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和齐虎骑马往北二十一坊去。从货栈到北二十一坊要穿过大半个润州城，走的是城东的横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铺面檐下。狄仁杰在马上把今夜要办的事理了一下：卫烈的人从检修门出来往北走了，说明卫烈已经决定放弃暗渠，从北二十一坊的岔道出来。岔道出口在北二十一坊某处，可能是道清观，可能是崔家旧宅，也可能是两者之间的某户人家。卫烈带着税册，他要往哪里去？奚崚在城外西郊，卫烈若要去和奚崚会合，应该往西走。但他往北走了，说明他要先在北二十一坊落脚，再从北二十一坊往西。北二十一坊的落脚点，就是道清观或崔家旧宅。
到了北二十一坊北门，李元芳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带李朗守在门洞旁边的墙根下，见狄仁杰来了，迎上来说：“大人，卑职在北门守了一个时辰。没有看见有人从北边过来。但卑职在门洞旁边的墙上发现了一个记号——一个方框套一个菱形，用炭笔画在砖上，很新。”
狄仁杰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个记号。记号画在离地约莫四尺高的地方，位置很显眼。他说：“这个记号是给谁看的？”
李元芳说：“像是给从外面来的人指路的。画在门洞旁边，进北门的人一眼就能看见。记号下面还有一道横线，横线的一端指北。”
狄仁杰说：“指北。从北门进来的人，看见记号往北走。北边是道清观的方向。这个记号是给卫烈的人指路的。他们从检修门出来往北跑，跑到北门，看见记号，就知道该往道清观去。你把这个记号拓下来，然后把墙上的记号擦掉。不要擦干净，擦一半就行。让后来的人看见记号被擦过，但看不清楚原来的方向。”
李元芳从腰间取出纸和炭笔，把记号拓下来，然后用袖子在墙上蹭了几下，把菱形蹭模糊了，只留下几道黑印。狄仁杰说：“你今夜带李朗守在道清观后墙。若看见有人从观里出来，或者有人往观里去，都记下人数和方向。若看见有人抬着箱子从观里出来，就拦下来。但不要进观。道清观里有两个道士，一个老的，一个少的。少的那个常出门，可能身上带功夫。你小心应付。”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大人，那道清观的后墙有地道的入口。若卫烈的人从地道进观，我们守在外面只能看见他们出来。若他们不出来，从地道直接进了暗渠呢？”
狄仁杰说：“他们从暗渠出来，就不会再回去。税册在他们手里，他们要把税册送出去。送出去的第一站，就是道清观。道清观是北二十一坊的接收点。卫烈的人把税册送到道清观，道清观的道士再把税册转交出去。转交给谁？转交给从西边来的人。奚崚的人从西郊来，到北二十一坊接货。接货的地点，不在道清观，就在甜水井巷。所以——你要同时盯住道清观和甜水井巷之间的那条巷子。”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的巷子？”
狄仁杰说：“对。那条巷子不长，但两边都是高墙。若奚崚的人从西边来，走那条巷子最隐蔽。你让李朗去甜水井巷口守着，你守在道清观后墙。两个人之间隔一条巷子，若看见有人从巷子两头进出，就互相通气。”
李元芳应了，带着李朗去了。狄仁杰站在北门口，对齐虎说：“你去一趟老榆树宅子。肖豹和仁阔在那里守着。你告诉他们——若看见有人从老榆树宅子出来往北走，就跟上。若他们进了北二十一坊，就记下进了哪条巷子。但不要进北二十一坊，只在坊界外面等着。”
齐虎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北门口，看着坊里的街巷。北二十一坊的街巷不宽，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旧宅，院墙很高，门都关着。坊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他沿着坊界往东走，走到东巷口。东巷口对着东二十坊，巷口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榆树。他站在树影里，看了一会儿。东巷口没有人进出。
他又走到南巷口。南巷口通东十五坊，巷口有一家关了门的茶摊。他站在茶摊的棚子下面，往南看。南边是东十五坊的街巷，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往西走，忽然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狄仁杰听得出那是两个人以上的脚步——一个人走在前面，脚步稍重，后面的人脚步轻，像是刻意放轻了。他闪到茶摊棚子的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南巷口进来，往北走了。狄仁杰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见两个黑影从巷口经过。前面的人个子不高，走路时左脚有些跛。后面的人身材较胖，走路时两腿往外撇。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东西。狄仁杰认出了这两个人的身形——前夜在小镜湖岸边搜查的三个人里，跛脚人和胖子。他们从南巷口进来，往北走了。北边是道清观的方向。
狄仁杰没有跟。他记下这两个人的身形，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棚子下面出来。他快步回到北门口，齐虎刚从老榆树宅子回来。狄仁杰说：“你再去一趟道清观后墙，告诉李元芳——方才两个人从南巷口进了北二十一坊，往道清观方向去了。一个跛脚，一个胖子。让李元芳留意。”
齐虎去了。狄仁杰站在北门口，脑子里把方才看见的事过了一遍。跛脚人和胖子从小镜湖岸边到北二十一坊，走的是南巷口。南巷口通东十五坊。东十五坊再往南，是东十六坊。东十六坊有算馆和老榆树宅子。周墨在老榆树宅子里。跛脚人和胖子从南边来，经过东十五坊，进北二十一坊。他们走的这条路线，和周墨藏张环的路线是同一条。周墨若要把张环转移到北二十一坊，也会走南巷口。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马蹄声。曾泰从城里赶来了。他翻身下马，走到狄仁杰面前，低声说：“恩师，学生去甜水井巷口找李朗，把话递给了崔慎。崔慎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今夜子时，我在道清观后墙等狄阁老。只等一刻钟，过时不候。’”
狄仁杰说：“子时。现在是什么时辰？”
曾泰说：“刚过亥时。”
狄仁杰说：“还有一个时辰。崔慎选在道清观后墙，是要从道清观的地道进暗渠。他手里有暗渠图副本，他要带本阁去看暗渠的岔道。他选子时，是因为子时是卫烈出渠的时辰。他要在卫烈出渠之前，把图交给本阁。”
曾泰说：“那学生要不要去道清观后墙等着？”
狄仁杰说：“你不用去。你回货栈，把本阁的官印和奏报底稿收好。若今夜的事有变故，你就带着东西去扬州找刘公。”
曾泰脸色一变：“恩师，您觉得今夜会有变故？”
狄仁杰说：“本阁不知道。但本阁要知道，若出了变故，有人能接着办这个案子。你回货栈，锁好门，不要出来。”
曾泰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他翻身上马，往货栈方向去了。狄仁杰站在北门口，看着曾泰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然后他转身往道清观方向走。道清观在北二十一坊的西北角，从北门过去要经过两条巷子。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巷子里没有人，但两边的院墙后面偶尔传来狗叫。他走到道清观后墙的那条巷子口时，看见李元芳正蹲在巷口的墙根下。
李元芳见他来了，站起来低声说：“大人，方才跛脚和胖子从巷子那头过去了。他们进了道清观后门。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
狄仁杰说：“道清观后门有人接？”
李元芳说：“有人接。他们敲门之后，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们侧身进去了。开门的人穿着道袍。”
狄仁杰说：“年轻道士还是老道士？”
李元芳说：“天黑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小，像是年轻的那个。”
狄仁杰说：“年轻道士接人，老道士在里面。道清观今夜有人来，也有人走。你继续守着。若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但不要跟到暗渠里去。若他们从地道走，你就记下地道入口的位置，回来报信。”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转身往甜水井巷方向走。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隔着一条巷子。他走到巷子中间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站在墙根下。人影不高，穿着灰布衣裳，头上包着青布巾。他走近两步，那人转过头来。是崔慎。
崔慎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狄仁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直。崔慎说：“狄阁老，你来了。”
狄仁杰说：“崔先生，本阁来了。”
崔慎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狄仁杰。布包不大，里面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狄仁杰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纸，纸卷得很紧，用麻绳扎着。他解开麻绳，把纸展开。纸上画的是暗渠的纵剖面图，比刘公画的更细。图上标了岔道的位置、铁闸的机关、竖井的深度，还有一条从暗渠中段往东的岔道。岔道的出口画在北二十一坊的中间位置，出口上面标了一个小字——“崔”。
狄仁杰说：“岔道的出口在你家旧宅？”
崔慎说：“在我家旧宅的地窖里。地窖的东墙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岔道。卫烈的人从岔道出来，直接进地窖。地窖里存着货，货从地窖搬到地面上，再从后门运出去。”
狄仁杰说：“你家旧宅的后门通哪里？”
崔慎说：“通甜水井巷。出了后门往左走，是道清观的后墙。往右走，是北二十一坊的南巷口。卫烈的人从地窖出来，走道清观后墙，从道清观的地道再进暗渠，把货存到道清观的地道里。道清观的地道比暗渠更近，出货更快。”
狄仁杰把图收好，放进袖中。他对崔慎说：“崔先生，你今夜把图交给本阁，本阁可以保你一条命。但你要跟本阁走。卫烈的人若发现图不见了，会来找你。”
崔慎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若卫烈的人来找我，我就说图被狄阁老拿走了。”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崔慎的脸上有一种狄仁杰见过的表情——那是一个已经不怕死的人的表情。他说：“崔先生，你哥哥崔敬是怎么死的？”
崔慎说：“被玄筹阁杀的。他们用墨玉算筹毒死了他。我替他们画图，是为了活命。但现在图交了，我不用再替他们画了。我欠我哥哥的，该还了。”
狄仁杰说：“你哥哥的暗渠图副本，在你手里？”
崔慎说：“我哥哥的副本，我藏了七年。我把它抄了一遍，抄件给了玄筹阁，原件我留着。今夜给你的这份，是原件。我哥哥的笔迹。”
狄仁杰把袖中的图摸了一下。图上的笔迹很工整，每一根线都画得极细。那是崔敬的手笔。崔敬死了七年，他的图还在。崔慎藏了七年，今夜交出来了。
他对崔慎说：“崔先生，本阁不勉强你。但你若留在这里，卫烈的人随时可能来。你若想走，本阁可以让人送你去货栈。”
崔慎说：“我不走。阁老若真要帮我，就帮我一件事——抓住卫烈之后，让我见我哥哥的尸骨。我哥哥死在润州，尸骨一直没有入土。我想把他葬回崔家祖坟。”
狄仁杰说：“本阁答应你。”
崔慎拱了拱手，转身往甜水井巷走了。狄仁杰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转身往道清观后墙走。走到巷口时，李元芳迎上来：“大人，崔慎走了？”
狄仁杰说：“走了。他把暗渠图交给了本阁。你看——”他把图展开一角，让李元芳看。图上标着岔道的走向。李元芳看了一眼，说：“大人，这道岔道从暗渠中段往东，经过崔家旧宅，到道清观。卫烈的人从岔道出来，走崔家旧宅的地窖，再从地窖进道清观的地道。这条线，比我们想的要短。”
狄仁杰说：“短，所以快。卫烈今夜要从这条线出来。他带着税册，从暗渠中段的岔道出来，进崔家旧宅的地窖，从地窖上地面，再进道清观的地道。道清观的地道通暗渠，但那条暗渠是另一段——从道清观往北通江边。他走道清观的地道，是要从江边出去。江边有冯记漕行的船。他要把税册送上船，运往扬州。”
李元芳说：“那卑职现在去江边堵？”
狄仁杰说：“不用。江边有仁阔和潘越。你今夜的任务是道清观后墙。卫烈的人从道清观地道走，要从道清观后墙的入口进去。你守在后墙，等他们进去之后，把入口堵住。他们进了地道，就出不来了。”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正要走，忽然听见道清观后墙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从观里往北去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狄仁杰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狄仁杰说：“他们动了。你守在这里，本阁去崔家旧宅看看。”
他快步往甜水井巷走。走到崔家旧宅门口时，他看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灯，但地窖的方向透出光来。他走到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地窖里有灯光，还有人在说话。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快搬，天亮之前必须搬完。”另一个声音说：“卫爷说了，税册先走，别的随后。”
狄仁杰没有下去。他退到院子里，在暗处站着。地窖里的人把箱子一个一个往上抬。抬了约莫十几口箱子，堆在院子里。然后有人从地窖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铁匣。铁匣不大，但抱的人抱得很紧。那人把铁匣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又下地窖去了。
狄仁杰从暗处走出来，走到石桌前。他伸手去拿铁匣。铁匣没有锁，只用一个铜扣扣着。他打开铜扣，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卷绢帛，用黄绸包着。他把黄绸揭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地名。是隋代开皇年间的漕运税额。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五州的粮米税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绢帛卷好，放进袖中。然后他把铁匣盖上，重新扣好铜扣，放回石桌上。他退回暗处，等着。地窖里又搬了几口箱子出来。搬箱子的人从地窖里上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铁匣。他抱着铁匣往院门口走。狄仁杰从暗处闪出来，挡在院门口。那人吓了一跳，铁匣差点掉在地上。狄仁杰说：“把铁匣放下。”
那人抱着铁匣往后退。狄仁杰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那人手腕一翻，想挣脱，但狄仁杰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那人说：“你是谁？”狄仁杰说：“本阁狄仁杰。”那人的腿一软，铁匣从手里滑下来。狄仁杰左手接住铁匣，右手把那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那人疼得叫了一声。地窖里的人听见叫声，纷纷从地窖里跑出来。狄仁杰说：“都别动。本阁是狄仁杰。你们被围了。”
地窖里跑出来的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狄仁杰。一共五个人，都穿着短打，手里拿着刀。狄仁杰一手扣着俘虏，一手抱着铁匣，退到墙根下。他对那五个人说：“你们的头领卫烈在哪里？”
五个人没有答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往狄仁杰这边围过来。狄仁杰把铁匣夹在腋下，从腰间抽出短棍。他说：“本阁再说一遍——放下刀。若你们敢动手，就是拒捕。拒捕的罪，比你们现在犯的罪更重。”
五个人还在往前逼。狄仁杰退到墙根，背靠着墙。他正要动手，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冲进来，身后跟着李朗。李元芳手里提着刀，刀锋在夜色里闪着寒光。他看见院子里的情形，二话不说，刀锋一转，挡在狄仁杰面前。那五个人看见李元芳的刀法，知道来了硬手，脚步慢了下来。李元芳说：“大人，您先走。这里交给卑职。”
狄仁杰抱着铁匣往院门口退。退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元芳已经和那五个人交上了手。李元芳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逼得那五个人只能防守。李朗从侧面插进去，一拳打倒一个。狄仁杰出了院门，快步往道清观方向走。走到道清观后墙时，他看见后墙的门开着，门里透出灯光。他侧身进去，沿着地道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地道尽头，他看见一道铁门。铁门半开着，门后面是暗渠。暗渠里有一条船。船不大，两丈长。船板上放着几口箱子。船中间有一个铁柜。铁柜的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卫烈已经走了。他带着一部分税册走了。狄仁杰手里的这一卷，是崔慎留下的副本。但卫烈带走的那一份，是正本。正本比副本更全。狄仁杰需要追上卫烈。
他转身往回走，出了道清观后墙。李元芳已经从崔家旧宅赶来了，身上沾着血，但不重。他说：“大人，五个人都拿下了。崔家旧宅的院子里还有十几口箱子，卑职让李朗看着。”
狄仁杰说：“卫烈从道清观的地道走了。他往江边去了。你带李朗去追。若追到江边，看见有船，就拦下来。若船已经开了，就记下船的去向。”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他转身跑出巷子。
狄仁杰抱着铁匣，站在道清观后墙外。巷子里很暗，但他能看见远处江面上有一点火光在移动。那是冯记漕行的船。船在夜里走，走的是润州到扬州的航线。卫烈在船上。税册在船上。狄仁杰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点火光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匣。铁匣里是他从崔家旧宅拿回来的绢帛。绢帛上是隋代开皇年间的漕运税额。这是副本。正本在卫烈手里。但副本和正本的内容一样。有了副本，就能证明玄筹阁篡改税账。卫烈带走正本，是为了让狄仁杰没有证据。但他不知道，狄仁杰手里已经有了副本。
狄仁杰把铁匣夹紧，转身往北门走。走到北门口时，齐虎迎上来。狄仁杰说：“你回货栈，告诉曾泰——税册副本已经拿到。让他把副本收好，写一份奏报，明日一早送往神都。”
齐虎去了。狄仁杰站在北门口，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货栈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