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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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镇偶得鹤年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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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沿着官道向西走了三天。这三天里,狄仁杰只在沿途的驿站短暂歇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两个时辰。三十个人换马不换人,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了继续赶路。干粮是在马上啃的,水是在马上喝的。到了第三天傍晚,马队进入了汾州地界,距离并州还有一天的路程。

汾州是并州的东大门,过了汾州,往西再走一百多里,就是并州城。但狄仁杰的目的地不是并州城。柳如烟说的沈家庄,在并州城西北的铁矿区,从汾州直接往北走,穿过吕梁山的余脉,比先到并州城再折向北要近得多。狄仁杰在汾州城南的一座小镇上停了马。

小镇叫清源镇,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镇上有两家客栈,一家在街头,叫“悦来客栈”,一家在街尾,叫“高升客栈”。狄仁杰选了街尾的高升客栈,因为它离官道远,安静,更重要的是,它的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到镇外的河滩地,万一有什么变故,撤起来方便。

客栈的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牛,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三十个人的商队涌进店里,牛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跑前跑后安排房间。狄仁杰要了后院所有的客房,又让沈涛带着千牛卫把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众人安顿下来。

晚饭是牛掌柜亲自张罗的——大盆的羊肉炖萝卜,大盆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大锅小米粥。千牛卫们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狄仁杰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李元芳和如燕坐在他对面。沈涛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狄仁杰旁边坐下,低声道:“阁老,卑职刚才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这个清源镇不大,但位置很要紧。从汾州往北去铁矿区的路,这里是最后一个有客栈的镇子。再往北,就是荒山野岭了。卑职打听了一下,镇上的人说,最近几个月,经常有商队从北边下来,在镇上歇脚。那些商队运的不是铁器,是粮食和布匹。”

狄仁杰放下筷子,道:“粮食和布匹?”

沈涛道:“是。镇上的人觉得奇怪,因为北边是铁矿区,不产粮食。往年的商队都是从南边运粮食上去,卖给矿上的工匠。但今年反过来了,北边的商队往南运粮食。卑职问他们,那些商队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是从一个叫沈家庄的地方来的。”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凝。沈家庄往南运粮食和布匹,这说明庄子里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多到用不完,需要往外卖。一座庄子,为什么要囤积这么多粮食和布匹?除非庄子里养着很多人。比正常的佃户和工匠多得多的人。

“那些商队,多久来一次?”狄仁杰问道。

沈涛道:“镇上的人说,七八天就来一次。上一次来,是五天前。按照这个频率,下一次应该在两三天之后。”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让大家吃饱了就歇着。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进山之前,本阁要去沈家庄周围看看地形。”

夜深了。清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客栈门口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狄仁杰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从汾州驿站借来的舆图。舆图上标注了并州铁矿区的大致范围——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山地,矿洞遍布,山路崎岖。沈家庄的位置,舆图上没有标注,但根据柳如烟的描述,在铁矿区的西南方向,靠近一条叫“白草河”的小河。

狄仁杰的手指在白草河的走向上划了一道,停在了一个拐弯处。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片三面环水的台地。台地的北面靠山,南面临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从地形上看,这是一个天然的堡垒。如果沈鹤年要选一个地方建立玄鸟会的巢穴,这里是最理想的选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狄仁杰道:“进来。”

如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把茶放在桌上,在狄仁杰对面坐下来,低声道:“叔父,您还不歇着?”

狄仁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道:“睡不着。如燕,你坐下,本阁有件事要问你。”

如燕坐正了身子。狄仁杰道:“你在蛇灵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下在茶水里,无色无味,喝了之后当时没有任何感觉,但药效会在几天之后发作?”

如燕的脸色微微一变,道:“叔父,您是说太平公主给您下的那种药?”

狄仁杰点了点头。三天前从洛阳出发的时候,他把在公主府喝茶的经过告诉了如燕,让她一路上留意自己身体的任何变化。这三天来,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吃饭、喝水、睡觉,一切如常。但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毒药分两种,一种是急性的,当场发作,当场毙命。另一种是慢性的,药效在体内潜伏数日甚至数月,等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或者遇到某种特定的引子,才会发作。太平公主下的,显然是后一种。

如燕沉默了一会儿,道:“蛇灵确实用过一种慢性的药,叫‘七日醉’。下在酒里或者茶里,喝了之后七天内没有任何感觉。但到了第七天,如果没有服用解药,人就会像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然后昏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这种药是蛇灵从一个南疆巫师手里得来的,配方极其复杂,解药只有施药的人才有。”

狄仁杰道:“七日醉。今天是第几天了?”

如燕算了算,道:“叔父是七月廿八夜里喝的茶。今天是八月初二。第四天。”

狄仁杰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过了很久,他开口道:“还有三天。”

如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知道狄仁杰在想什么。三天之内,必须找到沈鹤年,拿到解药。如果拿不到,到了第七天,一切就都晚了。

“叔父,您别担心。”如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沈鹤年在沈家庄,咱们明天就进山。三天之内,一定能把解药拿到。”

狄仁杰微微笑了一下,道:“本阁不担心。本阁办了一辈子的案,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小小的沈鹤年,还要不了本阁的命。本阁只是在想,太平公主给本阁下这种药,说明她早就算到了本阁会去找她,也算到了本阁会猜出她和安仁坊那个女人的关系。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到——本阁会把她留在洛阳的那个女人抓住。那是她最大的失算。”

如燕道:“叔父,那个安仁坊的女人,真的是安阳公主的女儿吗?”

狄仁杰道:“她自己说是。柳如烟也说是。沈鹤年给她看的画像,给她看的玉牌,都指向这个身份。但本阁总觉得,这里面还缺了一环。如果她真的是安阳公主的女儿,被沈鹤年偷梁换柱送进了宫里,顶替了太平公主的身份。那么齐云塔地宫里那具骸骨是谁的?太平公主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骸骨挖出来,秘密收走?那具骸骨的真正身份,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如燕的脊背一阵发凉。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叔父,您的意思是,那个女人的身份,可能还有另一层?”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源镇的夜空很干净,没有洛阳城里那种灯火熏染的昏黄色,只有纯粹的墨蓝和满天的星斗。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西南方向,那是秋天的星象。

“明天进山。”狄仁杰关上了窗户,“到了沈家庄,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队就离开了清源镇。牛掌柜披着一件棉袄送到门口,嘴里还嘟囔着“客官这么早就走,早饭还没吃呢”。狄仁杰让沈涛多付了五两银子,牛掌柜的嘟囔立刻变成了眉开眼笑,连声说“客官一路顺风,回来的时候还住小店”。

出了清源镇往北,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农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灌木丛和裸露的黄土沟壑。吕梁山的余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这就是白草河。狄仁杰在河边停了马,让众人下马歇息,饮马,吃干粮。他带着李元芳和沈涛,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高地,登上去观察周围的地形。

从高地上看下去,白草河在前方大约三里处拐了一个大弯,弯道的里侧,是一片被河水三面包围的台地。台地的北面是一座不高的石山,山体上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铁矿的矿洞。台地上面,是一片灰瓦白墙的庄院,院墙很高,四角各有一座望楼。庄院的正门朝南,门前有一座石桥,横跨白草河,是进出庄院的唯一通道。

沈家庄。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千里镜,对准了那座庄院。千里镜里,庄院的全貌清晰地呈现出来。庄子比他从柳如烟描述中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三进院落,每一进都有正房、厢房、耳房,规模堪比一座小型的城堡。庄院的西侧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场上竖着箭靶,摆着石锁,几十个身穿黑色短褐的壮汉正在操练。演武场的边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木箱,用油布盖着。那些木箱的尺寸,和他在洛州渡口截获的陌刀箱子一模一样。

庄院的后方,靠近石山的地方,有一座独立的院子。院子的围墙比其他地方都高,墙头上也插着铁蒺藜。院子里只有一座房子,青砖灰瓦,门窗紧闭。房子的周围,站着四个持刀的护卫,一动不动。

“那里。”狄仁杰指着那座独立的院子,低声对李元芳道,“沈鹤年一定住在那里。或者,真正的太平公主被关在那里。”

李元芳接过千里镜,看了一会儿,道:“大人,那座院子只有一个门,四面都是高墙。门口四个护卫,换岗的时间从咱们这里看不出来。但如果要强攻,至少需要二十个人,分两路,一路从正面吸引护卫的注意,一路从后面的石山上翻墙进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能强攻。沈鹤年手里有人质。真正的太平公主在他手里。如果强攻,他狗急跳墙,人质就危险了。本阁要的是智取。”

沈涛道:“阁老,怎么智取?”

狄仁杰收起千里镜,从高地上退下来,回到河边的歇脚处。他把六大军头全部叫到跟前,铺开一张纸,用炭笔画出了沈家庄的大致布局,然后指着那座独立的小院,道:“这座院子里,关着本阁要找的人。沈家庄的防守比本阁预想的要严密得多。庄院四角的望楼上有弓箭手,演武场上有几十个正在操练的壮汉,庄门前的石桥是唯一的通道,桥头有人把守。白天强攻,损失会很大。晚上行动,望楼上的弓箭手视线受限,但庄门会关闭,石桥会被吊起来。这座庄子,是按照军堡的规格修建的。”

肖豹道:“阁老,卑职在山地打过仗。这种地形,从正面攻肯定不行。但您看庄子后面的石山——山上虽然也有望楼,但山体本身有很多凹凸的地方,可以攀爬。卑职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趁夜色从后山摸上去,先解决掉望楼上的弓箭手,然后翻墙进去,打开庄门。庄门一开,大队人马冲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狄仁杰道:“打开庄门之后呢?那座独立的小院,围墙比庄院还高,门口有四个护卫。你冲进去的动静,足够他们把人质转移走,或者直接灭口。”

肖豹沉默了。

杨方道:“阁老,卑职有一个想法。咱们不冲庄门,直接摸到那座独立的小院后面,从石山上用绳索降到院子里。动作够快的话,能在护卫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院子。只要控制住了那座院子,沈鹤年和人质都在咱们手里,庄子里的人再多也不敢动。”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道:“杨方这个法子,比肖豹的更可行。但有一个问题——咱们不知道那座院子里的情况。里面有多少人?沈鹤年在不在里面?人质被关在哪间屋子里?这些都不知道。贸然降下去,万一院子里有暗哨,或者屋子里有机关,咱们就是自投罗网。”

潘越道:“阁老,卑职去探一探。卑职擅长潜行,趁夜色摸到那座院子附近,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

狄仁杰看了看潘越。潘越是八大军头里最机敏灵活的一个,轻功最好,在幽州追踪铁震山的时候,就是他跟着那个货郎找到了藏在山洞里的铁锭。让他去探路,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狄仁杰道,“今晚行动。潘越,你摸到那座院子附近,把院子里的情况摸清楚——有多少守卫,换岗的规律,屋子的布局,有没有暗哨。最重要的是,确认沈鹤年在不在里面。沈鹤年的相貌,柳如烟描述过:五十多岁,清瘦,留着三缕长髯,左眼角有一道疤。你记清楚了?”

潘越道:“卑职记清楚了。”

狄仁杰又道:“沈涛,你带几个人,在沈家庄周围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作为咱们的临时营地。要能观察到庄子的动静,又不能被发现。杨方,你带人去清源镇,买几套当地百姓的衣服回来。咱们三十个人骑着马进山,太显眼了。分批扮作过路的商贩、走亲戚的百姓,分散在沈家庄周围,不容易引起怀疑。”

众人各自领命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狄仁杰带着马队离开了白草河边,退回到山里,在沈涛找到的一处山坳里扎了营。山坳三面是陡坡,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易守难攻。从山坳里往外看,能望见沈家庄的望楼,但望楼上的人看不到山坳里面。营地不准生火,所有人啃干粮,喝凉水。马匹的嘴上都套了笼头,防止嘶鸣。

二更天,潘越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抹了锅底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和一卷绳索,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地。李元芳把他送到山坳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发现不对就撤,不要硬闯。”

潘越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狄仁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裹着披风,看着沈家庄的方向。月色很淡,庄院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四角的望楼上亮着灯火,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白草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李元芳走过来,在狄仁杰旁边坐下,低声道:“大人,您去歇一会儿吧。卑职在这里守着。”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睡不着。元芳,你说沈鹤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柳如烟说他是前朝工部侍郎,城破之后隐居在并州。但一个工部侍郎,怎么有能力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偷梁换柱把安阳公主的女儿送进皇宫,顶替太平公主。在并州铁矿下面挖前朝遗物,私铸兵器运往西域。在幽州、洛州、洛阳编织三张情报网,把柳如烟、周寒江、孟青书这些人牢牢控制在手里。这不像是一个亡国旧臣能做出来的事。”

李元芳想了想,道:“大人,卑职觉得,沈鹤年背后可能还有人。就像柳如烟背后有安仁坊那个女人,安仁坊那个女人背后有太平公主——或者说假太平公主。沈鹤年的背后,也许还站着一个咱们没有查到的人。”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道:“本阁也有这种感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沈鹤年,沈鹤年指向假太平公主,假太平公主指向碎叶城。这条线很清楚。但你注意到没有,有一个人,在这条线里始终若隐若现,却从来没有真正浮出水面。”

李元芳道:“谁?”

狄仁杰道:“元无量。柳如烟背后的金主,永泰隆票号真正的银钱来源,闽地铁矿的主人。本阁查了他这么久,只知道他姓元,控制着闽地的铁矿贸易,通过永泰隆票号给整张网输血。但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人在哪里,本阁一无所知。曾泰查了永泰隆票号的账册,银钱是从闽地汇过来的,但汇款人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都是化名。这个元无量,像一条泥鳅,每次你以为抓住了他,他身子一滑就溜走了。本阁有一种感觉——沈鹤年、假太平公主、柳如烟,这些人都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也许就是这个元无量。”

李元芳道:“大人,如果元无量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那八月十五碎叶城的阴谋,会不会也是他策划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的沈家庄,望楼上的灯火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山坳口传来几声虫鸣——那是潘越的暗号。李元芳立刻站起来,也回了几声虫鸣。片刻之后,潘越从夜色中闪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被荆棘划出了几道血痕,但眼睛很亮。

“阁老,卑职摸清楚了。”潘越蹲下来,压低声音道。

狄仁杰递给他一个水囊,潘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汇报。

“那座独立的院子,比咱们白天看到的要大。里面不止一座房子,是两座。一座在前面,是护卫住的地方,卑职数了,里面住着八个护卫,分两班,每班四个,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另一座在后面,靠着石山,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小楼的楼下有三个房间,楼上有一个房间。楼下的三个房间都亮着灯,窗户上糊着纱,看不清里面。楼上的房间也亮着灯,窗帘拉着,但卑职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坐在窗前,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卑职绕到侧面,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潘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人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她的脸——阁老,她的脸,和咱们在天牢里看到的安仁坊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李元芳也愣住了。

“一模一样?”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

潘越道:“卑职确定。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窗帘的缝隙虽然窄,但卑职看得很清楚。柳眉,凤眼,和安仁坊那个女人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她的神态不一样。安仁坊那个女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厉。而这个女人,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像是已经认命了。”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山坳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荆棘的沙沙声,和远处白草河隐约的水声。李元芳、沈涛、杨方、肖豹、仁阔、齐虎,六大军头都围了过来,等着狄仁杰开口。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狄仁杰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安阳公主的女儿,只有一个。天牢里的那个,是假的。沈家庄这个,才是真的。沈鹤年把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关在自己身边,让一个假的去洛阳,顶替太平公主的身份。为什么?因为假的好控制。假的没有前朝皇室的血脉,她的一切都是沈鹤年给的,她只能听沈鹤年的。而真的那个,是沈鹤年手里最后的底牌。如果假的失控了,或者暴露了,他手里还有真的。他可以随时用真的替换假的,或者用真的来要挟陛下——你杀了假的,真的也会死。这就是为什么假太平公主在留给本阁的信里说,‘不要找她,找她她就死’。她说的‘她’,不是真正的太平公主。是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

李元芳道:“大人,那真正的太平公主在哪里?”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潘越身上,道:“潘越,那座小楼的楼下三个房间,你看到了什么?”

潘越道:“楼下的三个房间都亮着灯,窗户上糊着纱,卑职看不到里面。但卑职注意到一个细节——楼下中间那个房间的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从里面闩上的那种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铜锁。另外两个房间,门上没有锁。”

狄仁杰的手微微攥紧了,道:“楼下中间那个房间,关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太平公主。沈鹤年把她和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关在一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两个人都是他的筹码。”

仁阔忍不住道:“阁老,那咱们怎么办?什么时候动手?”

狄仁杰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两个时辰。他转过身,看着六大军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空中。

“明天白天,杨方和肖豹,你们带十个人,扮作从汾州来的粮商,赶着几辆驴车,从正门进沈家庄。就说是听说庄上有粮食要卖,来谈生意的。你们的任务,是把庄门附近的守卫拖住,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前院。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先动手。沈鹤年要是出来见你们,你们就跟他谈生意。他要是不出来,你们就赖在前院不走。”

杨方和肖豹齐声道:“是。”

“沈涛,你带五个人,绕到庄后的石山上。潘越昨天摸出了一条上山的路,他会带你去。你们的任务,是解决掉后山望楼上的两个弓箭手。动作要快,声音要小。得手之后,给山下发信号——学三声夜枭叫。”

沈涛道:“是。”

“仁阔,你带剩下的人,埋伏在石桥对面的灌木丛里。等沈涛的信号一到,你们就冲过石桥,控制庄门。庄门一开,杨方和肖豹在前院配合你们,前后夹击,把庄院里的护卫全部压到演武场上去。记住,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的,格杀勿论。但庄院里的丫鬟、婆子、工匠,一个都不许伤。”

仁阔道:“是。”

“元芳,如燕,你们俩跟着本阁。等庄门一开,咱们直接去那座独立的小院。潘越带路。”

李元芳和如燕齐声道:“是。”

狄仁杰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说了一句:“今夜好好歇着。明天这一仗,本阁要的是沈鹤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低声应诺,各自散去歇息。狄仁杰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上,裹紧了披风。李元芳没有走,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声道:“大人,您也歇一会儿吧。明天您要亲自进庄,不歇着,撑不住。”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道:“元芳,你跟了本阁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本阁撑不住过?”

李元芳也笑了一下,没有再劝。两个人并肩坐在大石头上,看着沈家庄的方向。望楼上的灯火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像四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白草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唱了几千年的歌谣。

过了很久,狄仁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元芳,你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的一生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母亲是假的,连恨的人都是假的。她会怎么做?”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道:“卑职不知道。但卑职知道,假的就是假的。不管装得多像,总有一天会露馅。就像那个假太平公主,她装了四十年的太平公主,到头来,还不是被大人您一眼看穿了。”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看着沈家庄的方向,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座独立的小楼上。楼上的那盏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孤星。

那里关着一个和假太平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是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四十年前,她被沈鹤年从乱军中救出——或者说,劫走——带到了这座深山里,关在这座小楼上,一关就是四十年。她活着,但她的身份被另一个人顶替了。她的命运,从四十年前城破的那一天起,就不再属于她自己。

楼下那间挂着铜锁的房间里,关着另一个女人。她是真正的太平公主。四十年前,她刚刚满月,被沈鹤年从皇宫里偷出来,和安阳公主的女儿掉了包。她在这座深山里长大,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本该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她活着,但她的命运,也和楼上那个女人一样,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被别人偷走了。

两个被偷走了命运的女人,被关在同一座小楼里,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而偷走她们命运的那个人,沈鹤年,此刻也许就坐在小楼的某个房间里,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狄仁杰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山坳,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苍凉。远处,白草河的水声依旧,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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