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抬着铜箱从高堤背面撤下来，没走官道，专挑河滩与芦苇之间的泥路。风大，芦苇被吹得乱摆，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李元芳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观察。黑鱼口方向没有追兵，只有江风贴着水面横扫过来，把苇秆刮得沙沙响。张环和杨方抬着铜箱，李朗押着两个黑衣人，肖豹在前面探路。那铜箱极沉，四个角上的铜环被绳子勒得咯吱响。张环低声骂了一句：“这里头装的是什么，比一箱铁还重。”李元芳说：“别停。回货栈再看。天亮之前必须进城。”
他们绕到南门外时，城门早已关闭。齐虎带着两个人在城下接应。城上巡卒是曾泰安排过的，见到信号，悄悄开了侧门。一行人闪进城，沿小巷回到货栈。曾泰已经在后院等着，见铜箱抬进来，忙让人把门关死。狄仁杰从正房出来，披着一件旧袍，目光先落在铜箱上，又扫了一眼两个被押着的黑衣人。他朝李元芳点点头：“都还活着吧。”李元芳说：“伤了两个，但没死。这箱子从黑鱼口抢下来的。他们正在用数图入水起箱，被我们截了。”狄仁杰说：“先把人押进西厢。张环、李朗看着。肖豹去门口，杨方上房。沈涛回来没有？”曾泰说：“还没有。他带潘越在樊驿官宅子外头守着，按您的吩咐放了个假木片在床板下面。”狄仁杰说：“今晚他不回来最好。若有人去取木板，正好跟住。现在看看这铜箱。”
李元芳让张环把铜箱抬到正屋中间。灯已经挑亮。铜箱长约两尺，宽一尺，高半尺，四角包着铜皮。箱盖与箱体之间没有普通锁扣，而是一排极细的铜条，嵌在箱盖边缘。每条铜条上刻着几个凹槽。狄仁杰蹲下，用袖口擦了擦箱盖。箱盖上积着绿锈，但隐隐能看出一些凸起的纹路。他凑近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水曹司的‘九宫水锁’。箱盖上这些纹路，要和钥匙上的刻线完全对上，才能抽动铜条。每抽一根，箱盖松一分。九根全抽，才能打开。若是硬撬，里面有个石棉芯子，遇水不坏，但遇火立散。这铜箱里的东西，见不得明火。”曾泰问：“那钥匙呢？”狄仁杰说：“钥匙就是裴照说的数图。图是软玉，能按进这些凹槽里。原本工部七人各执一段。人死了，图段就被取走。他们今晚带去的，应该是一套完整的数图，才能把箱子从水底起出来。可惜，箱子被我们截了，图他们也带走了。”李元芳说：“数图没有落在我们手里？那他们下次还能来。”狄仁杰说：“所以这箱子不能在这里留太久。他们丢了箱子，一定不会罢手。若是图还在，他们今夜就会想尽办法再来抢。”李元芳说：“我们正等着他们来。”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不可大意。这货栈虽然偏，但四邻都是百姓。打起来，他们可以杀人放火，我们不能伤及无辜。先加固前后门。把西墙下的破口用旧木板钉上。所有能上房的地方都派人盯着。天一亮，本阁把这铜箱送到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李元芳问：“哪里？”狄仁杰说：“润州府衙后堂。苏宏办公的地方。”李元芳和曾泰同时一愣。曾泰说：“恩师，放在苏宏那里，不是送羊入虎口？”狄仁杰道：“苏宏再蠢，也不敢在府衙后堂弄丢朝廷钦差起获的证物。放在那里，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铜箱已经在官府手里。玄筹阁如果要抢，只能硬闯府衙。那样一来，苏宏就再不能装糊涂。”李元芳说：“可苏宏若真与玄筹阁有勾连，他暗中做手脚怎么办？”狄仁杰道：“所以不能只放在他那里。本阁会亲手在这铜箱上系三道火漆，用千牛卫印。再让张环带两个人日夜轮守。苏宏敢动，就是明着反。他还没这个胆量。”曾泰说：“那箱中东西，我们不看吗？”狄仁杰说：“看。但必须在明日正午，当着苏宏和润州佐吏的面开。这箱中之物，要么是漕税暗账，要么是前朝水曹旧器。不论哪一样，都得由官府见证。若今晚偷偷开了，苏宏日后必会反咬，说我们私取证物。”李元芳道：“可若他们今晚用数图来抢，我们不一定守得住。”狄仁杰说：“所以今晚要演一出空城。铜箱放在这里，人不够。放在府衙后堂，苏宏就得调人守。他的兵，正好替我们看门。明天正午，我们再去当面开箱。你今晚就带人把箱子送过去。苏宏在府里，你亲手交给他。要快，不给他时间想。”李元芳有些明白过来。狄仁杰这是借苏宏的势来护证物。苏宏若接了，就等于被绑在这案子上。若是不接，更说明有鬼。李元芳叫来张环、李朗、杨方，又让齐虎去准备马匹。铜箱被重新抬上平板车，盖上一层旧麻布。李元芳亲自押车，直奔润州府衙。
到了府衙，苏宏果然还未歇下。他穿着常服出来，见李元芳一身泥水，又见那平板车上的铜箱，脸色变了变。李元芳抱拳道：“苏刺史，下官奉狄阁老之命，将今夜在城北黑鱼口起获的重要证物移交润州府衙。请刺史大人入库封存，明日正午，狄阁老要当众开验。”苏宏看了看那铜箱，又看了看李元芳：“黑鱼口？本官怎么没听说那里有案子。”李元芳说：“正是查了才知道。此箱牵涉工部算学命案，干系重大。请大人安排后堂库房，下官还要派人轮守。”苏宏说：“后堂库房窄小，放不下这么多卫兵。”李元芳说：“只需两人守在门外。但箱子进入后堂之后，若有人擅动，便是与千牛卫为敌。”苏宏脸色难看，但还是唤来府中差役，把后堂西侧一间小库房腾了出来。李元芳和张环把铜箱抬进去，用三道火漆封住箱口，又让张环、李朗留下，自己回货栈复命。
狄仁杰听完，点头道：“苏宏没有推，说明他不敢明着抗。但你要提防他后半夜。后堂库房不比货栈，院墙高，门户多。他若想派人进去换箱子，不是难事。”李元芳说：“卑职已经让张环在库房门上另加了一道铁链。钥匙在我身上。府衙的人进不去。”狄仁杰说：“门进不去，可以从房顶。你不要小看他们。这样，你再让杨方和肖豹悄悄回府衙外头，不要进去。若发现有人从府衙后墙出来，直接跟。不要抓。跟到哪，算到哪。”李元芳应了。狄如燕这时从内室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窄袖夜行衣。她看见李元芳满身泥水，皱了皱眉：“我去府衙外头盯着。你回屋把衣裳换了。这身河泥里，只怕有东西。”李元芳说：“你一个人去不行。”狄如燕说：“还有肖豹。我们一明一暗。你若不放心，把齐虎也给我。”李元芳想了想，点头：“那好。府衙后墙外有条窄巷，你们藏在那。不管什么人，只要不是张环、李朗，只要碰那库房，立刻放箭。”狄如燕一扬眉：“放心，我不比你的卫士差。”说完便转身出了门。李元芳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天快亮时，沈涛和潘越回来了。沈涛一脸疲惫，进门就道：“阁老，樊驿官宅子有动静。”狄仁杰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说。”沈涛说：“约莫寅时二刻，后墙外来了个人，穿灰衣，没走正门。他先进了西厢房，又摸到正房内室，在床板下面翻了一阵。应该是找您让我放的那个假木片。”狄仁杰问：“他拿了吗？”沈涛说：“拿了。那人在床板下摸到木片，犹豫了一下，揣进怀里就走。没再去别处。我让潘越跟到城西，人进了算馆后门。那算馆就是周墨的地方。”狄仁杰坐直身子：“好。假木片进了城西算馆。这便坐实了樊驿官与算馆之间的关联。那假木片上，你做了什么手脚？”沈涛说：“按将军吩咐，刷了一层淡黄的鱼胶。那鱼胶见风会慢慢变黑。他若把木片放在桌上，天亮后便能看到一块黑斑。”狄仁杰说：“很好。曾泰，你天亮后去城西算馆，就说为县学查算学试卷，要见周墨。不要动他。只看他房中有没有一块发黑的木片。若见了，也装作不识。”曾泰说：“学生明白。”李元芳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了干净衣裳。他问沈涛：“潘越人呢？”沈涛说：“还在算馆对面盯着。我回来报信。”狄仁杰说：“让潘越继续盯。那人进算馆未必就是终点。周墨若只是收东西，他后面还会有人。沈涛，你再去替换。去时带齐虎，两个人轮换。记住，看到再大的人物，都不许动手。这盘棋现在才下到中盘。谁先亮底，谁输。”沈涛领命而去。
屋里又静下来。狄仁杰起身走到那幅从空船里找到的河道图前。他指着图上的黑鱼口，又指了指旧渡口，最后停在城西算馆的位置。他说：“元芳你看。黑鱼口、旧渡口、城西算馆、府衙后堂。这四个点，正好围成一块。最中间的，是哪里？”李元芳走过去看。河道图老旧，墨迹模糊，但还能分辨。四个点中间，是城北水闸附近。他猛地想起那个管闸老吏沈吏说过的话：“工曹主事韦正明，管着河工和官仓。”他脱口道：“城北水闸。有人把最重要的位置放在我们自己眼皮底下。”狄仁杰说：“或者，是放在苏宏眼皮底下。水闸东岸官仓后门，离府衙后堂不足三里。他们若要转移证物，最方便的路不是从府衙正门走。是从官仓过水闸，入河。你现在明白，本阁为什么让张环把铜箱放在府衙后堂了吧。因为从那里到水闸，有一条路。那条路，今晚一定会有人指给玄筹阁。”李元芳心头一寒。原来狄仁杰把铜箱放进府衙，不单是借苏宏的兵。更深的一层，是把铜箱当成一个活饵。哪个方向先来人，就说明哪个方向是真眼。他正要再问，门外传来肖豹的声音：“将军！府衙后堂方向有动静。如燕让卑职来报，有人从后墙东北角翻出来了，往官仓方向跑！”李元芳一手抓起刀，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只是点头：“去吧。把那人堵在水闸前，不要进官仓。水闸一开，追进去就是别人的地界。”李元芳应了一声，大步走出房门。天边已有微光。润州城的街巷在晨雾中显出轮廓。可这案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