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窗外天还黑着,弄堂里传来倒马桶的车子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着远处黄浦江上小火轮的汽笛。他翻身坐起来,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刚过。和衣躺下的时候没脱袜子,这会儿脚底下冰凉,他活动了两下脚趾,把棉袍前襟拢了拢,划了根火柴点着桌上的煤油灯。
灯芯挑起来,他把昨晚锁好的本子又打开。夜里脑子没停,有些念头得趁热记下来。他在“陆中—76号”那几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又添了“李政”两个字,打了个问号。中统新任主任李政到上海不到两个月,公开身份是亚尔培路一家绸缎庄的襄理,实际上带着南京方面“限制军统在沪活动范围”的密令。这个人跟陆中不同——陆中是毛人凤的刀,刀刃冲着郑耀先来,明面上还要讲规矩,查无实据不能随便动手;李政是中统的人,跟军统抢功不是一天两天,他要是查到什么,不会走军统内部程序,会直接把材料往重庆中统局本部递,到时候戴笠想保也保不住。
郑耀先把这一层想透了,在“李政”旁边写了两个字:“防他。”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他要是跟陆中碰了头,事情就麻烦。”
合上本子锁好,他下楼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天刚蒙蒙亮,站部后头弄堂里阿五已经起来了,端着一盆水在门口洗脸,见郑耀先出来,含着一嘴牙膏沫子喊了声“六哥”。郑耀先点了下头,走到墙根底下压腿,脑子里把今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七点整,宋孝安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老钱那边昨晚递来的,陆中今天上午十点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坐他自己的车,不带随从。”
“不带随从?”郑耀先直起腰,“他去76号不带人,说明他见的不是一般角色。李士群或者丁默邨,这两个人随便哪个,都不会当着陆中随从的面说话。老钱能不能打听到他见谁?”
“老钱说76号里头有个人跟他递过消息,是个管档案的文员,姓何,手头紧,老钱每个月给他两块大洋。姓何的今天当班,陆中进去之后他能看见是哪个会客室接待。”
“让老钱盯住了。陆中从76号出来之后,你让小孙跟着他,看他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直接回站部,那是正常汇报;如果拐去别的地方,比如霞飞路或者亚尔培路,那就说明他跟76号谈的事跟咱们站里某个人有关。别跟太紧,陆中反跟踪是把好手,小孙只能跟半条街,远了就撤。”
宋孝安应了,又问:“六哥,陆中今天去76号,咱们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万一他在李士群跟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76号那边信了,咱们就被动了。”
“准备什么?他今天去76号,李士群不会马上动手。76号要动咱们的人,得先摸清咱们的落脚点、行动规律,至少得准备三五天。陆中今天去,最多是递个话、表个态,说他跟重庆那边有联系,让76号别把他当普通军统对付。李士群这个人疑心重,陆中空口白牙说自己是毛人凤的人,李士群不会全信,他得试陆中——让陆中拿点东西出来。所以陆中今天从76号出来之后,一定会有动作,要么给76号递一份咱们站里的无关痛痒的情报当见面礼,要么答应帮76号做某件事。咱们盯的就是他这个动作。”
宋孝安听完点了点头,又问:“那要不要让赵简之准备一下,万一陆中真递了东西,咱们好应对?”
“先别惊动简之。他手底下那帮外勤今天有任务,你让他把精神放在货栈那边。陆中的事我亲自盯。”
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七点半,赵简之从外头进来,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一看就是起猛了没顾上。“六哥,田伯钧昨晚蹲到十一点,瘸腿男人从货栈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往横浜桥方向走了。田伯钧跟到茶馆门口,看见他进去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茶叶罐——那种铁皮罐子,装半斤茶叶的。田伯钧没敢跟太近,远远看着瘸腿男人往亚尔培路方向走了。”
“茶叶罐。”郑耀先重复了一遍,“瘸腿男人从茶馆拿了一个茶叶罐出来。这个罐子可能就是个普通茶叶罐,也可能里头装的是别的东西。你让田伯钧今晚再去,这回让他想办法凑近看一眼——茶馆门口有个卖烟的小摊,让田伯钧装成买烟的,在摊子跟前站一会儿,看瘸腿男人进茶馆的时候手里拎什么、出来的时候拎什么。如果还是茶叶罐,那就说明茶馆是固定的交接点,侯三在茶馆里把东西交给瘸腿男人。茶叶罐是掩护。”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瘸腿男人今天还去不去货栈?”
“他昨天刚开过柜子拿了纸包,今天不一定去。你让田伯钧上午还是在货栈门口蹲着,看见瘸腿男人来就盯,不来就算了。重点放在晚上茶馆那边。”
赵简之走了之后,郑耀先回了二楼。八点刚过,小孙从霞飞路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六哥,沈家骏今天出门比昨天早了十分钟,七点五十就从一百零三号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徐秋影没跟着,但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徐秋影在窗户里头朝他摆了下手。这个动作很快,要不是我正好站在对面弄堂口,根本看不见。”
“回头看一眼窗户,徐秋影在窗户里头摆手。他们俩在确认对方看见自己出门了。”郑耀先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说明他们之间有一种固定的联络方式——早上出门的时候互相确认,晚上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上点个头。徐秋影在窗户里头摆手,说明她今天有东西要给沈家骏,或者有消息要告诉他,但两个人不方便在门口说话。你继续盯,看沈家骏今天中午回不回去——如果中午回去,那就说明徐秋影早上摆手是有事,他得回去拿东西或者听消息。”
小孙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盯的时候注意看徐秋影——她每天什么时间开窗户、什么时间关窗户、什么时候出门。如果她平时上午不出门,今天突然出门了,你马上回来告诉我。”
小孙走了之后,郑耀先下楼去了行动组的屋子。外勤们已经到齐了,赵简之正在分派任务。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沈家骏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东西,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郑耀先走进去,在沈家骏对面坐下来。
“家骏,下周有个往沪西送物资的任务,我打算交给你。”
沈家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什么物资?送哪儿?”
“三箱药品,从法租界送到沪西兆丰公园后头一个联络点。路线你定,时间你定,人你挑——带两个人就够了,多了反而扎眼。东西下周一到站部来领,领完之后你直接走,不用回站里。”
沈家骏点了下头,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合上。“行,六哥。我回去琢磨一下路线,明天把方案给你。”
“不用明天,今天下午你把方案拿来我看。”郑耀先站起来,随手拍了拍沈家骏的肩膀,“这条线你跑得多,比我熟。方案你定,我信你。”
从行动组出来,赵简之跟在后头。“六哥,你真把任务派给他了?”
“派了。你听好——这个任务是我专门给他下的饵。下周他领了东西出发之后,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路线他定,但不管他走哪条路,出法租界进沪西那一段只有三条道可走:一条走徐家汇,一条走中山路,一条绕道北新泾。你在这三个地方各放一个人,看见有鬼子或者76号的人设卡堵截,马上回来报我。如果没人堵,那就说明沈家骏没问题——至少这个任务上没问题。”
赵简之想了想。“万一他真有问题,把消息递出去了,鬼子在卡子上把人抓了,咱们的人怎么办?”
“所以东西不能真送。那三箱药品是假的——箱子里装的是旧报纸和砖头。真药另走一条线,我让宋孝安安排。沈家骏要是把假路线递出去,鬼子堵的是一个空箱子,咱们损失不了什么,反倒能抓住他的把柄。”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六哥,你这招够阴的。”
“这叫试人。他要是老老实实把东西送到地方,回来之后你告诉我,我再想别的法子试他。一次试不出来就试两次,两次试不出来就试三次。他在站里干了四年,我就不信他每次都能滴水不漏。”
中午的时候,刘大奎从外头回来了,棉袄上又添了一道新机油印子,手里捏着半块烧饼一边啃一边说:“六哥,今天上午我又去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门口蹲了一上午。九点多钟出来一辆三轮摩托,车斗里坐着一个鬼子军官,往东走了。十点半又出来一辆卡车,这回车斗里空着,往西开走了。我记了牌照,跟昨天那两辆不一样。”
“今天出来一辆空卡车往西走。昨天两辆满载往西,今天一辆空车往西——这辆空车是去接人的,接完人还得往西。你明天再去蹲,重点看这辆空卡车回不回来。如果回来了,车斗里坐着人,说明鬼子还在往西边运兵;如果它不回来,或者回来了车斗里空着,说明兵已经运完了,接下来就该动手了。”
刘大奎把烧饼咽下去,又问:“六哥,鬼子往西边运兵,目标到底是哪儿?沪西那边咱们的据点有好几个,不知道他们冲哪个来。”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沪西那边咱们的据点有四个:兆丰公园后头的联络点、中山路上一家杂货铺、北新泾的渡口、还有徐家汇那边的永丰米行——这个米行是方德标存货的地方,不算咱们的据点,但离咱们北新泾渡口不远。鬼子要是动手,最可能动的是北新泾渡口——那个渡口是咱们从沪西往法租界运人和物资的主要通道。你明天蹲完回来之后,绕道去北新泾渡口看一眼,看渡口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晃悠。如果有,说明鬼子已经在踩点了。”
刘大奎应了转身出去。下午两点,阿五从邮局回来了。“六哥,今天上午瘸腿男人没去货栈。我在邮局门口蹲到十一点,没看见他往货栈方向走。但是那个年轻人今天又从邮局出来了——十点四十左右,拎着一个布包往横浜路方向走了。我跟着他走了一段,他进了同昌货栈后门。”
“年轻人今天又从邮局出来进了货栈。你明天继续蹲,看这个年轻人每天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什么。如果每天都拎布包,那就说明邮局里头有人专门负责往外送货,年轻人是跑腿的。你注意看邮局里头哪个人把布包递给年轻人的——是柜台里头的人还是从后头拿出来的人。”
阿五应了,又问:“六哥,瘸腿男人今天没去货栈,会不会是发现钥匙有问题了?”
“不会。他昨天用新钥匙开了柜子,拿了纸包出来,脸色正常,说明他没起疑。今天没去货栈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侯三那边没东西让他取,或者他有别的事。你明天继续蹲邮局,瘸腿男人去不去货栈你不用管,田伯钧盯着呢。”
阿五走了之后,郑耀先上了二楼,把门关上。他坐在桌前把今天上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陆中去76号、沈家骏接了假任务、刘大奎发现沪西增兵、阿五确认年轻人照常从邮局往货栈送货。几件事表面上各不相干,但他总觉得底下有一条线连着——76号的人在沪西方向活动频繁,鬼子的卡车往西边运兵,方德标忙着招人,陆中今天又去了76号。如果陆中跟李士群谈的条件里包括“军统上海站配合76号在沪西的行动”,那事情就大了。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头画了几个圈:76号、沪西特别警备队、方德标、陆中。四个圈之间画了连线。方德标跟76号之间有买卖关系——方德标给76号供物资,吴世宝的人从方德标手里拿货。陆中跟76号今天碰了头。如果这三方连在一起,那沪西那边要动的就不光是鬼子的兵,可能还有76号的人配合。到时候沪西的据点被鬼子扫了,76号的人在后头捡漏抓人,陆中在站里配合提供情报——这个链条要是真成了,沪西那四个据点一个都保不住。
他把纸折起来锁进本子里,下楼去找宋孝安。“孝安,你让小孙今天下午盯完沈家骏之后,晚上再去一趟福煦路。张士超这几天天天下班去福煦路,你让小孙看他在福煦路跟谁碰头。如果碰的是76号的人,那就说明张士超也在跟76号搭线。”
宋孝安脸上露出一点意外。“张士超跟76号搭线?他是副站长,毛人凤的人,跟76号搭线图什么?”
“图什么?图的是在站里压徐百川一头。徐百川是戴笠的人,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两个人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士超要是能跟76号搭上线,从76号那边弄到点情报,在重庆那边就是大功一件——毛人凤就能拿这个说事,说戴笠的人在上海站干不过毛人凤的人。到时候徐百川这个站长还坐不坐得稳就不好说了。”
宋孝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六哥,那咱们怎么办?张士超要是真跟76号搭上了线,他在站里给76号递消息,咱们就更被动了。”
“先摸清楚他跟谁碰头、碰了几次、都说了什么。摸清楚之前不动他——他是副站长,没有真凭实据动他,毛人凤那边反咬一口,徐百川都保不住咱们。你让小孙盯仔细点,张士超反跟踪也不差,让他远着点跟。”
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出了站部往济世堂方向走。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沈家骏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看样子是回去琢磨路线方案去了。沈家骏看见他,站住了。“六哥,我正想找你。路线我琢磨了一下,走徐家汇那条道太宽,鬼子巡逻车多;走北新泾绕得太远,路上时间长了容易出岔子;我打算走中山路,半道上插进一条小弄堂,从弄堂里穿过去到兆丰公园后头。这条弄堂我走过两回,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鬼子的卡车进不去。”
郑耀先接过他手里的纸看了一眼,上头画着路线图,拐弯的地方标了门牌号,写得挺细。“中山路这条弄堂你走过两回?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跑沪西那条线的时候走过一回,再上个月走过一回。两回都是白天走的,弄堂里头没人查。”
“行,就按你这条路线走。下周一动身,走之前来我这儿领东西。”郑耀先把纸还给他,拍了下他胳膊,“方案做得细,你办事我放心。”
沈家骏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郑耀先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沈家骏说这条弄堂他走过两回,但他要是真跟76号有联络,这条路线他递出去之后,76号只要在弄堂两头各放两个人,东西和人一起堵在里头,跑都没地方跑。这个方案表面上没有问题,实际上是个死胡同。如果沈家骏真把这条路线递出去,那下周一动身的时候,赵简之就得在弄堂两头提前安排人盯着,一旦发现有人堵,马上撤。
他拐进济世堂后门的时候,陆汉卿正在后堂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见他进来,冲他点了下头,把针扎完收了手,送走老太太才撩帘子进来。
“老陆,陆中今天上午去了76号。”
陆汉卿手里正收拾针具,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他去76号见谁?”
“老钱那边还在打听,下午应该有信。另外我让宋孝安盯着张士超——他这几天天天下班去福煦路,可能也在跟76号搭线。”
“张士超跟76号搭线,陆中跟76号搭线——这两个人一个是毛人凤的心腹,一个是毛人凤派来的特派员,他们要是都往76号跑,那就是毛人凤在上海另开了一条线,这条线绕开了戴笠,也绕开了徐百川。”
“我也是这么想的。毛人凤想在上海站安插自己的人,陆中和张士超就是他伸出来的两只手。这两只手要是跟76号搭上了,戴笠那边就被动了,徐百川这个站长也坐不稳。咱们夹在中间,哪边都不能靠得太近。”
陆汉卿把针具收进盒子里,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清楚。陆中今天从76号出来之后往哪儿走、见了谁、说了什么,这些都得摸清楚。张士超在福煦路跟谁碰头也得摸清楚。摸清楚之前不动他们,摸清楚之后再想对策。”
陆汉卿点了下头,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渔夫’今天早上又递了一条消息——吴世宝昨天下午在极司菲尔路76号后头的刑讯室里提审了一个人,审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放出来了。放出来的人姓周,是沪西那边一个小帮派的头目,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平时在曹家渡一带活动。‘渔夫’的人看见姓周的从76号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伤,走路也不瘸,说明没动刑。没动刑就放了,说明吴世宝跟姓周的谈成了条件。”
“吴世宝提审姓周的没动刑,谈完就放了。这个姓周的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在曹家渡一带活动。曹家渡离北新泾渡口不到三里地。吴世宝把姓周的捏在手里,到时候在曹家渡一堵,北新泾渡口就被抄了后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让刘大奎明天去北新泾渡口的时候顺便去曹家渡看一眼,看姓周的手底下那帮人最近有没有动静——如果那帮人突然有钱了、换新家伙了,那就说明吴世宝给了他们好处,要他们动手了。”
“我让刘大奎明天绕道去曹家渡看一眼。”郑耀先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桌面上,“老陆,还有一件事——我下周给沈家骏派了个假任务,让他往沪西送三箱假药品。如果他真有问题,这条路线他递出去之后,鬼子在弄堂两头一堵,人就回不来了。我让赵简之在弄堂两头提前安排人盯着,一旦发现有人堵,马上撤。但撤出来之后怎么办?沈家骏要是发现有人堵,他可能直接跑,也可能装着没事人一样回来。他要是跑,那就不用再试了,直接抓;他要是回来,那就说明他以为堵的是别人,不是他。”
“他要是回来,你先别动他。让他再跑一趟——第二趟给他一个真任务,看看他是不是真把路线递出去。如果第二趟还有人堵,那就不光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他背后还有别人——比如徐秋影。徐秋影在档案科,她知道所有外勤的路线和任务安排。沈家骏递出去的路线,可能是徐秋影从档案里调出来的。”
郑耀先听完这句话,手指头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徐秋影在档案科——她管着所有任务的存档。沈家骏领了任务之后,任务单要交一份到档案科存档。徐秋影看了任务单,把路线告诉沈家骏,沈家骏再递给76号。这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严丝合缝。”
“所以你不能只试沈家骏,还得试徐秋影。下周沈家骏领任务的时候,你把任务单交给档案科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只交一份,别留副本。徐秋影看了任务单之后如果沈家骏那边出了问题,那就说明消息是从档案科漏出去的。”
“我明白了。下周的假任务我让赵简之直接交给沈家骏,不走档案科。如果他那边还是出了岔子,那就说明消息不是从档案科走的,是沈家骏自己递的。如果他不走档案科就不出岔子,那就说明消息是从徐秋影那边走的。”
陆汉卿点了下头。“你看着办。另外陆中那边,他今天从76号出来之后要是往霞飞路方向走,那就说明他去见的人跟咱们站里某个人住得近。霞飞路一百零三号——沈家骏和徐秋影住那儿。陆中要是去了霞飞路,你让小孙盯紧了。”
从济世堂出来已经快四点了。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街上黄包车跑得急,车夫脖子上的汗巾在风里飘。郑耀先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弄堂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绕道回了站部。
宋孝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脸色不太好看。“六哥,老钱那边递信来了——陆中今天十点进76号,李士群在二楼会客室见的他,两个人谈了不到二十分钟。陆中出来的时候李士群没送,是黄烈送出来的。陆中从76号出来之后没回站部,拐去了极司菲尔路上一家茶馆,在茶馆里坐了半个钟头。老钱的人跟到茶馆门口没敢进去,但看见陆中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多了一个信封。茶馆里有人把信封递给了他。他在茶馆里跟谁坐一块儿?”
“老钱的人没看清,茶馆里头人多,靠窗的位置坐了好几个。但陆中坐的那张桌子是里头靠墙角的位置,背对着门,老钱的人看不见对面坐的是谁。”
“看不见对面是谁,但陆中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这个信封可能是76号给的——李士群在会客室里不方便直接给东西,让黄烈在茶馆里把信封递给陆中。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可能是76号要陆中办的事,也可能是76号给陆中的活动经费。你让老钱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茶馆的跑堂——陆中坐那张桌子的时候谁跟他一块儿,跑堂的肯定知道。”
宋孝安应了,又说:“还有一件事——小孙下午跟沈家骏的时候看见徐秋影中午回了一趟霞飞路一百零三号,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往亚尔培路方向走了。小孙跟了一段,看见她进了亚尔培路上一家裁缝店。在裁缝店里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手里的纸袋子没了。”
“徐秋影中午回去一趟,拎了个纸袋子进裁缝店,出来的时候袋子没了。她把纸袋子留在了裁缝店。这个裁缝店可能是个联络点——她把东西放在裁缝店,有人去取。你让小孙明天盯住那家裁缝店,看谁去取那个纸袋子。如果去取的人跟沈家骏或者陆中有关系,那就说明徐秋影这条线比咱们想的要深。”
宋孝安走了之后,天已经黑透了。郑耀先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又捋了一遍:陆中从76号出来之后在茶馆里拿了一个信封;徐秋影中午把纸袋子放在了裁缝店;沈家骏接了假任务;张士超天天去福煦路;刘大奎发现沪西增兵;方德标忙着招人。这些事表面上各干各的,但底下都跟76号和鬼子往沪西运兵这件事连着。
他拿出本子,在“陆中”旁边写了“信封”,在“徐秋影”旁边写了“裁缝店”,在“沈家骏”旁边写了“假任务”,在“张士超”旁边写了“福煦路”。四个条目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两个字:“沪西。”
写完他把本子锁好,关了灯,和衣躺下。外头弄堂里传来卖馄饨的竹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挺慢。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陆中在茶馆里拿的那个信封,里头要是76号给的任务,那这个任务里一定有一条是“提供军统上海站沪西据点的位置”。沪西四个据点里,北新泾渡口最要命。如果陆中把北新泾渡口的位置递给了76号,那吴世宝的人随时可以摸过去。得赶在76号动手之前,把渡口那边的人撤出来,或者把渡口换个地方。
他翻了个身,棉袍底下的硬板床硌得肩膀疼。明天还有一堆事——刘大奎去曹家渡盯姓周的、小孙盯裁缝店、老钱打听茶馆跑堂、田伯钧蹲茶馆门口、阿五蹲邮局。每一件事都得盯紧了,松一环就可能出大纰漏。
楼下院子里传来宋孝安和赵简之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好像在商量明天外勤的排班。郑耀先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陆中今天从76号拿了一个信封回来,信封里装的东西,明天就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