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张环三人沿原路迅速撤回地面。从地道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肖豹和潘越守在洞口,见他神色凝重,立刻警觉起来。
“将军,下面什么情况?”潘越低声问。
李元芳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洞口旁边,把那块厚木盖重新合上,又在上面覆了一层沙土,拍实。“张环,你带沈涛和肖豹去土地庙里面,把昨晚那个地窖入口重新封死,不要让人看出来有人动过。”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几名卫士,“潘越和李朗留在这里盯着这个出口,换上便装,装成路边歇脚的挑夫。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不要拦,放他走,但是必须跟住。跟不到就发信号。”
张环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土地庙方向去了。李元芳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他必须立刻回府向狄仁杰禀报——白马寺地底下的东西,远比他们之前想的要大。如果那道木门后面真的是白马寺的地宫,而地宫里真的藏着人,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白马寺是皇家寺院,住持薛怀义是陛下亲封的左金吾卫大将军。寺里的地宫如果被人用来窝藏要犯、转运蛊物,那这条线背后站着的人,绝不仅仅是几个江湖术士那么简单。
李元芳走得很快。他穿过安业坊的十字街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的茶肆门口坐着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在跟茶肆伙计讨水喝。货郎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担子搁在脚边,两头各挂着一只藤编的筐,筐口盖着粗布。这本是洛阳街头最常见的景象,年根底下走街串巷的货郎到处都是。
但李元芳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那货郎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线,线上穿着三枚极小的黑色珠子。珠子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油光,乍看像是木头珠子,但那种色泽——他在昨晚地窖里的黑陶罐上见过同样的光泽。
货郎喝完水,挑起担子起身,沿着安业坊的巷子往西走。李元芳压住脚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跟出半条巷子的时候,货郎拐进了路旁的一间杂货铺。李元芳没有跟进去。他在巷子对面的烧饼摊前站定,买了两个胡麻烧饼,一边付钱一边用余光盯着杂货铺的门。
货郎在铺子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担子还在肩上,但藤筐上的粗布鼓起来了一些,像是往里面塞了东西。他出铺门之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西走,穿过了安业坊的坊门,往道德坊方向去了。
李元芳跟过坊门的时候,货郎突然加快了脚步。他像是察觉了什么——也可能是惯常的反跟踪习惯——在道德坊的窄巷里连拐了三个弯,走到一处废弃的榨油坊门口,掀开门口的破油布钻了进去。
李元芳没有追进去。他在巷子拐角处停住,背靠着墙,听着榨油坊里的动静。
里面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太正常。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货郎从榨油坊里出来了。他头上的毡帽摘掉了,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蓄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他的担子不见了——他空着手出来,沿着巷子往北走了。
李元芳迅速做了一个判断。担子留在了榨油坊里,说明榨油坊是这个货郎的一个中转点。如果现在进去搜,能找到货,但会打草惊蛇。如果继续跟货郎本人,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多半就是他的接头人所在。
他选择了跟人。
货郎出了道德坊之后并没有走远。他沿着洛水南岸的河堤走了一段,在铜驼坊和永通坊之间的河岸码头上停下。码头上泊着几条运粮的漕船,船工们正在卸货。货郎走到最靠里的一条小舢板旁边,和船上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船上的那个人身形瘦小,披着一件褐色的大氅,看不清男女。两人交谈了几句之后,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递了过去。船上的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货郎转身走了。
李元芳没有跟船——他不会水,独自一人也拦不住一条船。他记下了那条舢板的特征——船头漆着一道白条纹,船舱顶上挂着一盏六角油灯,灯罩上有铜钱大的破洞,破洞的位置在灯罩左下角。
他转身回府。
狄仁杰从洛州府衙回来后一直在书房里看东西。案上摊着从土地庙地窖带回来的那几张新符纸,每一张都被他单独铺在宣纸上,用镇纸压平。符纸上的黑线经络图果然比之前那张旧符纸复杂得多,线条的走向不再是简单的单线,而是分出了三到五条支线,每一条支线都在末端标着极小的红点——有些红点只有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正在用细毫笔把每一张符纸上的经络图临摹到空白宣纸上,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每一处红点的位置和对应的经络穴道。这个活儿极费眼力,他已经做了大半个时辰了。书案旁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如燕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换茶,狄仁杰头也没抬。
“叔父,您这眼睛还要不要了?”如燕把热茶放在案角上,探头看了一眼他临摹的东西,“这是人身上的经络?怎么这么多线?”
“天知道是什么。”狄仁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但既然画在符纸上,又被藏在白马寺地窖里,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元芳回来没有?”
“还没有——门口有动静,可能就是他回来了。”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李元芳推门进来。他一身泥垢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追了一下午人的疲惫,但双目精光不减。
“大人,卑职在白马寺西墙外发现了地道。”李元芳走到案前,把下午探土层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到挖开沙土层发现木盖板、钻进去之后走到砖砌甬道尽头的那扇木门、以及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和身后传来的沉闷震响时,狄仁杰放下了茶杯。
“你确定那道木门后面就是白马寺的地宫?”狄仁杰问。
“七八成把握。砖砌甬道的形制和纹样与白马寺外墙基所用的青砖一致,而且甬道尽头往上走的石阶方向是朝西的——正好对应白马寺大殿的地基位置。卑职没有推门进去,因为身后那声响动不太对劲,卑职担心进去之后被人断了退路。”
“你做得对。”狄仁杰点了点头,“那声响动不是偶然的。你们下去的时候多半已经触动了某些机关,或者看守察觉到了地面的异常——你们在上面用探杆扎土,动静不小。对方封了你们身后的出口,就是想困住你们。你没有贸然推门进去,是很明智的判断。下次去的时候人数至少加一倍,而且地上地下配合行动,上去下去要列好。”
“是。”李元芳接着把他在安业坊跟踪货郎的经过也讲了一遍,包括货郎手腕上的黑珠子线绳、榨油坊的中转点、以及洛水码头上那条船头漆白纹的舢板。
狄仁杰听完之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货郎、榨油坊、河上舢板——这三样东西看起来零散,其实可以串成一条线。黑珠子是蛊物运输的标志,榨油坊是货物中转点,河上舢板是流通环节。这条线一旦画出来,你会发现它在洛阳城里织成了一张网。货物流通的网。”
他在墙上挂的那张大型坊图上找到铜驼坊与永通坊之间的洛水河段,用炭条画了一条短线。“舢板停在这里。洛水往西通西市,往东通漕渠,南北各坊之间又有永安渠和通济渠贯通。如果对方利用水路来运输蛊物原料,陆地上的差役根本查不到——水路不在坊间巡逻的管辖范围之内。”他转头看向李元芳,“你明天带几个人以修缮河堤为名,把铜驼坊沿河一带的码头和仓库一个个摸清楚。不光是那条白纹舢板——所有泊在那一带的船只,都要查清船主的来历和货物的流向。”
“这件事卑职亲自办。”李元芳道。
如燕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叔父,您刚才说那些符纸上的黑线经络图比以前复杂得多。能不能给如燕看看?”
狄仁杰把临摹好的宣纸推到她面前。如燕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眉头渐渐皱紧。她曾是蛇灵的杀手,对经络穴道的了解不比一般的大夫差——当年蛇灵训练杀手的时候,认穴打穴是基本功。
“叔父,这些红点标注的位置……”如燕用手指沿着一条黑线的走向缓缓移动,“大部分不在正经十二经上。正经经穴一共三百六十一处,但这些红点标的位置至少有三分之一落在了奇经八脉的外络上——有的甚至在骨骼的缝隙里。正常的针灸不会扎这些位置,扎了轻则麻痹重则毙命。但如果要操控一具尸体做动作,反而应该扎在这些地方,尸体经络因为操控是反着走的,经络逆行只有奇经外络能承受。”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些红点的排列顺序有规律。每条支线末端的红点都呈三角形分布,三个点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如燕以前见过一种用三根银针固定关节的手法,叫做‘三才锁’,是专门用来固定断骨错位的。如果把三才锁用在尸体上……那就不是治病,是组装。”如燕说道。
狄仁杰的目光在宣纸上凝固了片刻。
“组装。”他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词用得好。这些符纸上的经络图不是一个人身上的经络,而是一具组装尸体的筋腱连接图。每一根黑线代表一根黑色丝线,连接两个关节。每条支线末端的红点呈三角形排列,应该就是你说过的三才锁——用三根针固定一个关节的受力点。如果把这些经络图拼在一起——”
他把六张符纸的临摹图依次排开,按照线条的走向首尾对接。对接之后,六幅图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头部、躯干、双臂、双腿,每一部分的经络都连得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人。”狄仁杰缓缓说道,“一个被彻底拆解后用黑色丝线重新拼接起来的人。它的每一处关节都被三才锁固定,每一条筋腱都被空心丝线替代。蛊虫在丝线中活动,牵引关节做动作。这不是什么亡魂索命,这是一具被精密组装起来的提线傀儡。”
如燕看着那幅拼成的人形图,脸色微微发白:“能做这种事的人,对人体的了解不亚于一个顶尖的大夫。而且他不仅要懂经络骨骼,还要懂蛊虫的习性、丝线的材质、关节的受力极限——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必须有一个懂医术的人和一个懂蛊术的人配合。或者,有一个人同时精通这两样。”
“妙手张。”狄仁杰吐出一个名字。
“怪医妙手张?”李元芳皱眉,“卑职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洛阳城里的黑市大夫,专门给一些不愿去医馆的人治病——逃犯、杀手、黑道中人。他的诊金极高,但手艺确实厉害,据说能把断成三截的骨头接回去,外头看不出一丝痕迹。他的活儿很精细,善于修复筋腱和关节。但这种人怎么会和蛊物扯上关系?”
“因为他的本事不光是治病。”狄仁杰拿起曾泰之前给他的那份档案记录翻了翻,“妙手张,本名张显,原先是太医院的人,后来因为私底下用尸体研究经络被逐出太医院。当时这件事闹得不小,太医院院判亲自把他递解出宫。他被逐出太医院之后销声匿迹了几年,再出现时已经在洛阳南城的太平坊开了家小铺子,专门给人治跌打损伤。但曾泰查到的线索显示,这个人私下接的活儿远比表面上的多。”狄仁杰端起茶抿了一口,“几年前洛阳府抓到一个造假钱的犯人,那人供出妙手张给他改造过手指——把他十根手指的关节全部切断后重新接上,接完之后手指比以前灵活三倍,可以在沸水里捞出铜钱而不被烫伤,因为指尖的经络被移了位,痛觉传不到脑。”
李元芳听得脊背发凉。“把活人的经络移位?”
“对。这不是一个普通大夫敢做的事,也不是一个普通大夫会做的事。这个人的人品如何暂且不论,单论技术——他对经络和关节的理解已经到了可以随意改造人体的地步。如果幕后有人需要一个懂得将尸体重新组装成傀儡的匠人,妙手张几乎是不二人选。”狄仁杰放下茶杯,“曾泰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太医院院判亲自验了老韩送去的膏状物样本,确认了里面的黑褐色物质里含有大量的蛊虫卵,而且这些蛊虫卵对外界温度极其敏感。院判做了三次试验,每次都是在温热环境下,虫卵的孵化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膏状物里除了蛊虫卵之外,还混有一种极细的药粉,成分主要是曼陀罗花粉和乌头碱——这是很好的麻醉镇静之物。”
“麻醉?”如燕立刻反应过来,“如果蛊虫卵需要在活人体内孵化,膏状物里的麻醉药物就不是针对死人的,是应该在对活人下蛊时使用的,而死人不需要麻醉。所以不只是组装好的尸体是傀儡——恐怕还有活人被下了蛊。”
狄仁杰缓缓点头。
“这个判断和本阁的推测吻合。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在祭天大典上制造混乱,几具尸体傀儡足够了。但如果有活人也被下了蛊,那么对方的目标不止是制造恐慌——还有可能是操控活人在大典上执行特定的动作。比如接近陛下、或者传递某种指令。”
书房的窗外已经全黑了。如燕起身点了几盏灯,火光在宣纸上跳动。狄仁杰坐在灯下,望着那幅拼成的人形图,沉默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李元芳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意味着,每一个走进这个案子核心的人,面对的危险不只是看得见的刀剑,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更致命。
“大人,”李元芳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下午在地道里,卑职听到的那声响动,不像是自然的声音。要真是被人下了机关,说明白马寺地宫里确实有人看守。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发现了土地庙和地道入口。卑职担心,他们可能会提前销毁证据。”
“他们不会。”狄仁杰摇了摇头,“如果销毁证据,就等于自己暴露了白马寺地宫的存在。他们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按兵不动,同时在内部排查到底是谁暴露了信息。所以你今晚带人去土地庙外面守着,如果有人半夜去探地窖或者封地道,跟上去,别让他们跑了。至于白马寺地宫内部,暂时不要动。本阁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慧明方丈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是白马寺的监寺,地宫就在他脚下三尺。如果地宫里藏了人,他这个监寺不可能一无所知。明天一早,本阁会以礼佛的名义去白马寺,当面和他谈谈。”
李元芳点头应是,转身出去安排人手。如燕把凉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狄仁杰手边,然后也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狄仁杰一个人。他把六张符纸临摹图重新排列了一遍,又从案头翻出老韩送来的检验录簿,逐条对比那些黑线末端的红点位置与人体奇经外络的对应穴位。对比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六张符纸拼成的人形图中,每一处红点代表的落针位置都是反向的——正常针灸的进针方向是从外向内,而这些红点标注的进针方向是从内向外。也就是说,这些银针不是在尸体死后从外部扎入的,而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从体内往外刺入的。
这个发现让狄仁杰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针是从体内往外刺入的,那就意味着——这些人在被做成傀儡之前,体内就已经被植入了银针。蛊虫卵可能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种入了体内。
这些死去的人,在死前经历过什么?
他搁下笔,闭上眼睛。第二天一早,狄仁杰的官轿准时出现在白马寺山门外。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便装,只带了曾泰和两个随从,轿子停得离山门有一段距离,以免惊动太多人。慧明方丈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僧袍,外罩一件褪了色的棕红袈裟,手持一串乌木佛珠,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出家人惯有的温和安宁。
“阁老光临,有失远迎。”慧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不知阁老今日是来礼佛,还是有别的吩咐?”
“礼佛。”狄仁杰笑了笑,“最近政务繁忙,心力交瘁,想找个清静地方静一静心。想来想去,还是白马寺最合适。方丈不会嫌本阁打扰吧?”
“阁老言重了。阁老能来白马寺,是小寺的荣幸。”慧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贫僧陪阁老在大殿走一走。”
大雄宝殿里香火缭绕,早课的僧人们已经散了,只有两个小沙弥在擦拭供桌。慧明陪着狄仁杰从大殿走到偏殿,又绕到后院的藏经阁。一路上狄仁杰谈佛论道,语气随和,看不出任何异样。曾泰跟在身后,暗暗佩服——恩师这手打草不惊蛇的本事,他学了这么多年也没学到一半。
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藏经阁紧闭的大门,随意地问了一句:“听闻方丈精通药理,在寺中设有药房,不知本阁能否参观一下?”
慧明神色不变,微微一笑:“阁老客气。贫僧确实略通医道,寺中药房不过是备一些常用药材,供寺中僧人和附近百姓应急之用。阁老若有兴趣,贫僧带阁老去看看便是。”
药房在白马寺后院的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褪色。慧明推门进去,院子里晾晒着几架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药房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靠墙是一排药柜,中间一张长案上摆着药碾、药杵和几叠裁好的桑皮纸。
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寺院药房。
狄仁杰在药房里转了一圈,拿起几味药材闻了闻,又看了看药柜上的标签。他的手指在一格标着“川乌”的药屉上停了一下,拉开抽屉——里面是满满的川乌切片,切面平整,成色很新。他又拉开旁边标着“曼陀罗”的药屉,同样装得满满当当。
“方丈的药库存量不小啊。”狄仁杰关上抽屉,语气平淡。
“年关前后,患风寒湿痹的百姓多,川乌用得不少。曼陀罗是备着治哮喘和惊痫的。”慧明答道,滴水不漏。
狄仁杰笑了笑,没再追问。
从药房出来,慧明又陪着狄仁杰在寺中转了一圈。经过方丈院门口的时候,狄仁杰往里扫了一眼——院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看上去就是一处普通的僧人起居之所。
“今日打扰方丈清修了。”狄仁杰在山门口与慧明告辞,“白马寺果然名不虚传,清净肃穆,本阁受益匪浅。”
“阁老过誉。贫僧随时恭候阁老再来。”
轿子出了白马寺的巷子,曾泰立刻凑到轿窗旁边:“恩师,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太大了。”狄仁杰在轿中缓缓说道,“他那药房里晒着的草药,表面上看品种齐全、成色新鲜,但你注意到没有——药碾的碾槽是干的,碾轮上积了一层薄灰。那层灰至少有三五日没被动过了。一个经常制药的药房,药碾不可能三五日不用。”
曾泰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那些药材和制药工具是摆给人看的?”
“不全是。药材是真的,药柜也是真的。但那间药房真正的用途不是制药。你注意到院子西南角那扇小木门了吧?门缝里渗出来的湿气,和院子里晾晒药材的干燥环境完全不搭。这扇门后面一定另有一间屋子,且与水源或地窖相连,白马寺西墙外的地下通道,多半就在那扇门下面。”
“所以慧明方丈确实参与了?”
“可能性很大,但还要查。如果慧明只是一枚棋子,那他背后还坐着执棋的人,如果他是执棋人之一,那白马寺这座佛门清净地,恐怕已经变成整个阴谋的中枢了。”狄仁杰掀开轿帘看了看天色,“走吧,回府。今晚等元芳的消息,明天本阁要进宫面圣。”
轿子在府衙门前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曾泰扶着狄仁杰下轿,两人刚走进签押房,却见衙门口的差役小跑着递了一封蜡封文书给曾泰。
“刺史大人,半个时辰前有人把这封信投在府衙门缝里。卑职追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看见一个穿灰斗篷的背影,个头不高。”
曾泰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借着灯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
“感业寺庙内晚课无人,空殿香炉中有东西。速去。切莫声张。”
信纸的最下端没有落款,只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颜色暗沉发褐,曾泰凑近闻了闻,不是朱砂——是血。
他把信纸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借着灯光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曾泰,你现在就派人去查一下——感业寺今晚的晚课是什么时辰开始的,参加晚课的僧人有多少,无嗔师太今晚有没有出现在晚课上。”
曾泰转身出去吩咐人手。狄仁杰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手指在那枚暗褐色的血圈上轻轻抹了一下。粉末沾在指腹上,细腻,均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无嗔师太。”狄仁杰自语,“你到底是真的不在局里,还是你本身就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