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黑鱼口撤出来时，月亮已经被云层完全遮住了。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高堤北面的深草走了半里，才绕到官道上。张环和李朗已经等在路边。两人蹲在草丛里，见李元芳回来，同时站起。张环压低声音：“将军，对岸的人撤了。我们听见三声蛙叫，又等了一会儿，没见有人从芦苇里出来。恐怕是坐小船从沙洲背面走了。”李元芳说：“先回去。此处不可久留。”三人不再多话，顺官道疾走。李元芳边走边回头看。黑鱼口方向黑沉沉一片，连水声都显得比别处轻。那艘空船还停在沙洲后面的水湾里，像一个被刻意留下的诱饵。
回到城南货栈，已是后半夜。曾泰没有睡，正坐在堂屋里对灯看那本炭窑工坊账。见李元芳进来，他立刻起身：“元芳，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李元芳说：“黑鱼口确实有人在探水。岸上两个，船上三个。他们用竹竿探底，在找暗桩。其中一根桩上系了绳子。”曾泰问：“抓了没有？”李元芳说：“没有。他们有备而来，而且不止一拨。我正要动手，来了一个人。”他坐下，把裴照的事说了。曾泰脸色微变：“前朝水曹司从事？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有水曹司的人活着？”李元芳说：“我也半信半疑。可他说的更录第七页，确实被人撕过。我去府衙偏院翻旧档时，那本《水曹司更录》的第七页纸茬不齐，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确实少了三个字。若他真的知道‘活桩’，那这个人不能丢。”
狄如燕从内室出来，显然也听见了。她走到桌前：“元芳，你和他照面时，他手上有没有兵器？”李元芳说：“没有。他空手，只拿着一枚铜牌。就是服毒那人身上那种‘水曹’铜牌。”狄如燕说：“一个前朝旧吏，深更半夜摸到黑鱼口，还能叫出你的名字。此人不简单。也许他早就在等我们查过去。这种人，要么是真心来投，要么是来放饵。”李元芳点头：“所以我没有追他。他要是想走，我也未必追不上。但他既然来去自如，就有再见面的机会。他留下一个最要紧的话：玄筹阁明夜大潮要取货。黑鱼口水底，才是真正的藏货处。”曾泰说：“明夜大潮？不对，今夜江潮就很大。城北水闸外头的水声比昨晚更响。他说明夜，会不会是故意错开时间，想让我们扑空？”李元芳说：“有两种可能。一，明夜确实有一批更大的货。二，他们今夜已经转移了。裴照来传话，不过是想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黑鱼口，而忽略别的地方。”曾泰说：“哪种可能性大？”李元芳说：“一半一半。所以我需要狄大人回来。裴照说的活桩，我不懂。水曹司的那些东西，只有看过全部旧档的人才能分辨。狄大人若在，我们就不用猜。”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是齐虎。他手里拿着一封用竹筒封着的信：“将军，城外驿亭的人送来的。说是庐州方向来的快马，只送到南门外便走了。”李元芳拆开。是狄仁杰的亲笔，比上一封更短，只写了几行：“元芳，如燕可到？本阁已入润州界。尔等明晨在城北水闸西岸等我。带旧档中水势图，再带两名会水的卫士。切不可先动黑鱼口。”李元芳把信递给曾泰：“大人到了润州界。明晨水闸西岸。”曾泰长出一口气：“恩师来了，这案子就有主心骨了。”李元芳道：“大人不让先动黑鱼口，说明他另有计较。我们今晚都不许出城。”
天还未亮，李元芳便带张环、沈涛出了南门。狄如燕留在货栈看住潘越和几个伤兵。曾泰先去府衙点卯，以免苏宏生疑。三人沿城墙根往北，到了水闸西岸。河面上的雾比前夜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水闸没有开，闸下水流却急，发出沉沉的响。李元芳让张环和沈涛分左右伏在堤后，自己站在岸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约莫过了一刻钟，河雾里传来马蹄声。马蹄包了布，声音发闷。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雾里出来。车夫是个精瘦汉子，戴着斗笠。车帘一掀，狄仁杰探出身来。他穿着半旧的皂色袍子，面色从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久行的倦意。李元芳上前扶他下车，低声道：“大人，一路辛苦。”狄仁杰摆摆手：“本阁听曾泰派来的人说了。樊驿官死了，韦正明拿了，炭窑里翻出工坊账。好。你们没有白等。”他走了两步，站在水闸西岸，望了望闸下那片浊水，又问：“黑鱼口的人，你亲眼看见的？”李元芳说：“是。三个人在船上探桩。岸上有人用青灯回话。卑职本可动手，但听那裴照说‘活桩’二字，便没有惊动。”狄仁杰说：“活桩。你做得对。这黑鱼口本阁在神都就查到了。工部旧档有载，前朝水曹司在润州外设过一种机关。用生铁铸桩，中空，内灌水银，下接浮筒。潮涨时桩升，潮落时桩沉。叫‘活桩’。寻常船工探到的硬底，是死桩。而活桩露出多少，与潮水相应。若不按潮时拔桩，水下绳索一断，所藏之物就会顺着暗槽被冲入江心。”李元芳听了，暗暗吃惊：“所以他们用竹竿试水。是在量桩头冒出的高度。”狄仁杰说：“不错。黑鱼口不是藏东西的地方，是水机关。它下面有暗槽，东西用油布包好，系在活桩的浮环上。潮大时，浮环自动脱扣，货顺水走。接应的人在下游某处等着捞。这法子，本阁还是少年时听一位老河工提过，当时只当奇谈。没想到真有人能复原。”李元芳问：“那裴照说他是唯一会拔活桩的人。”狄仁杰道：“若他所说是真，那此人便知整个水底机关。他来找你，未必安着坏心。前朝水曹司的人，对河道有执念。有些人的脾性，是只认水不认人。你信他三分，但只能信他关于水的三分。其余七分，得看他自己是否肯到本阁面前来。”李元芳说：“他临走时说，要保他一命。似乎有人追杀他。”狄仁杰说：“那就等他再来。他知道黑鱼口，必定也知道黑鱼口的下游收口在哪。只有跟着他，才能找到收账的船。不过今夜大潮，本阁料定他们不会只走这一路。元芳，你把炭窑账拿出来。”
李元芳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展开那本工坊账。狄仁杰就着渐亮的天色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下用手指在数字间划一划。翻到最后，他说：“曾泰看错了。这本账最后不是‘合数’。这几个符号，不是算筹码，是洛书九宫里的‘伏位’。伏位之下，必有暗记。你们看这里。”他指着一行末尾一个极小的圆圈，旁边画着三道竖线。李元芳凑近看：“像水纹。”狄仁杰说：“是水纹。账面上记的是黑砂、松炭、刀坯，可暗记却指向水路。这说明他们每批东西进出，都从水路走。那些数字再规矩，也不过是给看得懂的人看的。真正要紧的，是谁在什么时辰从哪个口子走船。这暗记，就是给领船人用的。”李元芳说：“那这本账里能不能看出明夜从哪个口子走？”狄仁杰又翻了两页，指着一处水纹符号说：“这里三竖中有一竖断了，旁边是个‘北’字少半边。是‘北水’。润州水路，北水只有城北水闸、黑鱼口、老河口三处。城北水闸已经被你们看住了。老河口前年淤了，走不了大船。只有黑鱼口。他们明夜大潮时必从黑鱼口放货。现在天未亮，你带本阁去黑鱼口。不是抓人，是看水。他们看得，本阁也看得。”
李元芳说：“大人，您一路赶来，还没歇过。”狄仁杰看他一眼：“本阁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少说这些，走。”他转身上了青篷马车。李元芳吩咐张环、沈涛：“跟上。车走官道，你们沿河堤小跑。到黑鱼口前一里停。”马车在雾里慢慢走了。李元芳带张环、沈涛上了河堤。天边开始泛青，雾慢慢变薄。一行人赶到黑鱼口附近时，河面已经很清楚了。那艘空船仍停在沙洲后的水湾里，船头朝外，草席半掀着。狄仁杰下了车，也不说话，只沿高堤走到废墙边。他看了看墙下的灯窝，又看了看对岸的芦苇。然后他问李元芳：“昨晚那船头的人，用竹竿探水。他探到第几根桩，就把绳子系下去了？”李元芳说：“最后一根。离船尾很近，就在沙洲尖角下。”狄仁杰说：“那根桩就是活桩。沙洲尖角下是主槽边缘，水流最急。活桩若在此处，说明暗槽从这里起步。往下游走，货物会被水带向主河道。”他朝下游看了一眼。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河面开阔，有几只早起的渔船在远处撒网。狄仁杰说：“下游收口，必有一个水流变缓的地方。看那些渔船。有两只，不打鱼，只来回荡。他们的网没有下水。”李元芳望去，果然有两条小船在河面上来回划着，船上人穿着普通渔衣，可桨划得从容，不像捕鱼。李元芳说：“那两条船，是在水面巡。也许就是玄筹阁的下游眼线。”狄仁杰说：“不要打草惊蛇。今晚大潮，我们来。本阁要看看，他们究竟能从水底捞出什么来。”
回城路上，狄仁杰问起樊驿官宅中的情形。李元芳把木板记、内室被翻、凶手从西厢房后门逃走、以及追捕中那服毒男人的事说了。狄仁杰听完，沉吟片刻：“杀樊驿官的人，你们追上的是替死鬼。真正动手的人，能从你眼皮底下走掉，不是泛泛之辈。樊驿官内室被翻，不是找东西，是在找木板。那块木板如果早被我们拿到，他们就不会再杀人。”李元芳说：“可他们杀了樊驿官，木板却还在床下。说明没找到。”狄仁杰说：“所以他们还会回来。你让沈涛带人再去樊驿官宅子，不要动明面上的东西。床板底下那个空槽，放个假木片进去。要做得像匆忙间没被发现。”李元芳说：“大人的意思是，等杀樊驿官的人回来取木板，再顺藤摸瓜。”狄仁杰说：“不只是取木板。樊驿官一死，他身边的马驿卒、旧渡口的船工、还有府衙里的某些人，都会陆续被清理。我们要快。今晚黑鱼口是一路，樊驿官宅子是一路。城里还得有一路。让肖豹和仁阔去府衙后巷盯着。苏宏若在今晚出府，不论去哪，都跟死他。”李元芳说：“苏宏也值得盯？”狄仁杰说：“苏宏未必是贼。但他身边一定有人不干净。他若不知情，今夜最好。他若知情，今夜就是他露头的时候。你回货栈，把八大军头重新分派。张环、李朗、杨方跟你去黑鱼口。沈涛、潘越守樊驿官宅子。肖豹、仁阔盯府衙。齐虎负责救应。如燕哪都不去，留在本阁身边。今晚本阁要在黑鱼口亲眼看看这帮人的手段。”李元芳说：“大人要亲自去？”狄仁杰道：“工部案的算学官，死前都在水边待过。他们不是被算神索命，是被这黑鱼口的水机关吞了。本阁若不到水边，怎么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李元芳不再劝。他知道狄仁杰一旦定了主意，便不会改。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鱼口方向。日头已经从江面升起，照得那片水面白亮亮一片。昨夜的一切，像被潮水轻轻抹平了。只有那艘空船还斜在泥滩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