一座山正面撞上,倒着飞了出去。
飞出去万丈远,才勉强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脸上是真真正正的——
难以置信。
不可能……
我比你强……我怎么会输……
……
真阿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却笑得很稳。
他知道自己赢了。
不是赢在力量。
是赢在——他身后站着亿万人。
……
可就在这时。
那团飞出去的假阿尘,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裂缝,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蔓延到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从他脚下缓缓升起。
那个石头摩擦般的声音,轻轻地、得意地笑了。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我本来还想看看,你们两个,哪个能走到最后。
现在看来——
那团黑影,从假阿尘的身体里,彻底钻了出来。假阿尘像个被抽干的空壳,软软倒了下去。
选来选去,真麻烦。
黑影膨胀,变大,遮天蔽日。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个正面的你
那我就不选了。
我直接,把这个世界,连同你们喜欢的这些万家灯火,一起吞了。
它张开了那张不存在的嘴。
整片诸天,开始以它为中心,被一点点吸过去。
远处的星辰,像被吸尘器吸着的灰尘,一颗颗朝那团黑影坠去,坠进去就没了声息。
几个离得近的小位面,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一口吞了。
老陈脸色大变,一把拽住真阿尘:不好!这玩意儿要亲自下场了!
狱主和古神也飘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真阿尘身边。刚才他们还被假阿尘蒙在鼓里,此刻看着这团吞星噬月的黑影,哪里还不明白。
狱主咬着牙:小子,这玩意儿比我们想的还大。
古神沉沉道:打不过,也得打。
真阿尘看着那团吞噬一切的黑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仰着头、却没有一个人逃跑的脸。
他握紧了苏婉的手。
然后,他笑了。
来吧。
这一次,我们这么多人。
看谁吞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