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离开青崖宗,只过了七天。
姜明妩却在灵舟落下前,数了三遍山门外的石阶。
第一遍确认昨夜雨后没有积水,第二遍看程载春新修的引舟灯有没有偏,第三遍已经没有任何公事理由。
商枝抱着一叠防潮布从旁边经过:“石阶少了一块?”
“没有。”
“那你再数一遍,也许能多数出个人。”
姜明妩回头看她:“今日工坊很闲?”
“不闲。正因为不闲,才不能站这里陪代宗主等人。”商枝说完就走,走出几步又补一句,“灵舟还有半刻才到。”
姜明妩当然知道。
她刚才看了两次时辰。
第38日巳时,万契台灵舟越过外层已经熄灭的防护阵,停在山门前。晏清和没有穿此前驻山时的深色巡契外袍,只穿灰蓝窄袖长衣,腰间身份牌换成受限协查牌。他右手食指空着,旧契环留下的浅痕还在。
他肩背看起来仍很直,落舟时右臂却比左边慢了一瞬。
姜明妩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脸,第二眼就落到那只手和右肩。
晏清和也在看她。
山门内外有人搬木、晒布、给外院新窗上油。新挂的代宗主木牌被风吹得轻晃,商枝补的那行炭字仍在。与他离开时相比,七日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多出四扇可以从里面落闩的门。
“晏协查使。”邱望舒先开口,“授权书。”
这声称呼把两人的目光从彼此身上拉回公事。
晏清和递出封套。
授权期限七日,任务仅限问契井与旧契环拓片的物理比对、现世接口风险判断和跨域回执整理。他不得参与青崖宗债务清偿、资产释放、供应合同、成员居住登记及代表印效力裁定;涉及其母亲与旧契环的部分,只能提供事实和回忆,不得签最终结论。
邱望舒逐条读完,又问:“你能否独自开启青崖宗证物柜?”
“不能。”
“能否以协查需要要求姜明妩交出私人通信?”
“不能。”
“能否用旧契环触发飞升台?”
“原物不在我手里,即使在,也不能。”
“能否替我批准那份分项封运书?”
“不能。我只提供过格式咨询。”
邱望舒合上授权书:“边界清楚。欢迎回山。”
晏清和向她行礼,随后才看向姜明妩:“姜代宗主。”
“只有公事称呼?”
山门边还有见证人在,晏清和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租契办完之后,可以商量。”
他从行囊里取出七日客院租金,数额按当前东、西屋同价计算,膳食另付。姜明妩让账房当场出具收据,没有因他曾经住过便免押或少收。
“西屋还空着。”她说。
邱望舒补充:“我住东屋,睡得早,不负责替任何人听墙角。若夜里讨论证物,请去前殿登记。”
晏清和神色未变,耳后却在日光下添了一点薄红。
姜明妩看得很清楚,心情忽然好起来:“邱巡使放心,我们青崖宗的墙刚修过,不便再添这个用途。”
两人谁也没有在山门前做更亲密的事。
他们先去前殿完成拓片交接。
旧契环原物仍封在万契台北库。晏清和带回的是三份等比例拓片:表面磨损、内侧细纹和完整齿距分别记录,由总台库吏、外部鉴定人和他本人见证。为避免拓片被当成可用钥匙,每份都在闭合处断开一线,只能比对,不能套成完整环形。
程载春把问契井齿纹铺在桌上,两者尚未叠合,便能看出相似。
旧环内侧每十三个细齿有一道加深纹,问契井的主轴同样以十三格为一轮。不同的是,井轴中央还有一圈被刮花的空位,旧环没有对应凸齿。
“这不是开门的钥匙。”晏清和说,“更像检查钥匙有没有按期转过的量尺。”
“守口人的审查信物。”邱望舒道。
“我母亲留下它时,只说不要让任何人替我保管债。”
姜明妩听见“母亲”二字,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继续解释,先把能确认的部分写进记录:旧环可检查问契井上弦周期,不具备第二授权能力。
他没有因为私人旧物洗清一项嫌疑便松口气。相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仍想转动已经不在的环。
姜明妩将一支压纸铜条推过去。
晏清和停了停,用它压住拓片四角。
交接结束后,他沿外院走了一圈。
程载春的酸枣树屋已经换好半边瓦,树根旁的导声管被暂时塞住,以免他半夜听见整个工坊。段逢山妻儿尚未上山,窗台上却多了一只新洗的陶罐。应急钥匙封盒挂在前殿,三道封线完整。
“你离开七日,我们没有把山卖掉。”姜明妩说。
“我在总台看见了居住登记副本。”
“有什么格式意见?”
“有。”
“说。”
“段管事那间屋的排水责任写得很细。”晏清和转向她,“但姜代宗主自己的住处没有登记长期保护。”
姜明妩一怔。
她忙着给别人分配权利,仍住在旧外务房,门牌沿用过去的岗位登记。若代宗主任期结束,她的房依然跟职位一起收回。
“我没有申请首批。”她说。
“我知道。”
“你刚回来就查我的房?”
“我查的是你有没有又把自己漏在表外。”
他的语气很轻,话却准确落在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姜明妩想用玩笑带过去,看到他眼下淡淡倦色,最终只说:“第二批会补。我也登记三年,不多拿。”
“好。”
这一个字听起来不像巡契意见。
午饭时,晏清和坐回下院长桌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为他另外加菜。三锅面按排班份额分,夜运供应方送来的第一批防潮布已经占了半条过道,吃饭的人得侧身从布卷间穿过。程载春一边端碗,一边向他说明酸枣树导声管的改造,被商枝用筷子敲了碗沿:“人刚回来,先让他把面咽下去。”
“他是协查人,我汇报设施变化。”
“导声管不是跨域证物。”
“现在还不是。”程载春十分谨慎。
晏清和低头吃了一口面,眉眼里的疲色终于松开些许。
陆小满没有在席间。她带阿照去山下复诊,行程、草料和所有权牌都登记在自己名下,不再需要宗门执事批准。商枝仍住工坊侧屋,却已经在第二批居住申请里写下独立干燥间。两名长垣宗试工成员都传回消息,一人准备七日后回山,一人想满三十日再决定。
晏清和离开的七日里,青崖宗没有把所有问题暂停等他。
“总台有人认为我回来会影响替任复核。”他放下碗说。
邱望舒坐在另一端:“你若回来便替我办完所有事,确实影响。”
“我不会。”
“那就只影响西屋的租金收入。”
段逢山没听出其中另一层,认真算道:“七日租金不多,但能补两扇窗纸。”
姜明妩忍了忍,仍笑了。
晏清和望向她:“姜代宗主很满意?”
“满意。晏协查使回来第一日,已经为宗门贡献两扇窗纸。”
“若需要,我可以续租。”
“七日以后再谈。我们不提前确认尚未发生的收入。”
两人把一句普通租期说得像另一种约定,桌边却只有邱望舒抬了抬眼,没有人起哄。成员们继续讨论修屋和排班,晏清和的回来属于他与青崖宗的新合作,也属于他和姜明妩的私人选择,不需要变成所有人的热闹。
午后,他按受限权限旁听了问契井现场记录。遇到青崖宗债务页,他主动离席;涉及方慎行守口编号时才重新入座。邱望舒没有因为他熟悉旧案便把主位让出,最终记录仍由她签署。
这份看似麻烦的进出,正是他能回来的前提。
傍晚,公事告一段落。晏清和提着自己的行囊走进客院。邱望舒的东屋门已经关上,门前晒着一双洗净的短靴。西屋仍保持离山时的样子,封条只标房中无宗门证物,不限制合法住用。
姜明妩站在廊下,没有替他拿备用钥匙。
晏清和从贴身衣袋取出那枚铜钥匙。
铜齿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他回头看她。廊灯映在他眼里,七日的距离忽然收得很短。
“钥匙还认得我。”他说。
“我说过,你回来,我开门。”
“你没有亲手开。”
姜明妩走近一步,手掌覆上他仍握着钥匙的手。金属被两人的体温夹在中间,她的指尖擦过他空着的食指根部。
“门是你开的。”她抬眼看他,“允许你开的人是我。”
晏清和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借这句话吻她,只翻转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站在敞开的房门前,谁也没有退,直到东屋传来邱望舒平静的声音。
“提醒一下,明日卯时下山。你们若打算把今夜站完,记得轮流睡。”
姜明妩先笑出了声。
晏清和闭了闭眼,像第一次怀疑选择东屋给替任巡契使是否正确。
进屋后,他们把拓片留在公用书案上继续比对。断开的环纹无法闭合,却在问契井中央空位旁拼出四个残字。
守口人印。
再往内,还有一行被人为刮去的席位名。
只剩最后两个字仍能辨认。
监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