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芹走了以后,李云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远处山头上,哨兵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着。
他回到团部,赵刚正在油灯下看文件。
“送走了?”赵刚头也不抬。
李云龙“嗯”了一声,坐到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装烟。
赵刚抬起头看他:“老李,你这几天不对劲。”
李云龙说:“哪儿不对劲?”
赵刚说:“以前你抽完烟倒头就睡,这两天老坐着发愣。”
李云龙说:“我琢磨事儿。”
赵刚说:“琢磨什么事?”
李云龙说:“琢磨山本那个王八蛋。他从老虎岭出来,往北绕了一圈,没打着楚云飞,灰溜溜回去了。你说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赵刚放下手里的文件:“你想说什么?”
李云龙说:“我想说,山本这个人,不简单。他搞的那套特种作战,跟咱们平常打仗不一样。咱们打仗,靠的是人多势众,靠的是老百姓支援。他打仗,靠的是小股精兵,偷袭斩首。这回他打楚云飞没打成,下回肯定还得来。咱们得防着点。”
赵刚点点头:“有道理。你有什么想法?”
李云龙说:“我想把魏和尚那个特战分队再扩充一下。现在只有三十来个人,不够用。再挑些机灵的,能打的,训练训练。”
赵刚说:“行。人你随便挑。不过老李,你这特战分队到底想怎么用?”
李云龙说:“怎么用?山本怎么用,我就怎么用。他偷袭咱们,咱们也偷袭他。他斩首,咱们也斩首。他有精兵,咱们也有精兵。看谁玩得过谁。”
赵刚笑了:“你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云龙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想,不能让小鬼子老占便宜。”
赵刚说行。明天让各营把名单报上来,你挑人。
两人正说着,张大彪推门进来。
“团长,政委。”
李云龙说:“大彪?这么晚了,有事?”
张大彪说:“团长,万家镇那边来人报信,说鬼子的运输队明天要从那儿过。”
李云龙眼睛一亮:“运输队?运什么的?”
张大彪说:“据说是军服和弹药。一个中队的鬼子押运,还有二百多伪军。”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情报准不准?”
张大彪说:“报信的是咱们安插在万家镇的交通员,应该准。”
李云龙走到墙边,盯着地图看。
万家镇在根据地的东边,离独立团驻地三十多里地。那儿有个鬼子的据点,驻着一个中队的鬼子和一个营的伪军。从万家镇往东,是一条大路,直通鬼子在县城的兵站。
赵刚走过来,看着地图说:“老李,你想打?”
李云龙说:“打。为什么不打?军服弹药,都是咱们缺的。”
赵刚说:“一个中队的鬼子,加上二百多伪军,少说也有四百人。咱们全团才多少人?八百多。硬打,伤亡太大。”
李云龙说:“谁说要硬打了?打仗得用脑子。”
他指着地图说:“你看,万家镇往东五里地,这儿有个叫黑风口的山口。路两边是山坡,坡上全是乱石头和灌木丛。咱们把队伍埋伏在这儿,等鬼子的运输队进了山口,两头一堵,中间开花。鬼子跑都没地方跑。”
赵刚看了看,点点头:“地形是不错。可鬼子的运输队什么时候到?”
张大彪说:“报信的说,明天下午。”
李云龙说:“时间够。大彪,你去把各营营长叫来,开会。”
张大彪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沈泉、王怀保都来了。魏和尚也跟了过来。
李云龙指着地图,把情况说了一遍。
“都听明白了?”
沈泉说:“团长,你说怎么打?”
李云龙说:“二营打头,三营断后。一营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等鬼子进了山口,先用手榴弹招呼,再冲下去打。魏和尚,你的人负责盯着鬼子的指挥官,有机会就干掉。”
魏和尚说:“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说:“都听好了,这一仗,要快。鬼子的运输队进了山口,咱们就动手。打完了赶紧撤,别让万家镇的鬼子追上来。”
几个营长齐声说:“明白。”
李云龙说:“回去准备。带足弹药,多带手榴弹。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独立团的队伍就出发了。
李云龙带着团部的人走在中间。赵刚跟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快步走着。
天亮的时候,队伍到了黑风口。
李云龙爬上左边的山坡,往四周看了看。这个山口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大路从两座小山中间穿过,山不高,但坡很陡,全是乱石头和灌木丛。人藏在里面,底下根本看不见。
他对张大彪说:“一营埋伏在两边山坡上。记住,等鬼子全进了山口再打。别着急。”
张大彪说:“明白。”
李云龙又对沈泉说:“二营埋伏在山口东边,等枪响了就冲上去堵住鬼子的去路。”
沈泉说:“是。”
李云龙对王怀保说:“三营埋伏在山口西边,堵住鬼子的退路。”
王怀保说:“是。”
队伍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
李云龙和赵刚爬到山坡顶上,找了个能看见大路的地方趴下来。魏和尚带着几个人,趴在旁边,盯着路口。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山上。
赵刚说:“老李,你说鬼子会不会改道?”
李云龙说:“改道?往哪儿改?这是从万家镇去县城最近的路。鬼子贪便宜,肯定走这儿。”
赵刚说:“但愿吧。”
李云龙掏出烟袋锅子,想抽烟,想了想又装回去。
“老赵,你说这一仗要是打好了,能缴获多少东西?”
赵刚说:“一个运输队,少说也有几十辆大车。军服弹药,够咱们用一阵子。”
李云龙说:“我要的不止这些。万家镇的鬼子损失了运输队,肯定要出来找。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出来多少,咱们吃多少。”
赵刚说:“你想打援?”
李云龙说:“对。鬼子吃了亏,肯定要报复。咱们就利用他们这个心理,一口一口地吃。”
赵刚想了想说:“有道理。不过老李,你得想好了。万一鬼子出来的人多,咱们吃不掉,反而被缠住,就麻烦了。”
李云龙说:“放心。我有分寸。”
太阳越升越高,快到中午的时候,路上还是没有动静。
战士们趴在山上,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太阳晒着,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流,掉在石头上,一会儿就干了。
李云龙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路那头。
赵刚说:“老李,你饿不饿?”
李云龙说:“不饿。”
赵刚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吧,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云龙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路那头。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路上终于有了动静。
魏和尚压低声音说:“团长,来了。”
李云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路那头,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长串黑影。
他低声说:“通知下去,准备战斗。听我的枪声。”
传令兵悄悄爬下去,把命令传给各营。
鬼子的运输队越来越近。前面是二十多个骑马的鬼子,后面跟着一百多鬼子步兵,再后面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子。大车两边和后面,是二百多伪军,扛着枪,走得稀稀拉拉。
李云龙数了数,鬼子的数量跟情报说的差不多,一个中队,一百八十多人。伪军二百多,加起来四百多人。
赵刚低声说:“老李,鬼子有防备。你看,步兵都端着枪,随时准备打。”
李云龙说:“有防备也没用。进了这个山口,他就是瓮中之鳖。”
鬼子的队伍慢慢走进山口。前面的骑兵过去了,步兵过去了,大车也一辆一辆地进去了。
李云龙盯着,等着。
等最后一辆大车进了山口,他举起枪,对准一个骑马的鬼子军官,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几乎同时,两边山坡上响起一片爆炸声。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扔,在鬼子队伍里开花。
鬼子顿时乱了。有的趴下,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往大车底下钻。伪军更惨,有的直接扔了枪,抱着头蹲在地上。
李云龙站起来,大喊一声:“冲!”
战士们从山坡上冲下去,喊着杀声,端着刺刀,冲向鬼子。
张大彪带着一营的人,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冲到一个鬼子跟前,鬼子刚举起刺刀,他一刀砍下去,鬼子的枪断了,脑袋也掉了半边。
沈泉带着二营,从东边冲上来,堵住鬼子的去路。王怀保带着三营,从西边冲上来,堵住退路。
鬼子被堵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八路军。
但他们毕竟是正规军,很快组织起来。几个鬼子军官挥舞着军刀,把乱跑的士兵聚拢起来,依托大车组成防御圈,拼命抵抗。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对魏和尚说:“看见那个拿军刀的没有?干掉他。”
魏和尚点点头,带着两个人摸下去。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慢慢靠近。魏和尚瞄了瞄,扣动扳机。
砰!
那个拿军刀的鬼子军官脑袋一歪,倒在地上。
鬼子的防御圈顿时乱了。
李云龙大喊:“同志们,冲啊!”
战士们喊着杀声,冲上去。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跟鬼子拼在一起。
有个战士叫李铁柱,是二营五连的兵。他端着刺刀,冲到一个鬼子跟前。鬼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端着枪朝他刺过来。李铁柱往旁边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他趁机往前一捅,刺刀扎进鬼子的肚子。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铁柱拔出刺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鬼子冲上来。两个人对刺了几下,李铁柱瞅个空子,一刺刀扎进鬼子的胸口。
他刚想撤,旁边又冲上来两个鬼子。李铁柱来不及躲,一个鬼子的刺刀扎进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这时候,副连长王德厚冲过来,一刀砍倒那个鬼子,又跟另一个鬼子拼起来。拼了几下,一刺刀扎进鬼子的喉咙。
他扶起李铁柱:“铁柱,怎么样?”
李铁柱咬着牙说:“没事,死不了。”
王德厚说:“先下去包扎。”
李铁柱说:“不行,我还能打。”
他撕下袖子,自己把伤口扎住,又冲上去。
山坡上,赵刚端着枪,瞄准一个鬼子军官,扣动扳机。那个鬼子军官倒下去。他又瞄准另一个,扣动扳机。
李云龙说:“老赵,枪法不错。”
赵刚说:“还行。比你强点。”
李云龙笑了:“那是。你是知识分子,我是大老粗。”
战斗越来越激烈。鬼子虽然被包围,但拼命抵抗,不肯投降。八路军战士们前赴后继,一批批冲上去。
有个战士叫孙猴子,是侦察连的兵。他个子小,但很灵活。他冲进鬼子堆里,左躲右闪,鬼子的刺刀怎么也刺不着他。他趁鬼子不注意,一刺刀捅倒一个,又闪到另一个鬼子背后,一刺刀捅进去。
几个鬼子围住他,刺刀从四面刺过来。孙猴子往地上一滚,躲过刺刀,顺手抄起一块石头,砸在一个鬼子脸上。鬼子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孙猴子爬起来,一刺刀结果了他。
另一个战士叫马三,是一营三连的兵。他端着刺刀,跟一个鬼子拼了十几个回合,谁也刺不中谁。马三急了,故意露出个破绽。鬼子以为有机可乘,一刺刀刺过来。马三往旁边一闪,抓住鬼子的枪管,使劲一拽,把鬼子拽了个趔趄。他趁机往前一捅,刺刀扎进鬼子的胸口。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鬼子的抵抗越来越弱。
李云龙看了看战场,对魏和尚说:“差不多了。喊话,让伪军投降。”
魏和尚站起来,大声喊:“伪军弟兄们,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其他战士也跟着喊:“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伪军们早就想投降了,听见喊话,纷纷扔下枪,举起手来。
鬼子还在抵抗,但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李云龙说:“冲上去,全干掉。”
战士们冲上去,把最后几个鬼子围住。一阵拼刺,几个鬼子全倒了。
战斗结束。
李云龙走下山坡,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问张大彪:“伤亡怎么样?”
张大彪说:“正在统计。大概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安葬牺牲的同志。伤的先包扎,等会儿送回去。”
张大彪说:“是。”
赵刚走过来,说:“老李,缴获不少。我看了,几十辆大车,全是军服和弹药。”
李云龙说:“清点一下,登记入册。能拉走的拉走,拉不走的就地埋了,回头再来取。”
赵刚说行。
李云龙走到俘虏跟前,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伪军,说:“谁是当官的?”
一个胖子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说:“长官,我是……我是连长。”
李云龙说:“你们是哪部分的?”
胖子说:“我们是……是保安团三营的。”
李云龙说:“保安团?就是二狗子?”
胖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云龙说:“你们给鬼子当狗,知不知道是汉奸?”
胖子说:“长官,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老小,都指着我们吃饭……”
李云龙说:“行了,别说这些。我问你,万家镇据点里,有多少鬼子?”
胖子说:“一个中队,一百八十多人。今天出来了一百多,据点里还剩五十多个。”
李云龙说:“伪军呢?”
胖子说:“我们营有三百多人,今天出来二百多,据点里还剩一百多。”
李云龙想了想,对赵刚说:“老赵,你说咱们现在去打万家镇,怎么样?”
赵刚说:“现在?战士们都累了,伤亡也不小。再说,天快黑了,不熟悉地形,打起来吃亏。”
李云龙说:“我知道。我就是琢磨,万家镇据点现在空虚,要是能端掉,咱们就赚大了。”
赵刚说:“要打也得等明天。今晚让战士们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李云龙点点头:“行。先打扫战场。”
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有的抬伤员,有的收集武器弹药,有的把大车上的箱子卸下来点数。
李云龙走到一辆大车跟前,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军服,鬼子那种土黄色的军服。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步枪子弹,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他对赵刚说:“老赵,这回咱们发了。光这些军服,够全团换两遍的。”
赵刚说:“是不少。可这些军服是鬼子的,咱们穿不了。穿上像什么?像鬼子。”
李云龙说:“笨。不会改?把领子改了,扣子换了,颜色染一染,不就是咱们的军服了?”
赵刚说:“有道理。回去让后勤想办法。”
正说着,一个战士跑过来:“团长,有个鬼子还活着。”
李云龙说:“在哪儿?”
战士领着李云龙走到路边。一个鬼子躺在地上,胸口流着血,嘴里哼哼着。看军衔,是个少尉。
李云龙蹲下,看着那个鬼子。鬼子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李云龙说:“你叫什么?”
鬼子听不懂,只是哼哼。
李云龙说:“你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运这些东西去哪儿?”
鬼子还是听不懂。
魏和尚说:“团长,这鬼子快不行了,问也问不出来。”
李云龙站起来,说:“算了。给他个痛快。”
魏和尚掏出枪,对准鬼子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
鬼子不动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战场打扫完了。牺牲的战士被抬到一起,用白布盖上。伤员被抬上担架,准备往回送。缴获的东西装了几十辆大车,武器弹药归一堆,军服归一堆,粮食归一堆。
李云龙站在路边,看着战士们忙碌。赵刚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鬼子用的水壶。
“喝口水吧。”
李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老赵,你说咱们这仗,打得怎么样?”
赵刚说:“打得不错。以少胜多,伤亡不大,缴获不少。”
李云龙说:“我就是觉得,牺牲的那二十多个同志,可惜了。”
赵刚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值当。”
李云龙点点头,没说话。
天黑了,队伍开始往回走。几十辆大车排成一长串,在夜色里慢慢移动。战士们扛着枪,走在车两边,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车轱辘的吱呀声。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忽然想起什么,对魏和尚说:“和尚,你带几个人,留在这儿盯着。万一万家镇的鬼子出来,赶紧报信。”
魏和尚说:“是。”
他点了五个人,留在黑风口。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两个多时辰,回到驻地。
战士们把缴获的东西卸下来,堆在团部院子里。李云龙让军需登记入册,自己回到团部,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装烟。
赵刚走进来,说:“老李,你不休息?”
李云龙说:“睡不着。琢磨万家镇的事儿。”
赵刚说:“你真想打万家镇?”
李云龙说:“想。据点里就五十多个鬼子,一百多伪军。咱们八百多人,打下来不成问题。”
赵刚说:“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万家镇离县城近,鬼子的援军半天就到。”
李云龙说:“谁说我要守?打下来,把东西搬光,把据点炸掉,就撤。鬼子来了,扑个空。”
赵刚想了想,说:“倒是个办法。不过老李,这事儿得跟旅长报告一下。万家镇是鬼子在咱们根据地边上的重要据点,打下来,影响不小。”
李云龙说:“行。明天一早派人去报告。”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派王根生去旅部送信。他自己带着几个营长,又去了黑风口。
魏和尚还在那儿盯着,看见李云龙来了,跑过来说:“团长,鬼子没出来。”
李云龙说:“一晚上都没动静?”
魏和尚说:“没有。万家镇那边静悄悄的。”
李云龙皱起眉头。按说运输队被打了,据点里的鬼子应该出来看看才对。怎么一晚上都没动静?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走,去万家镇看看。”
几个人沿着大路往东走。走了十来里地,远远看见万家镇的轮廓。
李云龙停下来,举起望远镜看。
万家镇是个大镇子,有几百户人家。镇子外面围着一圈土墙,墙上有岗楼,能看见鬼子的旗子。镇子东头是据点,用砖石砌的,四角有炮楼,炮楼上架着机枪。
李云龙看了半天,放下望远镜说:“不对。”
赵刚说:“怎么不对?”
李云龙说:“据点里太安静了。你看,炮楼上有人,但不多。土墙上也有哨兵,但就那几个。要是据点里真有一百多鬼子伪军,不该这么少人。”
赵刚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说:“会不会是鬼子故意示弱,引诱咱们去打?”
李云龙说:“有可能。山本那个王八蛋,就喜欢搞这套。”
他想了想,说:“先回去。等旅部的回信再说。”
回到驻地,王根生已经回来了。
“团长,旅长说了,打万家镇可以,但要快,要狠,打完就跑,不能恋战。”
李云龙说:“旅长还说什么?”
王根生说:“旅长说,让你小心点,别中了鬼子的圈套。”
李云龙说:“知道了。”
他对赵刚说:“老赵,你觉得呢?”
赵刚说:“我觉得旅长说得对。打万家镇,得先摸清情况。万一鬼子有埋伏,咱们就麻烦了。”
李云龙说:“怎么摸清?”
赵刚说:“派侦察员进去。万家镇有咱们的人吗?”
李云龙想了想,说:“有。镇子里有个开杂货铺的,姓刘,是咱们的地下交通员。”
赵刚说:“那就让他摸清据点里的情况。看看到底有多少鬼子伪军,有没有增援。”
李云龙说行。他让魏和尚带人去万家镇,找那个姓刘的交通员。
魏和尚走了以后,李云龙在团部里走来走去,心里不踏实。
赵刚说:“老李,你别转悠了,转得我眼晕。”
李云龙坐下来,说:“老赵,你说山本会不会在万家镇等着咱们?”
赵刚说:“有可能。上次他打楚云飞没打成,说不定就想在咱们身上找回来。”
李云龙说:“要是他在万家镇设了埋伏,咱们去打,不就中了他的圈套?”
赵刚说:“所以得先摸清情况。要是真有埋伏,就不打。反正咱们这回缴获不少,不亏。”
李云龙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魏和尚回来了。
“团长,找到老刘了。”
李云龙说:“怎么样?”
魏和尚说:“老刘说,据点里确实只有五十多个鬼子,一百多伪军。前天晚上,鬼子的运输队没回来,据点里的鬼子慌了一阵,派人出去找。找了一夜,没找着。昨天早上,又派了一拨人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李云龙说:“鬼子没增援?”
魏和尚说:“没有。老刘说,县城那边没动静。”
李云龙看了赵刚一眼,说:“老赵,你怎么看?”
赵刚说:“要是真有埋伏,县城那边应该会有动静。鬼子的援军不可能藏得太远,一调动就会被发现。既然没动静,说明没有埋伏。”
李云龙说:“那就打?”
赵刚说:“打。不过得想好怎么打。据点墙高炮楼多,硬打伤亡大。”
李云龙说:“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
他指着地图说:“你看,万家镇的据点在东头,离镇子有几十米。咱们先摸进镇子,从镇子里接近据点。夜里动手,用手榴弹炸开围墙,冲进去打。”
赵刚看了看,说:“这个办法行。不过得小心,镇子里可能有鬼子的暗探。”
李云龙说:“所以得夜里摸进去。老刘在里边接应,把鬼子的暗探指出来,先干掉。”
赵刚说:“好。就这么打。”
李云龙召集各营营长,把任务布置下去。
“二营负责炸围墙,三营负责打炮楼,一营负责冲进去消灭鬼子。魏和尚,你的人负责干掉鬼子的暗探和指挥官。都听明白了吗?”
几个营长齐声说:“明白。”
李云龙说:“今晚出发。天亮前拿下据点。”
天黑以后,队伍出发了。
李云龙带着团部的人走在中间。战士们轻装前进,只带武器弹药和手榴弹,背包都留在驻地。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万家镇外面。
李云龙让队伍停下来,自己带着魏和尚和几个侦察员,摸到镇子边上。
老刘已经在等着了。看见李云龙,他小声说:“李团长,镇子里有三个鬼子的暗探,都在东头的客栈里。据点的鬼子晚上不出来,就炮楼上有哨兵。”
李云龙说:“暗探怎么办?”
老刘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你们一动手,就干掉他们。”
李云龙说:“好。你带路。”
老刘领着他们,从一条小巷子摸进镇子。镇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也没有人。偶尔有几声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到了据点附近。
据点就在前面,黑乎乎的,像一头趴着的怪兽。炮楼顶上,有火把的光,能看见哨兵的影子晃来晃去。
李云龙趴在一堵墙后面,仔细观察。据点用砖石砌成,围墙有两丈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四角各有一个炮楼,炮楼上有射击孔,架着机枪。据点里面,有几排平房,应该是鬼子的营房。
他对沈泉说:“二营从东边摸过去,靠近围墙。等我的信号,一起扔手榴弹。炸开围墙就往里冲。”
沈泉点点头,带着人悄悄摸过去。
他又对王怀保说:“三营负责对付炮楼。枪一响,就集中火力压制炮楼上的机枪,掩护二营往里冲。”
王怀保说:“明白。”
他对张大彪说:“一营跟在二营后面,等围墙炸开了,就冲进去打。”
张大彪说:“明白。”
队伍散开,各自就位。
李云龙趴在那儿,盯着据点。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面发白。他能看见二营的战士们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离围墙几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趴在地上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大家都到位了,低声对魏和尚说:“发信号。”
魏和尚掏出枪,对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里特别响。
几乎同时,二营的战士们站起来,冲到围墙底下,把手榴弹往墙上扔。几十颗手榴弹一起爆炸,轰隆隆一片响,砖石乱飞,围墙炸开一个大口子。
沈泉大喊一声:“冲!”
二营的战士们端着枪,从缺口冲进去。
炮楼上的鬼子反应过来,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缺口处,几个战士中弹倒下。
王怀保大喊:“压制炮楼!打!”
三营的战士们架起机枪,对准炮楼猛扫。子弹打在砖墙上,冒出一片火星。炮楼上的鬼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机枪也哑了。
张大彪带着一营,跟着二营冲进据点。
据点里的鬼子被惊醒了,光着膀子跑出来,有的连枪都没拿。战士们冲上去,一阵猛打,鬼子倒下一片。
有个鬼子军官光着上身,挥舞着军刀,哇哇乱叫。魏和尚抬手一枪,把他撂倒。
伪军们更惨。有的还没爬起来,就被冲进来的战士一枪打死。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据点里的抵抗就停了。
李云龙走进据点,到处是尸体和血迹。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把俘虏押到一边,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堆在一起。
沈泉跑过来:“团长,打下来了。打死鬼子四十多个,伪军八十多个。俘虏伪军五十多个。咱们牺牲了十来个,伤了二十多个。”
李云龙说:“鬼子的军官呢?”
沈泉说:“打死了几个,还有几个活的。魏和尚正审着呢。”
李云龙走过去,看见魏和尚正用半生不熟的日本话问一个鬼子军官。鬼子军官满脸是血,但硬着脖子不说话。
魏和尚看见李云龙,说:“团长,这王八蛋嘴硬,什么都不说。”
李云龙蹲下,看着那个鬼子军官。鬼子军官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仇恨。
李云龙说:“你叫什么?”
鬼子军官听不懂。
李云龙说:“你是哪部分的?”
鬼子军官还是听不懂。
李云龙说:“山本一木,你认识吗?”
听见山本一木这个名字,鬼子军官的眼神变了一下。
李云龙看见了,说:“看来认识。他在哪儿?”
鬼子军官咬着牙,不说话。
李云龙站起来,说:“算了,带回去慢慢审。先打扫战场,把能拿的都拿走。”
战士们继续忙活。据点里东西不少,有武器弹药,有粮食,有被服,还有几箱药品。全装上大车,一车一车往外拉。
李云龙走到炮楼上,往四周看。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村庄,能看见炊烟升起来。
赵刚走上来,说:“老李,差不多了。天亮了,鬼子的援军可能快到了。”
李云龙说:“再等一会儿。让战士们把据点炸掉。”
赵刚说:“行。”
他下去安排。
战士们把炸药埋在围墙和炮楼底下,点着导火索。
李云龙站在远处,看着据点。轰隆隆几声巨响,围墙塌了,炮楼倒了,据点变成一堆废墟。
他说:“撤。”
队伍开始往回走。大车吱呀吱呀响着,战士们扛着枪,走在车两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忽然想起什么,对赵刚说:“老赵,你说山本要是知道咱们端了他的据点,会不会气得跳脚?”
赵刚笑了:“肯定会。他那个特工队,专门搞偷袭斩首。这回让咱们偷袭了,他心里能好受?”
李云龙说:“好受不好受,是他的事。咱们只管打。”
队伍越走越远,万家镇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