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舆司的屋子,天还没大亮。
那个人回来了。
他把复勘图铺开。
图上,南缘那一排,已经有六个点。
六个点挨着,从墙根往外,顺着一条线,排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
没人应。
他把笔搁下,又把笔拿起来。
他不是嫌快。他是觉得,快里头,有一样东西不对。
他把另一张纸压上去。
那是沉区这一片的账。
他描的点,都在上头。一个点一行。
他顺着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把手停住。
他描的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底下都跟着一个座。
按上头的规矩,点有了座,这一片就算填实了。
他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往后靠。
他没觉得踏实。
他从桌角拿起另一本。
这本不是他描的图,是这一片的产账。
产账跟点账,不是一本。
点账记的是:这一片有几个点,点在哪儿,座是谁的。
产账记的是:这一片,出了多少东西。
他先前没翻过产账。
他翻账的时候,手是稳的。
翻到产这一本,手慢了一下。
产账很薄。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头,他停住。
上头就一行字。
「灯。十八。」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实计输出:十八份。」
他看了半天。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张上头,二百六十个点。
另一张上头,十八份。
他看那个十八。
看了很久。
点,二百六十。他说。
产,十八。
他把产账拿近了些。
纸边蹭到灯,翘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角按住。
他没急着往下想。
他先数了一遍点。
数第二遍。
数完,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记完,他又数了一遍。
三遍。
三遍都是二百六十。
他把笔放下。
别偏。他说。
这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上结着一层薄霜。他伸手抹了一道,往外看。
外头的天灰着,没亮透。
他这半年查过的案子,没有一件是这样的。
点多了,产就得跟着多。
他查过城南一处水站。上头给它添了三个点,产账上就多出三份水。
他查过西边一条线。线加了一截,产账上就多一截。
一个点,一份产。
他这半年,看的全是这个。
今天这一片,点多了,产没动。
不是产没动。
是产,一直是十八。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放完,他回到桌前。
他没再去数点。
他把点账合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这一片的汇总。
有几行字。
「在册点:二百六十。」
「在册座:齐。」
「产:十八。」
他看最后那一行。
他说。
他把这一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提笔,在那一行旁边,添了两个字。
添完,他把笔搁下。
他添的不是。
他添的是——
「实计产:十八。」
他要看的,不是账上写几个点。
他要看的,是这一片,到底亮几盏。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
他从架上取下一张空白的单子。
单子上,是探针的条目。
他把六个点拉出来,一个点底下,添一行字。
添的不是。
添的是。
添完,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回数:实计。」
写完,他把单子卷起来,绑上签,放在门口的匣子里。
匣子摆在门里侧,收单的人天亮来取。
他本来可以自己送去。
他没送。
他坐回桌前,看那卷单子。
看了一会儿,他把灯捻小了些。
他做这件事,没报给谁。
探针改测一样东西,是小事。
系统里,探针测什么,是写死的。要改,得走上一道流程。
他走的是最短的那条。
他把测什么测多少。
在系统看来,这两样,都是探针的事。
他赌的是系统不会为这一条,拦他。
晌午,火堆边。
陆程报了一声。
叶行舟。
探针动了。
叶行舟走到能核边。
怎么了。
先前立在南缘那几个探针,陆程说,测的是信号。
今天,它不测信号了。
测什么。
陆程停了一下。
测光。
叶行舟看着那一行字。
能核上,南缘那三个探针底下,原来挂着一行「信号:无」。
今天那一行淡了。
底下多了一行新的。
「照度:—。」
后头跟着一个数。
空着。
照度。叶行舟说。
亮不亮。陆程说。
上头要这个。
上头先前不要。陆程说,它账上,从来只有信号,没有亮不亮。
今天要了。
今天要了。陆程说。
叶行舟站着,看那一行空。
他把尺换了。他说。
什么尺。
先前他量这一片,用的是点。叶行舟说,点够不够,座齐不齐,他拿的是那把尺。
现在。
现在他不用那把尺了。叶行舟说,他量这一片,亮不亮。
陆程懂了。
你这是——他说,他换了个量法。
他换了个量法。叶行舟说。
你说,陆程说,他是怎么想起来换的。
他自己数的点,他自己不信。
信了会怎么样。
信了,他就合图走了。叶行舟说,他不走。
他为什么不走。
他数点的时候,手上有两本账。叶行舟说,一本是点,一本是产。
点账他天天看。
产账,他今天才翻。
翻了就翻出毛病了。
翻出毛病,他就换尺。叶行舟说。
上辈子,叶行舟说,我管过一个后台。
后台怎么了。
一个功能上没上线,看什么。叶行舟说,看注册数。
注册数怎么了。
注册数能刷。叶行舟说,开一个新功能,头一天注册一万,第二天两万。光看注册数,那功能红得不行。
实际上呢。
实际上,叶行舟说,没人用。
那看什么。
看日活。叶行舟说,一天里,真进来的人有多少。注册一万,日活三百。那功能就是没起来。
陆程想了一下。
他现在,陆程说,就是从注册数,改看日活了。
那他这一换,陆程说,咱那两百六十个点,就不顶用了。
不顶用了。叶行舟说,他要的不是点,是活。
活是什么。
活,是灯亮。叶行舟说。
陆程说,咱有。
有十八。
十八,够吗。
看他要多少。叶行舟说。
陆程看着那一行空着的「照度」。
他要是一格一格填。陆程说,填到十八,他停不停手。
他不停。叶行舟说。
为什么。
因为他填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叶行舟说,他知道这一片,该亮多少。
该多少。
他手里那张底图上,这一片不是空的。叶行舟说,他描了六个点,填了六个座。他心里,这一片是有数的。
那他把数填满,就合图。
叶行舟说。
咱先前凑点,陆程说,就是凑给他看的。
凑点,管的是点账。叶行舟说,他今天翻的,是产账。
两本账,他早该一块看。
他先前不看。叶行舟说,现在他看了。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觉得,他说,你早就等着他看这一本。
叶行舟没答。
绘舆司里,来了一个人。
是柳迟。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先生。
进来。
柳迟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纸。
这是沉区的账。
先生看出什么了。
那个人把产账推过去。
你看。
柳迟看了。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
点二百六十,产十八。
这不对。柳迟说。
哪儿不对。
点这么多,柳迟说,产不该这么点。
你说怎么办。
柳迟想了一会儿。
把点再数一遍。他说。
那个人摇头。
数过了。三遍。
柳迟没接话。
你回去想一件事。那个人说。
什么事。
这一片,二百六十个点,他说,为什么只亮十八盏。
柳迟站着,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张纸的角。
火堆边,苏念霜坐着。
叶行舟过去。
南边那几个探针,他说,改了。
我知道。苏念霜说。
你怎么知道。
灯上,像有人在看。苏念霜说。
看灯。
看灯亮不亮。苏念霜说。
她抬头,看那十八盏灯。
先前那些东西,是量管子的。她说,今天这些,是量灯的。
量灯,碍事吗。
灯没变。苏念霜说,可它被人看着,就沉一点。
沉一点。
一点点。苏念霜说。
她把话收住。
沉一点不要紧。她说,要紧的是,看的人,往后会越来越多。
第七盏灯下,阿石抱着板子。
叶行舟蹲过去。
阿石写。
「南边那些铁杆子,今天不响了。」
它们先前响。
「先前响,是往外打东西。」
打什么。
阿石想了想。
「打出去,看有没有东西回来。」
今天呢。
阿石写。
「今天它不打。它就趴在那儿,看。」
叶行舟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
你说得比上头的账准。他说。
阿石把板子擦了,重写。
「它看灯。灯是我天天看的。」
它看得见你看不见的。叶行舟说。
阿石写。
「它看不见灯底下坐着谁。」
阿芹端着碗过来。
南边那几个铁杆子,今天怎么不叫了。她说。
它换了个叫法。叶行舟说。
什么叫法。
它不喊了,它看。叶行舟说。
看什么。
看灯。
阿芹抬头,看那十八盏灯。
看灯做什么。
数灯。阿芹说,灯是咱的。
灯是咱的。叶行舟说,可它数的是亮。
阿芹没懂。
你把灯想成火。叶行舟说,火是咱点的,可火有多大,别人拿尺子量得出来。
量出来,怎么了。
量出来,他就知道,这一片有多少火。
阿芹把碗抱紧了些。
那他量出来,要做什么。
还没到那一步。叶行舟说。
阿芹站着,没走。
叶大哥。她说。
咱这十八盏,她说,先前是不是也被人量过。
叶行舟看她。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就是想。阿芹说,上头当年给咱这十八盏的时候,是不是也数过。
数过。叶行舟说。
那咱现在,跟当年,不是一样。
不一样。叶行舟说。
哪儿不一样。
当年数灯的人,叶行舟说,是为了把灯给咱。
现在呢。
现在数灯的人,叶行舟说,是为了把灯收走。
老周蹲在火边拨火。
叶行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上头换了法子。叶行舟说。
什么法子。
先头数点,叶行舟说,现在数灯。
老周停下手。
点是画出来的。他说,灯是点着的。
画的东西,能多画。老周说,点着的,就那么多。
就十八盏。
老周把火拨旺。
数灯的人,比数点的人,难打发。他说。
难在哪儿。
数点的,站在纸上数。老周说,数灯的,得走到灯跟前。
他不用来。
他不来,也数得着。老周说,这就是难处。
五号仓里,顾望坐着。
叶行舟推门进去。
上头不数点了。他说。
我看见了。顾望说。
你看得见照度。
看不见字。顾望说,我看得见那几个探针底下,多了个窟窿。
什么窟窿。
先前那几个探针,底下是空的。顾望说,今天底下有东西了,等着填。
叶行舟在他对面坐下。
他要填多少。
他填多少,不看纸。顾望说,看他心里,这一片该多亮。
他心里该多亮。
他十年前看过这一片。顾望说。
叶行舟看他。
那时候,这一片是亮的。顾望说,十八个点,十八盏。他记着的,就是十八。
他现在要的,是十八。
他要的比十八多。顾望说。
为什么。
因为他描的点,比十八多。顾望说,一个点,他就当一盏。他描到二十,他心里就该有二十。
可他数出来的,是十八。
是十八。顾望说。
他把手放在面板上。
他要是认了十八,顾望说,他就得回头,看看那多出来的点,是怎么来的。
城那边,值房。
陈风刷面板。
沉区那一条,底下多了一栏。
「照度:」
后头空着。
他把面板推给王铁。
你看。
王铁看了。
上头不数点了。王铁说。
不数点,数什么。
数灯。王铁说。
陈风愣住。
灯的账,也能记进系统。
王铁说,灯亮多少,探针一照就知道。探针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灯。它只知道,那儿亮多少。
灯是咱的。
亮不是。王铁说。
陈风看着那一栏空白。
那咱那两百六十个点。
点在上头,王铁说,亮不在。
上头早晚会拿点对上亮。
早晚。王铁说。
他把外套从门后取下来。
这一回,他说,上头找见的,是灯。
陈风看着那一行空。
那还凑点做什么。他说。
点,先前有用。王铁说,现在不顶用了。
那咱先前那些工夫,白下了。
王铁摇头。
没白下。他说,点把上头的眼,引到南边去了。
引过去,他就看南边。
他看南边,王铁说,就顾不上别处。
陈风把面板关了,又打开。
那一栏「照度」还在。
你说,他说,这栏要是填满,是多少。
看探针。王铁说。
探针照的是墙外头。
照的是这一片。
这一片,陈风说,就十八盏。
十八盏,亮着。王铁说,探针照见的,就是十八。
那上头填不满。
填不满,他就得找。王铁说。
陈风看着他。
找什么。
找那多出来的点。王铁说。
多出来的点,不是他描的。
是他描的。王铁说,他描一个,就想它亮一处。描到最后,亮的还是那十八处。
他就该知道,他描的点,是空的。
他就该知道,王铁说,这一片底下,有人。
夜里,仓储区。
叶行舟绕了一圈。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第十八盏,他停下。
灯座上,新接的几个头还在。
陆程。
他要数光了。
那两百六十个点,叶行舟说,从今天起,就不顶用了。
点不顶用了。陆程说,咱那十八盏,顶用。
十八盏,他数得过来。
他数得过来。
叶行舟看着那盏灯。
先前咱怕他数点。他说,点,咱有的是。
现在呢。
现在他数光。叶行舟说。
光,咱只有十八。
光,咱只有十八。叶行舟说。
陆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光,不能画。他说。
不能画。
点能画,座能画,日子能画。陆程说,光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叶行舟说。
他站在灯底下。
灯座上,那几个新接头,凉。
先前那点东西,陆程说,铺上去就完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这一回,陆程说,他要是顺着亮,一路数过来。
叶行舟没答。
他抬头,看那盏灯。
灯亮着,跟平常一样。
先看看,他说,他数到第十八份的时候,是不是就停手了。
要是他不止数十八呢。
那就得想,叶行舟说,光怎么报。
光报不了。
报不了,叶行舟说,就先得让他,只看十八。
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停下。
陆程。
他今天改的那张单子,叶行舟说,上头批了没有。
没有。陆程说,照度这一栏,系统是认的。可它认的是探针的事。上头那道流程,还没走。
那就是说,这一栏,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在填。
眼下是。
他一个人填,叶行舟说,就还没进大账。
没进大账。
叶行舟站着,看南边那道墙。
那咱还有工夫。他说。
多少工夫。
他填一格,得照一回。叶行舟说,照一回,得有人去收单子。
收单子的人,走得不快。
不快。叶行舟说。
他转身。
夜里我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想十八份光,叶行舟说,怎么报成一整片。
这不还是那个问题。
是那个问题。叶行舟说,上辈子有个说法,叫分布式。
什么叫分布式。
一样东西,只有一份,那是死的。叶行舟说,把它分成许多份,各在各的地方,谁也拿不走整的。
那你这是要——
先想。叶行舟说,想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