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
王根生趴在鹰嘴崖上,身上盖着层厚厚的雪,整个人快冻僵了。他不敢动,也不敢使劲哆嗦,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手指和脚趾,让血流通畅些。
旁边的小李冻得嘴唇发紫,牙关直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王根生伸手捂住他的嘴,摇摇头。小李点点头,使劲咬住嘴唇,不让声音发出来。
这是他们在鹰嘴崖上的第二十三天。
头几天还能轮班下山取暖,后来鬼子在山下增加了巡逻队,白天黑夜地转悠,他们就下不去了。干粮吃完了就啃雪,渴了也啃雪,困了轮流睡,一个睡一个盯着,不敢两个人同时闭眼。
魏和尚趴在最前面的位置,半个身子埋在雪里,一动不动。王根生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冻死了,可过一会儿就看见他眨眨眼,或者轻轻挪一下枪。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魏和尚忽然动了。
他慢慢往后缩,缩到王根生身边,嘴凑到王根生耳朵上。
“来了。”
王根生心一紧,顺着魏和尚的目光往下看。
沟里进来人了。
不是三五个,是一长串。天暗,看不清多少,只能看见一个个黑影在雪地里移动,走得很快,很轻,几乎没声音。
魏和尚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三十……”
数到四十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快走到沟中间了。
王根生心跳得厉害。他在这趴了二十多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和尚哥,咋办?”
魏和尚没回答,眼睛盯着那队人,继续数。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沟里的人走得很整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声都没有。王根生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比见过的任何鬼子都安静,都整齐。
“六十一,六十二……”
最后一个人进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魏和尚又数了一遍,确定是六十八个人。
然后他往后缩,缩到后面那几个人跟前,一个一个传话。
“下去报信,快。”
小李爬起来,猫着腰往后跑。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魏和尚又缩回原来的位置,趴下,盯着沟里。
那队人已经走到沟中间了,忽然停下来。
王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被发现了?
那些人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慢了,走得更加小心。
王根生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沟里埋了多少地雷。这些天,李云龙又让人送了几次,魏和尚带着他们,趁着夜里摸下去,在沟里到处埋。埋在哪儿,怎么埋的,王根生都不清楚,魏和尚不让问。
“轰!”
一声爆炸,震得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沟里火光闪烁,能看见人影乱跑,能听见有人惨叫。
魏和尚腾地站起来。
“打!”
他端起枪,瞄准沟里,扣扳机。
“砰!”
一个人影倒下。
王根生也跟着开枪,打完一枪拉枪栓,再打一枪。他枪法练了这么多天,没白练,二十多发子弹打出去,亲眼看见有三个人倒下。
旁边的小李他们也在打,排子枪一阵一阵地响。
沟里乱成一团。有人往沟口跑,有人往沟里跑,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躺着不动。
魏和尚打完枪里的子弹,换了弹夹,继续打。
他打得很慢,每一枪都瞄准,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打了十几枪,沟里的还击开始密集起来。子弹嗖嗖地飞上来,打在崖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撤!”
魏和尚一声令下,几个人爬起来就往回跑。
王根生跑在最后,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跑,抓起地上的枪,又跑。
子弹追着他们打,有颗子弹擦着王根生耳朵飞过去,热乎乎的,把他耳朵边上的皮蹭掉一块,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没顾上擦,跑得更快。
几个人从山后绕下去,钻进一条事先看好的山沟,顺着沟往南跑。
跑了不知多久,魏和尚停下来,趴在地上听。
王根生也趴下听,什么也没听见。
“没追来。”魏和尚站起来,“快走。”
几个人继续跑,跑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跑回被服厂。
李云龙站在院子里,见他们回来,没问别的,先让进屋,烧水,做饭。
王根生坐在炕上,手还在抖。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糊在脖子上,他也顾不上擦。
李云龙端了碗热水给他。
“喝。”
王根生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烫得舌头疼。
“厂长,来了。”
李云龙点点头。
“多少人?”
“六十八个。”魏和尚说,“我数的,六十八个。”
“装备呢?”
“全是冲锋枪,还有轻机枪,掷弹筒。”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山本特工队。”
魏和尚点头。
“应该是。”
李云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伤亡呢?”
“不知道。”魏和尚说,“埋的地雷炸了,咱们又打了一阵,至少撂倒二十个。具体的数不清。”
李云龙停下脚步。
“二十个。”
他想了想,又问。
“他们往哪儿去了?”
魏和尚摇头。
“没看清。咱们打完就撤了,不知道他们往哪儿走。”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雪。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和尚,你们歇着。根生,跟我走。”
王根生愣了愣,爬起来跟着李云龙往外走。
两人出了院子,往北走。
“厂长,咱去哪儿?”
“找孔捷。”
走了半天,下午的时候到了独立团驻地。
村口还是那两个哨兵,这回认识李云龙,直接放他们进去。
孔捷正在屋里开会,见李云龙进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李云龙,你他娘的又来了?”
李云龙坐下,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老孔,鬼子来了。”
孔捷一愣。
“什么鬼子?”
“山本特工队。”李云龙把昨晚的事儿说了一遍。
孔捷听完,脸色变了变。
“六十八个人,全自动火器?”
李云龙点头。
“从黑云寨那条沟进来的。我们的地雷炸了,又打了一阵,撂倒二十来个。剩下的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孔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李云龙,你这消息准吗?”
“准。”
孔捷停下脚步。
“那你来找我干啥?”
李云龙看着他。
“老孔,你那独立团,离黑云寨最近。鬼子要是来,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孔捷没说话。
李云龙继续说。
“山本特工队是干啥的?是搞偷袭的。他们不会跟咱们正面硬碰硬,只会找软柿子捏。你的团部在哪儿,他们肯定打听清楚了。要是让他们摸进来,你这团长还能不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两说着。”
孔捷脸色更难看了。
“李云龙,你别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李云龙站起来,“我是来帮你的。”
孔捷盯着他看了半天。
“怎么帮?”
李云龙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雪。
“你的人,借我用用。”
孔捷愣了。
“借人?借多少人?”
“不多,一个连就行。”
“干啥用?”
李云龙转过身。
“追。”
孔捷没听懂。
“追什么?”
李云龙说:“鬼子昨晚挨了打,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现在肯定在哪儿休整,等机会再下手。咱们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打,得主动找他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孔捷想了想。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李云龙摇头。
“不知道。但雪还在下,他们走不远,也藏不住。只要找,总能找到。”
孔捷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给你一个连。”
他叫来一个连长,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腰杆挺得笔直。
“张大彪,这是李云龙,你跟着他去办点事。”
张大彪敬了个礼。
“李团长好。”
李云龙摆摆手。
“别叫团长,叫老李就行。”
张大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老李。”
李云龙带着张大彪和那一连人,连夜往回赶。
路上,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鬼子昨晚挨了打,肯定会找个地方休整。黑云寨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西边有几个村子,东边是山,北边是鬼子的地盘。他们多半不会往北走,太远。也不会往东走,那边山太大,路不好走。最大的可能是往西,找个村子躲起来,等伤好了再行动。
张大彪听完,点点头。
“老李,咱们怎么找?”
李云龙说:“分几路,把西边那几个村子都搜一遍。搜的时候小心点,别惊动他们。找到了别打,回来报信。”
张大彪应了一声,把人分成五组,每组十几个人,分头往西边去了。
李云龙带着王根生和几个战士,也往西走。
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鞋里灌满了雪,脚冻得发麻。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云龙在村口停下来,看了半天。
“不对劲。”
王根生问:“咋了?”
李云龙没回答,带着人慢慢往里走。
走到村中间,看见几户人家的门开着,门口有血迹。
李云龙蹲下,看了看那摊血。血还没完全冻住,边缘有点软。
“刚发生不久。”
他站起来,带着人往村里走。
走到村那头,看见一个大院子,院门关着。
李云龙趴在墙根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动静,有人在说话,说的是鬼子话。
李云龙冲后面的人打个手势,几个人悄悄散开,把院子围住。
他趴在墙根继续听。
院子里人不少,至少三四十个。有人在哼哼,像是受伤的。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
李云龙听了一会儿,慢慢退回来。
“是鬼子。”他压低声音,“至少有四十个,还有伤员。”
王根生紧张起来。
“厂长,咋办?”
李云龙想了想。
“你回去报信,让张大彪带人过来。越快越好。”
王根生点点头,猫着腰往回跑。
李云龙带着剩下几个人,继续趴在墙根盯着。
天慢慢亮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活动,有人出来打水,有人出来解手。李云龙数了数,进进出出的有二三十个,都是全副武装,端着冲锋枪。
“山本特工队。”他心里想,“果然是这帮孙子。”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张大彪带着人赶到了。
李云龙把他拉到一边,把情况说了一遍。
张大彪听完,眼睛亮了。
“老李,咱们打不打?”
李云龙摇摇头。
“不打。”
张大彪愣了。
“为啥不打?好不容易找到了。”
李云龙说:“他们人多,咱们人少。硬打的话,就算打赢了,也得死不少人。”
张大彪不甘心。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李云龙笑了。
“跑不了。”
他带着张大彪,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遍。
村子东边是一条沟,西边是山坡,北边是条小路,南边是条大路。鬼子要是想跑,多半会往北走,那边路近,能直接进山。
李云龙指着北边那条小路。
“在这儿设伏。”
张大彪看了看那个地方,点点头。
李云龙又指着村子四周的几个位置,让张大彪把人分成几组,一组守一个方向。等鬼子出来,就往北边赶,逼他们走那条小路。
布置完,天已经快黑了。
李云龙带着人,悄悄往北边那条小路摸过去。
那条路两边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正好藏人。李云龙把人分成两队,一队埋伏在路左边,一队埋伏在路右边。
“听着。”他说,“鬼子来了别急着打,等他们进了包围圈再打。机枪手先打,打完换步枪,步枪打完换手榴弹。一轮打完,不管打死多少,立刻撤。”
战士们点点头,各自找地方埋伏好。
李云龙趴在雪地里,盯着村子的方向。
天完全黑下来后,村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李云龙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很轻,但人很多,至少有四五十个。
他握紧手里的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黑影从村子里出来,一个接一个,往北边移动。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打!”
李云龙一声喊,机枪先响了。
“哒哒哒哒……”
子弹扫过去,几个黑影倒下。
接着是步枪,排子枪一阵一阵地响。
鬼子反应很快,立刻趴下还击。冲锋枪的火力很猛,子弹像下雨一样扫过来,打得山坡上的雪噗噗直冒烟。
“手榴弹!”
李云龙一声喊,几十颗手榴弹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中能看见鬼子的身体被炸得飞起来。
“撤!”
李云龙带着人,顺着山坡往后跑。
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鬼子的喊叫声和枪声。
他们追过来了。
李云龙带着人继续跑,跑过一道山梁,又跑过一道山沟。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跑到第三道山梁的时候,李云龙停下来。
“在这儿打。”
战士们趴下,架好枪,等着。
鬼子追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山梁下面。
“打!”
又是一阵排子枪,又有几个鬼子倒下。
但鬼子这次没退,趴下还击,火力更猛了。
李云龙看着不对,鬼子这是铁了心要追上来。
“撤!”
他们又往后跑,这回跑得更快。
跑着跑着,王根生忽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李云龙回头一看,王根生捂着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中弹了?”
王根生点点头,脸色煞白。
李云龙二话不说,弯腰把他背起来,继续跑。
背上多了个人,跑得慢了。子弹追得更紧,有一颗打在李云龙脚后跟边上,把鞋底打了个洞,脚后跟火辣辣地疼。
他没停,咬着牙继续跑。
跑过一道山沟,前面忽然传来喊声。
“老李!这边!”
是张大彪。
李云龙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张大彪带着几十个人,趴在一条土坎后面。
“快,掩护!”
李云龙把王根生放下,趴下,端枪就打。
两边对射了一阵,鬼子终于退了。
李云龙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王根生。
王根生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血还在流。
“卫生员!”
一个年轻战士跑过来,蹲下看了看王根生的腿。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着骨头,得赶紧包扎。”
他拿出急救包,三下两下把伤口包好。
李云龙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大彪凑过来。
“老李,鬼子跑了?”
李云龙摇摇头。
“没跑,退了。天亮后还得来。”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走,先撤回去。”
一行人抬着王根生,慢慢往回走。
天快亮的时候,回到了被服厂。
李云龙把王根生安顿好,自己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他望着那片白,脑子里转悠着昨晚的事儿。
六十八个人的特工队,被自己干掉二十多个,又干掉十多个,剩下的也就三十来个。这三十来个人,伤了几个,跑了几个,现在应该躲在哪儿舔伤口。
可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山本一木那个老鬼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还会来。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来就来吧。”他心里想,“老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