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公主府出来,狄仁杰的脚步越来越快。李元芳和如燕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洛阳城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划拳声。狄仁杰穿过这些声音,穿过那些昏暗的灯光,穿过空荡荡的十字街口,径直往民宅的方向走去。
进了门,狄仁杰把外袍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对曾泰道:“研墨。”
曾泰看他脸色,不敢多问,立刻挽起袖子研墨。狄仁杰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拿起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他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臣狄仁杰谨奏。”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曾泰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多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苍白。狄仁杰在奏章里把他从幽云县一路查到洛阳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幽云县的七桩命案,柳如烟的绣品密信,铁震山的私矿,张怀远的账册,周寒江的军器坊,洛州渡口的六百柄陌刀,安仁坊密室里的传国玉玺底座和御笔信,齐云塔地宫里的安阳公主骸骨,太平公主的凉亭和她脱口而出的“账房”二字。
全部写完之后,狄仁杰在奏章末尾加了一行字:“臣所奏之事,字字属实。如有不实,臣甘领欺君之罪。”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凤阁鸾台平章事的官印。
他把奏章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好,盖上密折的印章,递给齐虎,道:“你现在就去上阳宫,把这道密折递进宫里。告诉值夜的内侍,就说狄仁杰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今夜面见陛下。陛下若已就寝,就请内侍把密折呈到陛下寝宫。陛下看了密折,自会定夺。”
齐虎接过密折,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狄仁杰叫住他,又道:“你递了密折之后,不要离开宫门。就在值房里等着。陛下随时可能召见本阁,本阁需要你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回来。”
齐虎领命去了。狄仁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曾泰、李元芳、如燕,还有守在门口的张环和李朗,都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狄仁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齐虎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单膝跪在狄仁杰面前,道:“阁老,陛下召见。即刻进宫。”
狄仁杰睁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没有穿那件借来的五品绯袍,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了自己的紫袍。紫色是大周最高品级官员的服色,是武则天亲手赐给他的。他穿上紫袍,系好玉带,戴上进贤冠,把那枚御赐的宝剑挂在腰间。然后他转过身,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跟本阁进宫。如燕、曾泰,你们留在这里。张环、李朗,守好民宅,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元芳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两个人骑上马,齐虎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三骑马穿过深夜的洛阳城,朝上阳宫的方向驰去。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屋檐下的几只夜鸟。夜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几道仓皇的影子。
上阳宫的宫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绯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站在宫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看到狄仁杰,他迎上来,躬身道:“狄阁老,陛下在集仙殿等您。请随咱家来。”
狄仁杰下马,把缰绳交给齐虎,跟着内侍走进了宫门。李元芳紧随其后。上阳宫的夜色和洛阳城里完全不同——洛阳城的夜是黑的,安静的。上阳宫的夜是亮的,每一座殿宇的飞檐下都挂着宫灯,灯光连成一片,把整座宫城照得如同白昼。回廊里,值夜的千牛卫持戟而立,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到狄仁杰,千牛卫们齐刷刷地低头行礼。
穿过三道宫门,走过两条长长的回廊,集仙殿到了。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狄仁杰在殿门口整了整衣冠,跨过了门槛。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紫色的披风,头发没有梳成高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她的面前摊着狄仁杰的那道密折,已经看过了。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青瓷的,杯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
“臣狄仁杰,叩见陛下。”狄仁杰跪下行礼。
武则天摆了摆手,道:“起来吧。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锦凳,狄仁杰谢过之后坐了下来。李元芳守在殿门外,左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武则天放下茶杯,拿起那道密折,在手里掂了掂,道:“怀英,你这道密折上写的东西,朕看了。你说安仁坊里住着一个女人,自称‘本宫’,密室里藏着传国玉玺的底座和朕的‘御笔信’。你说齐云塔地宫里挖出了安阳公主的骸骨,被太平收走了。你还说,太平府上有一个虎口有茧的‘账房’,三年前去过幽州,替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给柳如烟送银子。这些事,你有几成把握?”
狄仁杰道:“十成。”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道:“十成?”
狄仁杰道:“安仁坊的密室,臣亲自进去过。传国玉玺的底座,臣亲眼见过。那封模仿陛下御笔的信,臣亲自拓了下来,已经附在密折里一并呈给陛下。齐云塔地宫的安阳公主骸骨,臣找到了当年参与重修工程的老工匠,拿到了他的口述。太平公主府的账房——臣今夜刚去过公主府。臣问公主,府上有没有一个虎口有茧的账房去过幽州。公主回答,府上的账房都是洛州本地人,从来没有去过幽州。陛下,臣问的是‘虎口有茧’,公主答的是‘账房’。臣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账房’两个字。”
武则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了。茶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太平。”武则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深夜想起远嫁的女儿时的那种复杂心绪。“朕的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聪明到朕有时候都看不透她。怀英,你查到的这些东西,足以证明太平和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有联系。但你没有证据证明,太平就是那个女人。对吗?”
狄仁杰道:“是。臣只能证明公主殿下和那个女人有联系,不能证明公主殿下就是那个女人。”
武则天点了点头,道:“那朕问你,如果太平不是那个女人,那她为什么要替那个女人做事?她是朕的亲生女儿,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她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她。她为什么要替一个前朝余孽卖命?”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了那块玉牌——那块刻着玄鸟加冕、背面刻着“安阳”二字的玉牌。他把玉牌双手呈上,道:“陛下可认得此物?”
武则天接过玉牌,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她的手指抚过玄鸟的冠冕,抚过那两个字,然后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她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玉牌的边缘停了很长时间。
“这块玉牌,是前朝安阳公主的信物。”武则天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朕见过它。二十多年前,城破之日,朕亲自带人搜查了安阳公主的寝宫。寝宫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但在床榻的暗格里,朕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但匣子是空的。匣盖的内侧,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这块玉牌一模一样。”
狄仁杰道:“那块玉牌,后来到了柳如烟手里。柳如烟说,是一个叫何瑾的前朝老太监给她的。何瑾告诉她,这是安阳公主的信物,让她拿着这块玉牌,去并州找一个叫沈鹤年的前朝工部侍郎。沈鹤年见到玉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安阳公主的遗孤还活着,被洛阳一户权势滔天的人家收养了。沈鹤年让柳如烟留在幽州,以安阳公主遗孤的身份活动,替洛阳那个真正的遗孤挡刀。”
武则天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落在了狄仁杰的脸上,道:“沈鹤年有没有说,收养那个遗孤的人家是谁?”
狄仁杰道:“沈鹤年没有说。但柳如烟在幽州的二十年里,每个月都有人从洛阳来给她送银子、送指令。来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都是从那户人家里派出来的。三年前,有一个自称永泰隆票号账房的人来给她送银子。那个人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打算盘的茧,是悬腕握笔磨出来的茧。柳如烟小时候学过写字,她认得那种茧。那是宫里的内侍悬腕抄文才会磨出来的茧。”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集仙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殿外的夜风吹过回廊,把宫灯的流苏吹得轻轻摇晃。李元芳站在殿门口,左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
“宫里的内侍。”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朕登基以来,宫里的内侍出宫,都要经过内侍省的批准,登记在册。怀英,你是不是想让朕查内侍省的出宫记录?”
狄仁杰道:“臣正有此意。”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背对着狄仁杰,看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她的背影在明黄色的寝袍里显得有些单薄——这个统治着大周的女人,在深夜的宫殿里,也只是一个独自面对真相的老人。
“不用查了。”武则天忽然说道,声音里有了一种狄仁杰从未听过的东西——疲惫。“朕知道那个人是谁。”
狄仁杰的呼吸微微一滞。
武则天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三年前,太平确实向朕要了一个人。她说府上的文书无人打理,想要一个字写得好的内侍去帮忙。朕当时没有多想,就把内侍省一个叫高延福的年轻内侍派给了她。高延福的字,在内侍省是出了名的好。他的悬腕小楷,连朕都夸过。”
“高延福。”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武则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忽然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目光恢复了那种狄仁杰熟悉的锐利。
“怀英,你今夜来见朕,不只是为了禀报案情。你是来向朕要一个人的。”
狄仁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道:“臣请陛下下旨,搜查安仁坊那座宅院,拘拿宅中那个女人。臣请陛下下旨,调太平公主入宫问话。臣请陛下下旨,拘拿内侍高延福。臣请陛下下旨,查封永泰隆票号,拘拿孟守拙。臣请陛下下旨,命王孝杰率兵赶赴并州,封锁铁矿,挖出埋藏在地下的前朝遗物和传国玉玺玺身。”
他一口气说完了五道请旨,然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烛火把武则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过了很长时间,武则天开口了。
“准。”
只有一个字。
狄仁杰抬起头。武则天从御案上拿起那枚玉牌,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桌上,道:“这块玉牌,暂时放在朕这里。你去办你的事。五天期限,朕不收了。朕给你十天。十天之内,朕要你把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亲口告诉朕。”
狄仁杰叩首,道:“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出集仙殿。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武则天忽然叫住了他。
“怀英。”
狄仁杰转过身。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道:“去吧。”
狄仁杰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集仙殿。殿外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他站在回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宫门走去。李元芳紧跟在他身后。
出了上阳宫,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狄仁杰翻身上马,对齐虎道:“回民宅。通知所有人,天亮之后,随本阁去安仁坊。”
三骑马在晨曦中穿过洛阳城的街道。街上的店铺开始卸门板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浑然不知昨夜上阳宫里发生了什么,也浑然不知今天将要发生什么。
回到民宅,狄仁杰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八大军头全部到齐,曾泰、如燕也站在人群中。狄仁杰站在台阶上,把武则天的旨意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张环、李朗,你们带五十名千牛卫,封锁安仁坊的所有出入口。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安仁坊。包括那个在坊门口卖茶的老头——把他给本阁扣了,单独关押,本阁要亲自审他。”
张环、李朗拱手道:“是。”
“沈涛、潘越,你们带三十名千牛卫,围住安仁坊里那座盖琉璃青瓦的宅院。围而不攻,等本阁到。宅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如果有人强行突围,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死的也行。但那个女人,本阁要活的。”
沈涛、潘越道:“是。”
“肖豹、杨方,你们带二十名千牛卫,去永泰隆票号。票号的门板不许卸,任何人不得进出。把票号里的账册、银钱、信件全部封存,一页纸都不许少。票号的东家孟守拙如果在,当场拘拿。如果不在,问清楚他去了哪里,立刻来报。”
肖豹、杨方道:“是。”
“仁阔、齐虎,你们带二十名千牛卫,去吏部考功司,拘拿郎中孙廷辅。孙廷辅是朝廷命官,有官身。你们抓他的时候,把陛下的口谕亮出来。他要是敢反抗,以谋反罪论处,格杀勿论。”
仁阔、齐虎道:“是。”
“曾泰,你去太平公主府,把陛下的口谕传给公主。告诉公主,陛下请她入宫问话。你亲自陪着公主进宫,路上不要停留,不要让任何人和公主接触。公主如果问你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只说奉旨办事。”
曾泰躬身道:“学生明白。”
“如燕,你跟着本阁。元芳,你也跟着本阁。咱们去安仁坊,会一会那个自称‘本宫’的女人。”
分派完毕,众人齐声应诺,各自带人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今天是七月廿九,距离武则天给他的十天期限,还有九天。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和二十名千牛卫,来到了安仁坊。坊门已经被张环和李朗封锁了,那个卖茶的老头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坊门旁边的耳房里,嘴里堵着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坊门,最后是被千牛卫从背后摸上来捂住了嘴。
狄仁杰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安仁坊。巷子里,沈涛和潘越已经把那座盖琉璃青瓦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三十名千牛卫沿院墙站了一圈,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宅院的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狄仁杰站在大门前,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手,亲自叩响了门环。
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叩了三下,狄仁杰放下手,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中年妇人,面容清秀,眉眼温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管家娘子。她看到门外的狄仁杰,看到那些持刀仗箭的千牛卫,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位官爷……”她的声音在发抖。
狄仁杰道:“本阁狄仁杰。奉旨搜查此宅。让你家主人出来见我。”
中年妇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身就往里跑。狄仁杰没有等她,迈步跨过了门槛。李元芳和如燕一左一右,如燕带着二十名千牛卫鱼贯而入。
宅院里的景象和狄仁杰那晚在夜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精致,安静,一尘不染。正厅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穿过正厅,是一个小巧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庭院后面是正房,门虚掩着。
狄仁杰推开正房的门。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面容和密室里那幅画像上的安阳公主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柳眉,同样的凤眼,同样的温润如玉。但她的眼神和画像上的安阳公主完全不同。画像上的安阳公主眼神温润,像一潭春水。而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
“狄阁老,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和太平公主的声音,一模一样。
狄仁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元芳和如燕站在他身后。二十名千牛卫已经把正房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
“本阁该怎么称呼你?”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是安阳公主?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她没有回答狄仁杰的问题,而是伸手从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那是一方玉玺的玺身。青玉雕成,上面盘着五条龙,龙首齐聚于顶部,和密室里那方底座上的五条龙首一一对应。
传国玉玺的玺身。
“狄阁老,你在密室里看到了底座。”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你一定在想,玺身在哪里。其实,玺身一直在我手里。底座和玺身分开存放,是为了安全。现在你来了,它们也不用再分开了。”
她拿起玺身,蘸了蘸小几上早已研好的朱砂墨,然后用力地盖在了面前的一张空白圣旨上。圣旨上留下了八个鲜红的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放下玺身,拿起那张圣旨,朝狄仁杰展开,道:“狄阁老,你看,这方玉玺是真的。传国玉玺,是皇权正统的象征。谁拿到了它,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我拿着它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你——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她手中的圣旨,看着那八个鲜红的篆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本阁?”他缓缓开口,“等本阁做什么?”
女人放下圣旨,站了起来。她的身量不高,但站在软榻前,脊背挺直,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她看着狄仁杰,目光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两把刀子。
“我要你替我带一句话给武则天。”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恨意、二十年的疯狂。
“告诉她,八月十五,碎叶城。她欠我李家的,我要她亲手还回来。”
狄仁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千牛卫们的呼吸声和窗外湘妃竹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狄仁杰站了起来。他整了整紫袍,把御赐的宝剑正了正,然后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本阁会的。”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道:“拿下。”
李元芳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扣住了女人的手腕,把她按回了软榻上。如燕上前,用一根牛筋绳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女人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坐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
千牛卫们冲进宅院的每一个房间,把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全部押了出来,一共十三个人。沈涛带人打开了后院那座小屋的铁门,下到密室里,把里面的金锭、银锭、玉器、字画、信笺全部搬了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传国玉玺的底座,也被装进了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里,贴上封条。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看着那方被贴上封条的传国玉玺底座,看着那个被押出正房、依然穿着月白色衣裙、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笑意的女人。
“把她押进洛阳天牢。”狄仁杰对沈涛道,“单独关押,和柳如烟一样。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狱卒。送饭送水,由千牛卫亲自经手。”
沈涛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千牛卫把女人押出了宅院。女人被押走的时候,经过狄仁杰身边,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狄仁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狄阁老,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狄仁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一下,然后被千牛卫押着,走出了那座她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宅院。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云。
如燕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叔父,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和太平公主一模一样?”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已经被搬空的宅院,看着院子里那丛还在沙沙作响的湘妃竹,沉默了很长时间。
“回民宅。”他终于开口了,“本阁要等曾泰从公主府回来。”
曾泰是在午时过后回来的。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宣纸。他走进民宅,看到狄仁杰,第一句话就是:“恩师,太平公主不见了。”
狄仁杰的眉头猛地拧紧了,道:“不见了?什么意思?”
曾泰道:“学生带着陛下的口谕到了公主府。郑长史接待了学生,说公主昨晚赏完月之后就歇下了,他这就去请公主起来接旨。学生在前厅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长史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公主不在寝殿里,床铺是冷的,像是昨夜根本就没有睡过。学生立刻带人把公主府从头到尾搜了一遍——没有人。公主的贴身侍女也不见了,公主常用的那辆青帷马车也不见了。学生问了公主府的门房,门房说,昨夜三更天的时候,公主的马车出了府。门房以为是公主有什么急事,不敢多问。”
狄仁杰道:“三更天。本阁昨夜从公主府离开的时候,是二更天。本阁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走了。她不是不见了,是跑了。”
李元芳道:“大人,她会不会是回安仁坊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会。安仁坊已经被张环和李朗封锁了,她要是在安仁坊,早就被发现了。她一定是出了洛阳城。曾泰,你马上去查四门——昨晚三更天以后,有没有公主府的马车出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曾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了他,道:“还有一件事。你去白马寺,把住持给本阁请来。不是抓,是请。客气一点。”
曾泰道:“恩师要问住持什么?”
狄仁杰道:“本阁要问他,三年前重修齐云塔的时候,塔基地宫里发现的那具骸骨,到底是谁收走的。太平公主收走骸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还有——安仁坊那座宅院的主人,到底是谁。”
曾泰领命去了。狄仁杰坐下来,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昨夜在公主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太平公主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
那杯茶。
狄仁杰猛地站起来,把手指伸进喉咙里,用力一抠。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来,他把那杯茶吐了出来。茶水里混着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元芳吓了一跳,冲过来扶住他,道:“大人!您怎么了?”
狄仁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地上那滩混着白色粉末的茶水,脸色铁青,道:“本阁昨夜在公主府喝的那杯茶,有问题。她把药下在了茶里。但药效到现在还没有发作。这说明她下的不是毒药,是某种慢性的药。也许是让她有时间逃跑的药。”
如燕的脸色刷地白了,道:“叔父,我这就去请太医!”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不急。本阁现在没有任何不适。那药要么是慢性的,要么是需要某种引子才能发作。不管是哪种,现在请太医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平公主。她跑了,说明本阁昨夜那番话——关于‘账房’的那番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她连夜出逃,一定是去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李元芳道:“她会去哪里?碎叶城?”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从密室里拓来的御笔信上。信上那行字——“八月十五,碎叶城。事成之后,西域归汝”——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碎叶城。”狄仁杰缓缓说道,“八月十五。距离今天,还有半个月。从洛阳到碎叶城,快马加急也要走十天。她提前半个月出发,正好能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她把一切都押在了八月十五的碎叶城。那里一定有一场针对陛下、针对大周的惊天阴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西域碎叶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东移动,划过河西走廊,划过陇右,划过关中,最后停在了洛阳。
“本阁要抢在她前面,到达碎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