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曾泰便换了官服,带了两名随从,从货栈出发往府衙去。狄仁杰站在院门口交代:“你此去只说本阁不日回京,按例辞行。不要提案子,不要提樊驿官,不要提邢护卫。若苏宏问起铜箱,你就说铜箱已验,里面是空的,本阁正在追查是何人偷换了箱中之物。”曾泰说:“学生明白。”狄仁杰又说:“你仔细看他书房里靠东墙的那排架子。本阁在神都时,读过润州府衙的旧档,苏宏的书房里有一只紫檀木架,上面原本摆着六卷河工图册。那是前任刺史留下的。若那架子空了,或者只剩一两卷,就说明东西被人搬走了。”曾泰应了声,上马去了。
李元芳这边,天还没亮就把人分派好了。张环带仁阔去城北水闸下游三里处,找一处河面最窄、水流最缓的地方,预备铁链和两盏白灯笼。杨方和肖豹分头去算馆前后街守着,只等沈涛的信号。沈涛本人天亮前就混进了算馆对面的茶楼,要了一壶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盯着算馆后巷的偏房。李元芳自己留在货栈,守着地窖口,以防有人声东击西。
曾泰到了府衙,递上名帖。门房进去半晌,出来说苏刺史病体未愈,不便见客。曾泰说:“本官奉狄阁老之命,特来辞行。阁老不日回京,有几句话要当面交代苏刺史。若苏刺史实在不便,本官便在堂上等。”门房又进去。这次出来的是邢护卫。邢护卫拱手道:“曾刺史,苏大人说了,阁老要回京,他本该亲送。只是病中畏风,怕过了病气。请曾刺史转告阁老,润州之事,苏大人自会料理。樊驿官的案子,他已命法曹加紧查办。”曾泰说:“既如此,本官有几句话要当面转达。烦请邢护卫带路,我到苏大人卧房外说,说完就走。”邢护卫犹豫了一下,进去又出来,说:“苏大人请曾刺史到书房稍坐。他换了衣裳便来。”曾泰心里一动。书房。正好。
邢护卫领着曾泰穿过前堂,往后院走。曾泰边走边看。府衙后院不大,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卧房。院子里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一口荷花缸,缸里的水已经浑了。邢护卫推开书房门,请曾泰进去。书房里光线不亮,窗纸厚,只有靠东墙那一排架子看得清。曾泰一眼便看见了那只紫檀木架。架子分三层,上层空着,中层放着几卷旧书,下层有一只砚台和一支笔架。架子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曾泰在椅子上坐下,眼睛扫过架子。上层的灰尘痕迹很新鲜,有几个圆形的印子,是卷轴压出来的。他数了数,印子有四个。可现在架子上什么都没有。曾泰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苏宏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发髻。脸色确实不好,眼下发青,嘴唇发白。他拱手道:“曾刺史久等了。下官病中失礼,还请见谅。”曾泰起身还礼:“苏大人抱恙,本官本不该打扰。只是阁老行期在即,特命本官来辞行。阁老说,润州水闸、官仓、漕运诸事,有劳苏大人费心。樊驿官一案,阁老已上奏朝廷,请旨定夺。苏大人不必过于忧虑。”苏宏说:“阁老如此体恤,下官感激不尽。只是樊驿官死在城内,下官至今未能查出凶手,实在惭愧。”曾泰说:“樊驿官之死,阁老已令千牛卫协助查办。苏大人只管安心养病。”他顿了一下,看着那排空架子,像是无意地问:“苏大人这书房里,原先是不是放着一套河工图册?本官记得,前任刺史离任时,曾将六卷河工图册留交后任。那是润州河道的紧要档册。”苏宏眼皮跳了一下,随即说:“是有一套。前些日子下官病中翻看,不慎被茶水打湿了两卷。下官让人拿去重新裱糊,还没送回来。”曾泰说:“原来如此。那图册要紧,苏大人还是早些让人送回来。若裱糊的人不仔细,把图样弄丢了,日后修河闸、查水文,就少了依据。”苏宏说:“是,是。下官明日便让人去催。”曾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苏宏送到书房门口,没有出院门。曾泰出了府衙,上马便走。到了货栈,他径直进了正屋,把书房所见报给狄仁杰。
狄仁杰听完,说:“四卷。架子上有四个圆印,说明至少被拿走了四卷。他说两卷被打湿,那是谎话。四卷河工图册,不是寻常东西。润州河道的水文、闸口、暗渠,都在那图册里。玄筹阁若拿走这四卷,就等于拿走了润州水路的全部底图。他们比我们更清楚黑鱼口、乱石滩、小镜湖的水道。”曾泰说:“恩师,那四卷图册,会不会已经送到青布袍的人手里了?”狄仁杰说:“多半是。邢护卫这两日往城东跑了两趟,提回来的包袱就是那四卷图册。现在图册被转走,苏宏以为我们不知道。他还在演戏。”李元芳从灶房那边过来,正好听见这话。他说:“大人,那四卷图册若落到玄筹阁手里,他们就能算出我们所有可能的伏击点。今晚水闸下游的埋伏,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狄仁杰说:“所以今晚的伏击点不能按原计划。张环已经在三里处设了铁链,让他把铁链撤了。今晚不设固定伏击。你们分散在河岸两侧,看见船来,不要拦。跟着船走。看它最终停在哪里。船停的地方,才是他们真正的交货点。”李元芳说:“那铁链撤了,他们若从水闸冲出去,我们就拦不住了。”狄仁杰说:“水闸下游三里那个地方,水流缓,但河道宽。他们若冲出去,正好进了主河道。主河道上有渔船、有商船,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所以他们会选更隐蔽的地方停。我们跟着船,就能找到那个地方。找到地方,比拦住一条船更重要。”李元芳想了想,点头:“卑职明白了。我这就去重新布置。”
午后,沈涛从算馆对面的茶楼回来。他进了正屋,低声道:“阁老,将军,算馆有动静了。周墨今天中午回来之后,一直在偏房里收拾东西。刚才他让两个学童先走了。偏房的窗户一直开着,我看见他把一摞纸搬到院子里,像是要烧。”李元芳说:“他动手了?”沈涛说:“还没有。他把纸堆在院子中间,旁边放了一只火盆。但他没有点火,好像在等什么。”狄仁杰说:“他在等人。青布袍的人说,明晚之前把东西烧了。周墨不敢白天烧,白天烟大。他会等天黑。你让杨方和肖豹把前后巷看死。天黑后若周墨点火,你们就进去。不要等他烧完。他一点火,你们就冲进去,把火扑灭,把纸抢下来。抓他的时候,就说是千牛卫查案,有人举报他私藏工部禁物。不要说别的。”沈涛应声去了。
天暗下来后,李元芳带着李朗、仁阔出了货栈,分三路往城北水闸方向走。他自己走官道西侧,李朗走河东岸,仁阔走河西岸。三人约定,不管谁先发现船,都不要动手,只跟着,看清船停在哪。若船停了,立刻发信号。李元芳走到城北水闸下游约两里处,伏在一片柳树林里。从这里能看到水闸下游的河面,也能看到官道上过往的人。天已经全黑,河面上有薄雾。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水闸方向传来绞盘声。水闸开了。接着,一条窄底船从闸下驶出,船头挂着一盏白灯。船身很低,吃水却深,船板上堆着几个麻布包。船上两个人,一个在船尾撑篙,一个在船头蹲着。船出了水闸,顺水往下游漂。李元芳没有动。船经过他藏身的柳树林时,他看清了船上的麻布包。包不大,但码得很整齐,有四五个。船继续往下游走。李元芳从柳树林出来,沿着河岸跟。他走得很快,但脚落得很轻。船在前方约莫二十步远。走了一程,船忽然慢下来。船头的人朝岸边喊了一声。岸边有人应了一声。船靠了岸。李元芳伏在一丛柳树后,看见岸上停着一辆牛车。车上盖着草席。船上的人把麻布包搬下来,放到牛车上。牛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灰短褐,头戴毡帽。那人接过包,用草席盖好。然后船离岸,继续往下游。牛车则调头,往北走了。李元芳心里盘算。牛车走的是陆路,往北是回城方向。船继续往下游,是往乱石滩方向。他不能同时跟两边。他选择跟牛车。因为牛车走陆路,说明这批货要进城。城里才是他们最想运进东西的地方。他跟着牛车走了约莫半里,牛车拐进一条岔路。岔路通向一片旧宅区,房屋大多空着。牛车停在一座院子门口。院门开了,里面有人接应。李元芳记下了院子的位置。他没有再靠近,转身往回走。
回到货栈,李元芳把所见说了。狄仁杰听完,问:“那院子在什么位置?”李元芳说:“城北,旧宅区,离水闸不到一里。院门口有一棵枯槐,门板是新换的。”狄仁杰说:“离水闸不到一里。那地方若藏东西,运进运出都方便。你让张环带人盯住那院子。但不要进去。明晚望日,他们还有最后一批。那批一定是大件。大件不会走牛车。会走船。我们明晚盯水闸下游那条船,看它到底停在哪里。那地方才是大件落脚处。”曾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恩师,齐虎刚从驿站回来。马驿卒有消息了。”狄仁杰问:“人在哪?”曾泰说:“齐虎在驿站问了马驿卒的一个同乡。那人说,马驿卒告假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了小镜湖。”狄仁杰说:“小镜湖。他送信去小镜湖。他藏身,也在小镜湖。”李元芳说:“那院子后面有间柴房,一直关着。我之前去看过,门锁着,但锁是新的。”狄仁杰说:“明早你去一趟。不要翻墙,只敲门。若有人应,就说千牛卫查户口。若没人应,你就回来。马驿卒若真在里面,他不会应门。但你敲门,他就会知道我们找来了。他若怕,就会跑。他一跑,就落到你手里了。”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夜更深了。众人各自去歇。狄仁杰独自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那张九宫格。他拿起笔,在“小镜湖”和“城北水闸”之间画了一道线,又在“算馆”和“驿站”之间画了一道线。两道线交叉的地方,他点了一个点。他看着那个点,久久没有说话。油灯的光跳了几下,暗了下去。他伸手挑了挑灯芯,屋里又亮了些。窗外传来张环换哨的脚步声。狄仁杰把笔搁下,起身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里面已经睡着的曾泰。他轻轻把门带上,又坐回桌边。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