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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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假作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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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拿着那本《红楼梦》第三册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站在院子当中,把那本书重新翻开,把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假作真时”四个字写在纸条上,铅笔字,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徐秋影在军统站档案科干了三年,经手的文件无数,她的字赵简之应该认得。郑耀先没急着去问徐秋影下联,他先把书合上,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徐秋影真是“白鹭”,那沈若兰是什么?沈若兰说她自己才是“白鹭”,是特高课安插在组织内部的线人。这两个“白鹭”必有一个是假的。也有可能两个都是假的,真的“白鹭”已经不在了,这两个人都拿这个代号来保命。但陆汉卿刚才说了,“渔夫”确实布置过一个“白鹭”在特高课。也就是说,组织上确实有这个人。这个人现在在哪,是死是活,老陆那边也没有确切消息。

郑耀先把纸条从书里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条很薄,是普通的毛边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他翻过纸条看背面,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印子,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他把纸条凑近煤油灯,借着火光看那些擦掉的痕迹。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最上头一个字像是“梅”,底下像是“花”,再底下看不清了。“梅花”两个字让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组织上在上海的联络点曾经用过“梅机关”这个代号,不过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个联络点后来被特高课破获,负责人牺牲,代号就废了。徐秋影如果知道“梅花”这个旧代号,说明她确实在组织里待过一段时间。

但这也可能是她审讯军统被捕人员的时候套出来的。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能看到军统上海站所有的审讯记录和情报汇总。组织上“梅机关”的事,军统未必不知道。郑耀先决定先不急着下结论。

他把纸条收进衣袋,把书锁进办公桌抽屉里,然后去后院找徐秋影。徐秋影还坐在木板床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徐科长,书我拿到了。里头夹了张纸条,写着‘假作真时’。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徐秋影看着他。“你既然拿到了,应该知道下联。”

“我要听你说。”

徐秋影沉默了几秒。“下联是‘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渔夫’跟我约定的暗语。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本书来找我,对上了下联,那就是‘风筝’的人。”

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如果是编的,她至少得想一下。但这也可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他又问:“‘渔夫’什么时候跟你约定的?”

“去年秋天。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九月里。他让我想办法进特高课,从内部摸清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分布。我花了三个月才混进去,在特高课档案室做抄写员,后来调到电讯室做辅助译电。”

“你在特高课电讯室做什么?”

“抄收电报底稿,归档。重要的电报我看不到,但日常往来的电文我能接触到。我就是从电文里发现‘春和烟纸店’是特高课的交通站的。”

郑耀先心里又转了一下。“春和烟纸店”这条线是陆中特派员之前留下的调查记录里提到的,后来被76号抢先端了。如果徐秋影真是从特高课电讯室的电文里发现的,那她确实能接触到核心情报。但陆中那条线又是谁提供的?陆中查“春和烟纸店”的时候,徐秋影还没进特高课。这两条线是独立的,后来才交汇到一点。这说明徐秋影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对得上。

“你既然是组织上的人,为什么军统站里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徐秋影低下头。“‘渔夫’说,我的身份只有他和‘风筝’知道。军统这边,我的档案上写的是‘军统局本部特训班第五期’,这是组织上给我做的假档案。我在军统站里就是档案科科长,只管档案,不参与行动。”

“你既然只管档案,为什么被佐佐木盯上了?”

“因为沈若兰。”徐秋影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沈若兰是特高课安插在组织内部的暗线,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名字,把我报给了佐佐木。佐佐木怀疑我是军统安插在特高课的人,所以把我抓了。”

郑耀先听到这儿,心里把两边的说法对了一遍。沈若兰说她是“白鹭”,是特高课的人,被组织上派到特高课内部当暗线。徐秋影说沈若兰是特高课的暗线,她自己才是真正的“白鹭”。两个人的说法正好反过来。如果徐秋影说的是真的,沈若兰就是双重间谍,她先替特高课做事,后来又假装被组织上吸收,反过来替特高课摸组织的底。这种手法特高课常用。

“你说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你有证据吗?”

徐秋影想了想。“我在特高课电讯室的时候,看到过一份电文,是佐佐木发给山本太郎的,上面提到‘沈若兰已经打入对方内部,目前没有暴露,建议继续使用,不要轻易联系’。那份电文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后来想起来,组织上有一个叫沈若兰的联络员,负责跑交通。佐佐木说的‘打入对方内部’,很可能就是她。”

郑耀先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沈若兰在他手里关着的时候,说话吞吞吐吐,只强调自己是“白鹭”,却说不清楚组织上的联络暗号和具体细节。徐秋影这边,书也拿了,暗语也对上了,还能说出特高课电文的内容。两边一对比,徐秋影更可信。但郑耀先不能只凭这些就下结论。他需要陆汉卿那边核实。

“你先在这儿再待半天。”郑耀先站起来。“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安排你。”

徐秋影叫住他。“郑组长,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被佐佐木抓去的时候,他在车上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里,是不是有一个姓郑的跟中共有联系。我没回答他,但他既然问出来了,说明有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郑耀先停住脚。“谁提的?”

“他没说。但他问这话的时候,车里头还坐着一个人,穿便衣,戴眼镜,年纪不大,二十来岁。佐佐木对他很客气。这个人我没见过,但他说话的口音是苏州一带的。”

郑耀先脑子里转了一圈。苏州口音,二十来岁,戴眼镜,佐佐木对他客气。这个人很可能是特高课从苏州调来的翻译或者联络员。但佐佐木当着他的面问郑耀先的事,说明这个人跟佐佐木关系不一般。

“我知道了。”郑耀先出了小屋,把门带上。他回到办公室,赵简之已经回来了。

“六哥,方德标在那边闹着要见你。他说有话要跟你说,不说就要撞墙。”

郑耀先皱了下眉头。“带他来。”

赵简之把方德标从关押的杂物间带出来。方德标的手绑在背后,脸上青了一块,是昨晚大刘推搡的时候磕的。他见了郑耀先,第一句话就是:“郑组长,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先说。”

“你先答应放我。”

郑耀先看着他。“方德标,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私通特高课的证据在我手里,我往徐百川桌上一放,你这条命就没了。你要想活,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说得有价值,我考虑从轻发落。”

方德标咬了咬牙。“李政最近在跟重庆方面联系,他给重庆发了一份密电,内容是关于你的。他说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跟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有直接联系。他建议重庆方面派人来查。”

郑耀先心里一沉。“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是从一个叫‘白鹭’的人那里得到的消息。‘白鹭’给他提供的情报。”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李政也从“白鹭”那里拿到了情报。这个“白鹭”到底是谁?如果是沈若兰,她已经被他关起来了,不可能给李政递消息。如果是徐秋影,她刚被抓,更不可能。那就说明还有第三个人在用“白鹭”这个代号。

“李政给重庆的密电,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他让中统上海站的电台发的,用的是他们自己跟重庆中统局本部的频道。”

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三天前发的密电,重庆中统局本部收到之后会转给谁?中统和军统虽然都是国民党系统,但彼此不对付。中统拿到军统的人通共的证据,不会直接交给戴笠,他们会先报给陈立夫,陈立夫再拿去跟戴笠做交易。这件事传到戴笠耳朵里,最快也得五六天。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四天的时间把这个窟窿堵上。

“方德标,你说的这个消息,值一条命。但还不够。”郑耀先蹲下来,看着他。“你替李政跟特高课接头,除了提人这件事,还有别的任务吗?”

方德标犹豫了一下。“李政让我摸清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分布。他想抢在军统前头端几个特高课的窝点,好在重庆那边邀功。”

“你已经摸到了哪些?”

“我只摸到两个。一个是虹口公平路的商行,另一个是法租界圣母院路的一家照相馆。照相馆那边我还没去确认,只是从特高课的人嘴里套出来的。”

郑耀先把这两个地点记在脑子里。圣母院路的照相馆,他之前没有听说过。如果真是特高课的联络点,那是一条新线索。他站起来,让赵简之把方德标带回去。

赵简之把人带走之后,郑耀先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方德标提供的消息有三条:第一,李政通过“白鹭”拿到了他通共的情报,已经报给了重庆中统。第二,李政在摸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想抢功。第三,圣母院路有一家照相馆可能是特高课的新联络点。

这三条里头,第一条最要命。他得在重庆那边派人来查之前,把李政手里的证据废掉。怎么废?方德标是李政的副手,如果方德标能出面指证李政跟特高课有私下交易,那李政说的话在重庆那边就没人信了。但方德标现在在他手里,李政会说是郑耀先屈打成招。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想到了徐百川。徐百川是站长,戴笠的心腹。如果徐百川愿意出面替郑耀先挡这一刀,李政的密电到了重庆也翻不起浪。但徐百川凭什么替郑耀先挡?除非郑耀先给徐百川一个足够大的甜头。

郑耀先想到的甜头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新联络点。如果郑耀先能赶在李政前头把圣母院路的照相馆端掉,再把功劳让给徐百川,徐百川在戴笠面前就有了新筹码。到时候李政再拿郑耀先通共的事做文章,徐百川就有理由说是中统在嫉妒军统的功劳,故意造谣。

他打定主意,下午先去圣母院路踩点。

中午的时候,赵简之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吃。宋孝安边吃边说:“六哥,我今早让人去电料行那边问了,昨晚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电料行的伙计说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伙计说那人大概站了半个钟头,往霞飞路东边走了。”

“往东?”郑耀先夹了一筷子咸菜。“东边是吕班路,再过去就是公董局。他往那边走,要么是去公董局,要么是去吕班路那一带的什么地方。”

宋孝安说:“我让人在吕班路口盯着了。如果那个人再出现,能认出来。”

郑耀先点了点头。“孝安,你下午带两个人去圣母院路,看看有没有一家照相馆。不要进去,就在街对面观察。看看什么人进出,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记下来给我。”

宋孝安应了。赵简之问:“六哥,我呢?”

“你下午把方德标挪个地方。别关在仓库里了,太扎眼。你把他送到霞飞路西头那个修车铺后头的院子,让修车铺的老吴看着。老吴是自己人,嘴紧。”

赵简之应了。吃完饭,三个人分头行动。郑耀先换了身灰布长衫,戴了顶旧礼帽,从仓库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弄堂,往霞飞路东边走。他要去济世堂药店找陆汉卿,把徐秋影和沈若兰的事对一遍。

走到霞飞路和亚尔培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车牌是公董局的,但车里坐的人他认识。是陆中,军统上海站特派员,毛人凤的心腹。陆中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在跟路边一个卖香烟的老头说话。郑耀先脚步没停,从街这边走过去,没往那边看。陆中要是看见他,会叫他。没叫,说明陆中没打算跟他打招呼。

郑耀先拐进亚尔培路,走了几十步,从一条小弄堂穿到济世堂药店的后门。他敲了三下,里头有人开门。是陆汉卿的学徒小周。

“郑先生,先生在里头配药。”

郑耀先进去,陆汉卿正在后堂的药架子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杆小秤在称黄芪。看见郑耀先进来,他把秤放下。

“书拿到了?”

“拿到了。里头夹了张纸条,写‘假作真时’。徐秋影对上了下联,‘无为有处有还无’。她还说‘渔夫’去年秋天跟她约定的暗语。”

陆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渔夫’去年秋天确实布置了一个人去特高课,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渔夫’这条线不归我管,我是今年年初才接手上海站的。‘渔夫’撤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份名单,上头只写代号,不写名字。‘白鹭’在名单上,但名字空着。”

“那怎么核实徐秋影的身份?”

陆汉卿想了想。“‘渔夫’撤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在我这儿,说如果‘白鹭’来找,就把信给她看。信上有一个只有‘白鹭’本人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旧书。‘渔夫’说他把‘白鹭’的真实姓名写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那本书放在一个只有‘白鹭’知道的地方。如果徐秋影能说出那本书在哪儿,她就是真的。”

郑耀先问:“那本书是什么书?”

“不知道。‘渔夫’没说。”

郑耀先皱起眉头。“这就难办了。徐秋影要是编一个地方出来,我们也分辨不了。”

陆汉卿从药架子最上头摸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好的纸。他把纸递给郑耀先。“这是‘渔夫’撤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白鹭’来找,就把这个给她看。她看了之后会知道该怎么做。”

郑耀先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句话:书在第三层,钥匙在炉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渔夫’说‘白鹭’看了就明白。”

郑耀先把纸折好,收进衣袋。“我回去试试她。如果她看了这行字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她就是真的。如果她看了发愣,那就是假的。”

陆汉卿点了点头,又问:“沈若兰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我送她到霞飞路和马斯南路拐角的烟纸店后头。你安排的人几点到?”

“晚上九点。你把人送到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郑耀先应了,从后门出了药店。他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在盘算徐秋影的事。“书在第三层,钥匙在炉子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藏东西的地点。“第三层”可能是某个柜子的第三层,“炉子”可能是壁炉或者煤球炉。但具体在哪儿,得看徐秋影怎么理解。如果徐秋影真是“白鹭”,她应该能立刻说出这是什么地方。如果她说得含糊,那就可疑了。

他回到仓库,赵简之已经把方德标送走了。郑耀先让赵简之在办公室里等着,自己去了后院小屋。徐秋影坐在木板床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郑耀先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渔夫’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给你看。”

徐秋影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抬起头。

“这是‘渔夫’的字。他跟我说过这句话。”

“什么意思?”

“我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箱子分三层。最上头一层放的是衣服,中间一层放的是书,最底下一层放的是杂物。他说‘书在第三层’,指的是箱子最底下那一层里头有一本《辞源》,扉页上写着我的真名。‘钥匙在炉子里’,指的是我屋子里的煤球炉,炉子底下的灰斗里有一把钥匙,开那个木箱子的。”

郑耀先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徐秋影说的很具体,箱子分三层,每层放什么东西,钥匙藏在灰斗里,这些细节编不出来。但这也可能是她提前想好的。他得让人去徐秋影住的地方核实一下。

“你住哪儿?”

“霞飞路坊,二十七号,二楼亭子间。”

郑耀先记下了。“你先等着。我让人去看看。”

他出了小屋,把赵简之叫过来。“你去一趟霞飞路坊二十七号,二楼亭子间。徐秋影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分三层。最底下一层找一本《辞源》,扉页上有字。煤球炉的灰斗里有一把钥匙。你去把这些东西拿来,别让旁人看见。”

赵简之问:“六哥,这徐秋影到底什么来路?”

“先别问。把东西拿来再说。”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陆汉卿给的那张纸上的话又琢磨了一遍。“书在第三层,钥匙在炉子里。”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但陆汉卿说“渔夫”是去年秋天布置的“白鹭”,今年年初才撤走。也就是说,“渔夫”在上海待了至少半年,这半年里他跟“白鹭”应该有固定的联络方式。但陆汉卿不知道具体细节,说明“渔夫”这条线是独立运作的,跟陆汉卿的线不交叉。

下午三点,宋孝安从圣母院路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圣母院路中段确实有一家照相馆,叫“美光照相”,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明星照片。他从上午十点观察到下午两点,进出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特征很明显:进去的人都不拿照片出来。一般照相馆的客人进去要么取照片,要么送底片,出来的时候手里总得拿点东西。美光照相馆进去的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还有,”宋孝安说,“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那个纸袋子是‘老介福’绸缎庄的,但美光照相馆隔壁是一家药铺,不卖绸缎。”

郑耀先听完,心里有了数。美光照相馆十有八九是特高课的联络点。进去的人空手进空手出,说明他们不是在照相,是在递东西。纸袋子是伪装,里头装的可能是情报或者经费。

“孝安,你下午带人继续盯着。如果看见那个穿西装的再出现,跟着他,看他去哪儿。”

宋孝安应了,带了两个人出去。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圣母院路和美光照相馆的事在脑子里画了个图。美光照相馆离公董局不远,公董局里有76号的暗线,那个新来的门房就是。如果特高课在公董局附近设联络点,那他们盯公董局盯得很紧。公董局里有什么值得特高课盯的?郑耀先想到一个人:宋孝安的情报来源。宋孝安在公董局发展了一个内线,是公董局总办处的文书,姓何。何文书能接触到公董局跟法租界巡捕房之间的往来公文。如果特高课盯上了何文书,那宋孝安这条线就有危险。

他得提醒宋孝安。但宋孝安刚出去,等他回来再说。

四点半的时候,赵简之从霞飞路坊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六哥,东西拿到了。木箱子在床底下,最底下一层果然有一本《辞源》,商务印书馆出的,封面都磨白了。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林秀兰。煤球炉的灰斗里头,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把小铜钥匙,跟箱子上的锁对得上。箱子我打开了,里头除了《辞源》,还有几件旧衣服、一叠信纸。信纸是空白的,没有字。”

郑耀先把《辞源》翻开。扉页上果然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林秀兰。字迹跟纸条上的“假作真时”一模一样。他合上书,问赵简之:“那个亭子间你去的时候,有没有人盯着?”

“没有。弄堂口有个修鞋的,我看了两眼,是常年在那边摆摊的,不是暗哨。”

郑耀先点了点头。“书和钥匙先放我这儿。你去告诉宋孝安,让他派个人去查一下林秀兰这个名字,看看能不能在军统或者中统的档案里对上号。”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把《辞源》锁进抽屉里,拿着那张写着“假作真时”的纸条去了后院。徐秋影还坐在那儿,看见他进来,没说话。

“林秀兰是谁?”

徐秋影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我。我在组织上的名字叫林秀兰。‘渔夫’给我做的那份假档案上,名字写的是徐秋影,但我真实的名字是林秀兰。那本《辞源》的扉页上写的就是我的真名。”

郑耀先看着她。“你既然是真名,为什么在军统站里用徐秋影这个名字?”

“因为‘渔夫’说,徐秋影这个身份是军统局本部特训班第五期的学员,有完整的档案。他用这个身份把我安插进军统站档案科,不容易引起怀疑。林秀兰这个名字只在组织内部用。”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从书、钥匙、扉页名字这三样东西来看,徐秋影的说法能对上。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你有什么直接证据?”

徐秋影想了想。“我在特高课电讯室的时候,抄过一份佐佐木发给山本太郎的电报,里头提到沈若兰的名字。那份电报的底稿我偷偷留了一份,藏在我办公室的档案柜最底下那层,跟一堆旧报纸混在一起。你可以派人去取。如果那份底稿还在,上面有佐佐木的印章和日期。”

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徐秋影的办公室在军统站二楼东头,档案柜最底下那层。如果真有这份电报底稿,那沈若兰的身份就坐实了。但徐秋影被佐佐木抓走之后,她的办公室有没有被搜查过?徐百川应该派人去看过,但未必翻到最底下那层。

“你藏底稿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

“没有。我是趁午休的时候藏的。”

郑耀先出了小屋,把赵简之叫回来。“你再去一趟站里,徐秋影办公室档案柜最底下那层,有一叠旧报纸,报纸里头夹着一张电报底稿。拿来给我。”

赵简之问:“六哥,这又是什么?”

“别问。拿回来再说。”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抽屉打开,把《辞源》拿出来又翻了一遍。书里头没什么别的标记,扉页上除了林秀兰的名字,再没有别的字。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傍晚的时候,宋孝安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那个穿西装的人下午又去了一趟美光照相馆,出来之后往西走,进了霞飞路一家叫“鸿运楼”的饭馆。宋孝安让人在饭馆门口守着,自己先回来报信。

“鸿运楼?”郑耀先问。“那家饭馆的老板是谁?”

“老板姓孙,以前在法租界巡捕房当过翻译,后来不干了,开了这家饭馆。饭馆不大,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是大灶,楼上是雅间。”

郑耀先想了想。“你让人继续盯着,看那个穿西装的从饭馆出来之后去哪儿。另外,查一下鸿运楼二楼雅间平时都什么人用。”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徐秋影的身份基本确认了,书、钥匙、名字、电报底稿,四样东西都对得上。沈若兰的身份也快坐实了。今晚把沈若兰送走之后,他得把徐秋影的底稿拿到手,然后跟徐百川摊牌。

摊牌的方式得讲究。徐百川是站长,但他跟张士超暗中较劲。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跟陆中走得近。如果郑耀先把徐秋影的身份亮给徐百川,徐百川会怎么处理?徐秋影是组织上的人,徐百川如果知道了,要么把她当共党抓起来,要么把她当双面间谍用起来。郑耀先不能冒这个险。他得把徐秋影的事瞒着徐百川,只把沈若兰的事报上去。沈若兰是特高课的暗线,这个身份报给徐百川,徐百川可以拿去做文章,说军统破获了特高课安插在内部的线人,功劳归军统。这样既能保护徐秋影,又能让徐百川得个彩头。

至于徐秋影本人,他得把她从军统站里弄出去。怎么弄?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徐秋影“失踪”。佐佐木把她抓走之后,军统站里的人都以为她还在特高课手里。如果郑耀先让徐秋影永远不回来,军统站会认为她已经被特高课杀了。徐秋影这个人就从军统的名单上消失了,组织上可以给她换个身份重新安排。

但这样做有一个问题:徐百川答应戴笠要查徐秋影的下落。如果查不到,戴笠那边不好交代。郑耀先得给徐百川一个交代。他想到了一个说法:徐秋影被特高课抓走之后,关在公平路那栋楼里,昨晚军统行动组去救人的时候,徐秋影已经被佐佐木转移走了。转移途中出了意外,徐秋影死了。尸体被特高课处理掉了,找不到。这个说法半真半假,徐秋影确实被佐佐木抓过,也确实关在公平路,只不过转移途中出了“意外”这后半截是编的。佐佐木那边不会出来辟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徐秋影还活着。两边的信息一对不上,徐百川只能相信人死了。

郑耀先把这套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但得先让徐秋影离开上海。他今晚送沈若兰的时候,顺便问陆汉卿能不能把徐秋影也送走。

晚上七点半,天黑了。郑耀先让赵简之把沈若兰从后院带出来。沈若兰这几天关在小屋里,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好。她看见郑耀先,第一句话就问:“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郑耀先说。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现在就走。”郑耀先从赵简之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沈若兰。“里头是换洗衣服和一点钱。你跟我走,到地方有人接你。”

沈若兰接过包袱,看了郑耀先一眼。“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郑耀先带着沈若兰从仓库后门出去。赵简之和宋孝安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他们走霞飞路往西,走到马斯南路拐角,郑耀先停下来。街角有一家烟纸店,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出光。郑耀先让沈若兰先进旁边弄堂,自己在烟纸店门口敲了两下。门板后面有人应了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

“买烟?”女人问。

“不买烟,找人。”郑耀先说。“找老陆。”

女人把门开大了一点。“人在后头。”

郑耀先让沈若兰先进去。沈若兰走进门板后面的过道,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组长,你是个讲信用的人。”她说完,跟着那个女人往里走,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郑耀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五分钟,陆汉卿从弄堂另一头走过来,看见郑耀先在烟纸店门口,点了下头。

“人接到了。”陆汉卿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徐秋影的事我查了。‘渔夫’走之前留的那份名单上,‘白鹭’的名字确实是林秀兰。你那边核实得怎么样?”

“书、钥匙、名字都对上了。她说的‘梅花’代号我也查了,跟‘渔夫’两年前设的联络点吻合。”

陆汉卿点了点头。“那徐秋影是真的。沈若兰的事怎么办?”

“沈若兰交给你们审。她到底是特高课的人还是咱们的人,你们比我有办法分辨。”

“行。徐秋影呢?”

“我打算让她‘死’在特高课手里。军统那边我会报一个‘转移途中死亡’的说法。你这边能不能给她安排个去处?”

陆汉卿想了想。“我让她去苏北根据地。那边缺有文化的同志,她去了能教书。”

“什么时候走?”

“后天。明天我让人给她做一套新身份,从上海到镇江的火车票,再从镇江转船。后天晚上八点,你让她到十六铺码头,有人接。”

郑耀先应了。两个人分开,郑耀先往回走。赵简之和宋孝安在街对面等着,看见他过来,三个人一起往仓库走。

走到半路,郑耀先忽然停住脚。他看见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左肩往前探。跟那天晚上在电料行门口站着的是同一个人。这一次这个人没有躲,他站在树底下,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对赵简之说:“你带孝安先回去。”

赵简之看了看街对面的人。“六哥,那人——”

“我知道。你们先回去。”

赵简之和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穿过马路,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那个人没有跑,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近了郑耀先看清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灰布夹克,脚上是黑色胶底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跟踪了我三天。”郑耀先说。“你是谁的人?”

那人从夹克里头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郑耀先。“郑组长,我不是跟踪你。我是给你送信的。”

郑耀先接过信封,没急着拆。“谁让你送的?”

“李政李主任。他说你看了信就明白。”

郑耀先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明晚八点,鸿运楼二楼雅间,我请你吃饭。李政。

郑耀先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你回去告诉李政,我准时到。”

那人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梧桐树底下,把信封收进衣袋。李政约他吃饭,选在鸿运楼,就是宋孝安今天盯了一下午的那家饭馆。特高课的人进出鸿运楼,李政把饭局设在那儿,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他特高课在盯着鸿运楼,还是想借特高课的地盘压他一头?又或者李政根本不知道鸿运楼跟特高课有关系,只是随便挑了个地方?

郑耀先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在转这几件事。明天晚上八点,鸿运楼。他得去,不去显得心虚。但去了就得有准备。李政手里有“白鹭”给他的情报,说他跟中共有联系。他得在饭桌上把这件事挡回去。

他回到仓库,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在办公室里等着。郑耀先把李政请吃饭的事说了。

赵简之立刻说:“六哥,不能去。李政这是摆鸿门宴。”

宋孝安说:“去也可以,但得带人。我和简之在楼下等着,有什么事你摔杯为号。”

郑耀先摆摆手。“不能带人。李政约的是我一个人,我带人去,他就有话说。我一个人去,他反而不敢动我。我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他一个中统主任,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不敢把我怎么样。”

“那六哥你打算怎么应付?”宋孝安问。

“先看他怎么说。”郑耀先坐下来。“他手里的牌就是‘白鹭’给他的情报。但‘白鹭’是谁?沈若兰现在在我手里,徐秋影是真的‘白鹭’。李政手里的那个‘白鹭’是假的。假‘白鹭’给他的情报,能有多少分量?他如果拿这个来压我,我就让他把‘白鹭’交出来对质。他交不出来,那就是他在造谣。”

赵简之听了,点了点头。“那明天晚上我和孝安在鸿运楼外头等你。我们不进去,就在街对面。万一有事,你从后门出来。”

郑耀先想了想。“行。你们在街对面等着,不要靠近。”

当晚,郑耀先让赵简之把徐秋影从后院小屋挪到修车铺老吴那边,跟方德标分开两处关着。他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把明天晚上见李政的事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李政会问什么,他怎么答。李政如果拿出“白鹭”的书面材料,他怎么反驳。李政如果提到徐秋影,他怎么解释。李政如果拿重庆那边的压力说事,他怎么把球踢回去。

他把这些都想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打开抽屉,把《辞源》拿出来,翻到扉页,看着林秀兰的名字。徐秋影是真的“白鹭”,这一点他基本确认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沈若兰为什么要冒充“白鹭”?她是特高课的人,她应该知道真的“白鹭”是谁。她冒充“白鹭”,是想从郑耀先手里骗一条活路。这个解释说得通。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沈若兰确实是组织上的人,但被特高课抓住了把柄,被迫替特高课做事。她冒充“白鹭”,是想试探郑耀先到底是不是组织上的人。如果是,她会把实情说出来。但郑耀先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直接把她交给了陆汉卿。陆汉卿那边会怎么审她,那是组织上的事。

他把书放回抽屉,锁好。赵简之从外面回来了,说徐秋影已经安顿好了,老吴那边加了两个人看着,方德标关在隔壁院子里,两边不通气。

郑耀先点了下头。“简之,明天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六哥你说。”

“明天上午你去一趟北站,看看站台上的布控撤了没有。徐秋影被截走之后,徐百川在北站加了不少人。如果布控撤了,说明徐百川认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如果没撤,说明他还在等消息。”

赵简之应了。宋孝安从外面回来,说美光照相馆今晚关了门,但里头有灯光。那个穿西装的人晚上没出现。

郑耀先让两个人都去睡,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把煤油灯挑暗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明天要做的事太多了:上午等赵简之的消息,下午准备晚上见李政的说辞,晚上去鸿运楼。还有徐秋影后天要走的事,也得安排。

他闭上眼,但没睡着。脑子里在转李政这个人。李政是中统上海站的新任主任,到上海不到三个月。他一到上海就开始查郑耀先,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那个假“白鹭”给他的情报,内容具体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说“郑耀先跟中共有联系”,那还不要紧。如果具体到某一次接头、某一个地点,那就麻烦了。

他想到方德标说的:“李政说,是从一个叫‘白鹭’的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方德标是李政的副手,他应该见过那份情报。郑耀先后悔没多问方德标两句。明天上午得再提审方德标一次,把假“白鹭”的事问清楚。

他睁开眼,把灯挑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名字:李政、方德标、假白鹭、美光照相馆、鸿运楼。他把这几个名字之间的关系画了几条线,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

假“白鹭”给李政提供情报,李政拿去重庆告状。假“白鹭”是从哪儿来的?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她冒充“白鹭”被抓之后,特高课那边有没有可能另外派人用“白鹭”的代号继续活动?如果特高课想借中统的手除掉郑耀先,他们完全可以用“白鹭”的名义给李政递假情报。这样一来,李政和郑耀先斗起来,特高课坐收渔利。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觉得很有可能。特高课知道军统和中统不和,借中统的刀杀军统的人,是他们的惯用手法。李政这个人急功近利,拿到“白鹭”的情报不核实就往重庆报,正好上了特高课的当。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明天晚上见李政的时候,他可以把这层意思点给李政听。李政虽然跟他不对付,但李政不傻。如果李政意识到自己被特高课利用了,他会收手,至少暂时收手。

郑耀先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他吹灭煤油灯,靠在椅背上,这一回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郑耀先醒了。赵简之已经出去了。宋孝安在院子里擦枪。郑耀先把方德标从修车铺提出来,在办公室里问了一刻钟的话。方德标说,李政收到的那份关于郑耀先的情报,是半个月前通过中统上海站的秘密信箱投进来的,信封上只写“李主任亲启”,里头是一张纸条,写的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每月初五、二十,在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的弄堂里跟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接头”。纸条上没写接头人的名字,也没写别的。

郑耀先听完,心里有了底。每月初五、二十,这个时间是假的。他跟陆汉卿的接头时间从来不固定,不可能让人摸出规律。写这张纸条的人,要么是瞎编的,要么是故意写一个错的时间,让李政去扑空。不管哪种,这张纸条本身站不住脚。李政拿这张纸条去重庆告状,戴笠只要派人查一下初五、二十那两天郑耀先在不在霞飞路,就能证明纸条是假的。

“那张纸条你见过?”

“见过。李政给我看过。字是钢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改了笔迹。”

郑耀先让赵简之把方德标带回去。他坐在办公室里,心里轻松了一些。李政手里的证据是一张假纸条,只要他把这一点当面戳穿,李政的攻势就垮了。

上午十点,赵简之从北站回来了。他说北站的布控撤了一半,站台上还剩两个便衣,是徐百川的人,但明显松了。郑耀先点了点头。徐百川撤了布控,说明他认为徐秋影的事暂时过去了。这对他有利。

下午,郑耀先把晚上见李政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干净。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然后坐下来等天黑。

傍晚六点半,赵简之和宋孝安先出门,去鸿运楼街对面占位置。郑耀先在仓库里又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出门,步行往霞飞路东边走。走到鸿运楼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差五分。他推门进去,楼下跑堂的迎上来。

“先生几位?”

“二楼雅间,李主任订的。”

跑堂的把他引上楼,推开走廊尽头一间雅间的门。李政坐在里头,桌上摆了四碟凉菜一壶酒。看见郑耀先进来,李政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郑组长,准时。”

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李主任请客,不敢迟到。”

李政给他倒了杯酒。“郑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请你来,是想跟你交个底。”

“你说。”

李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半个月前,我收到一份情报,说你在霞飞路的俄国教堂后头跟中共的人接头。我把这件事报给了重庆。但重庆那边昨天给我回了电,说戴局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让军统上海站自己查。徐百川把这事压下来了。”

郑耀先没动声色。“所以呢?”

“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你,那张纸条上写的事,到底有没有?”

郑耀先看着李政的眼睛。“李主任,那张纸条上写的接头时间,每月初五、二十。你可以去查,初五、二十那两天我在不在霞飞路。我告诉你,不在。初五那天我在站里开会,二十那天我在虹口盯特高课的梢。站里有签到簿,虹口那边有我的线人可以作证。你那张纸条是假的。”

李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郑组长,你说纸条是假的,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但你也没有。”郑耀先端起酒杯。“李主任,你想想,如果我真要跟人接头,我会让人摸出规律来?每月初五、二十,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这不是等着让人抓吗?写这张纸条的人,要么是想害我,要么是想害你。”

李政的眉头动了一下。“害我?”

“你拿着这张纸条往重庆报,万一重庆查下来是假的,你怎么交代?戴局长会怎么看你?你刚到上海就闹出个诬告军统同僚的事,以后中统在上海还怎么立足?”

李政沉默了几秒。郑耀先看得出来,他在权衡。郑耀先把酒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李主任,我替你查了一下。你知道这张纸条是从哪儿来的吗?”

“哪儿?”

“特高课。”郑耀先说。“我昨天在虹口抓了一个特高课的线人,他交代说,特高课最近往中统的信箱里投过几封匿名信,内容都是挑拨军统和中统的关系。你收到的那张纸条,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之一。”

李政的脸色变了。“你有那个线人的口供?”

“有。但口供不能给你,我得先报给徐百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线人姓张,在虹口公平路一带活动。你如果派人去查,应该能查到。”

李政端着酒杯没说话。郑耀先知道这一刀已经扎进去了。李政回去之后会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到什么,但他心里会种下一根刺:特高课在利用他。他以后再收到类似的情报,就会先想一想。

“李主任,我还有个建议。”郑耀先站起来。“你手里的假‘白鹭’如果还在给你递消息,你把递消息的渠道告诉我。我帮你查这个人。假‘白鹭’能给你递假情报,也能给特高课递你的情报。你不想被人当枪使吧?”

李政把酒杯放下。“郑组长,今天这顿饭没白吃。你说的这些,我回去想想。”

郑耀先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雅间。他下楼的时候,跑堂的追上来递了个纸包。“先生,李主任说这个给您带上。”

郑耀先接过纸包,出了鸿运楼。他走到街对面,赵简之和宋孝安迎上来。郑耀先把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张纸,上头写了三个字:查下去。

郑耀先看了这三个字,没说话,把纸折好收进衣袋。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赵简之忍不住问:“六哥,李政这是什么意思?”

“他让我替他查假‘白鹭’。”郑耀先说。“他自己不敢查,怕查出来打自己的脸。让我查,查到了算他的,查不到算我的。”

宋孝安在旁边说:“那六哥你查不查?”

“查。但不替他查。”郑耀先停住脚,看着他们两个。“假‘白鹭’这条线,连着特高课。我们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摸到的是特高课的暗桩。摸到了,我们自己端。端完了把功劳报给徐百川,李政那边一个字都不给。”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六哥,你这招狠。”

郑耀先没笑。他往仓库方向走,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假‘白鹭’是从中统的信箱投的信。中统上海站的秘密信箱有几个,方德标应该知道。明天再提审方德标,把信箱的位置问出来。然后去蹲守,看谁往信箱里投信。投信的人,就是假‘白鹭’的交通员。顺着交通员往上摸,能摸到假‘白鹭’本人。

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宋孝安昨天说,那个穿西装的人在美光照相馆出来之后去了鸿运楼。今天李政把饭局设在鸿运楼。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李政跟美光照相馆有没有关系?李政是中统的人,美光照相馆是特高课的联络点。如果李政跟特高课有私下往来,那事情就复杂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进了仓库。院子里老吴正在给方德标送饭。郑耀先叫住老吴,问了句:“方德标今天老实不老实?”

老吴说:“上午闹了一回,说要见你。下午没动静了,吃了两碗饭。”

郑耀先点了下头,进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把今晚见李政的经过又捋了一遍。李政最后让他“查下去”,说明李政对假‘白鹭’也起了疑心。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第一,从方德标嘴里问出中统秘密信箱的位置。第二,蹲守信箱,抓投信的人。第三,顺着投信的人往上摸。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字:查下去。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信箱、交通员、假白鹭。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本《辞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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