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先头部队出现在沟口外面那片开阔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李云龙蹲在重机枪阵地后面,从战壕边沿的观察口往外看。鬼子来了大约一个中队,一百多人,散兵队形,猫着腰,沿着公路两侧的浅沟往前摸。后面跟着两辆装甲车,车头上架着机枪,履带碾在泥地上,把化冻的泥浆压得向两边翻。再后面是大队,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数目,但至少有一个联队的规模。
李云龙缩回头,对旁边的机枪手说:“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老兵点了点头,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战壕里其他的战士也都趴在射击位上,手里的步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对准沟口外面的开阔地。三营的战士守在两边山崖上的工事里,手榴弹揭开盖子摆在面前,一溜排开。
鬼子走到开阔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带队的军官举着望远镜朝沟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队伍散得更开了一些,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前挪。李云龙看着鬼子的脚步,心里在数。开阔地埋了五十颗地雷,分三道,第一道是绊雷,绊线拉在草丛和浅沟里,鬼子踩上去就炸。
一个鬼子兵踩上了绊线。
铁壳地雷从土里弹起来,在空中炸开,铁片横扫了一圈。那个鬼子兵倒下了,旁边的两个也倒了。后面的鬼子立刻趴下,机枪架起来朝沟口方向扫。子弹打在战壕前面的土堆上,噗噗地冒烟。李云龙趴在战壕里没动,他等着鬼子继续往前。
鬼子的机枪扫了一阵,见沟口没还击,停了。趴在地上的鬼子爬起来,继续往前摸。这回走得更慢,几乎是爬着往前。李云龙看着鬼子的尖兵摸过了第二道绊雷线,又摸过了第三道。第二道地雷没炸,第三道也没炸。鬼子的尖兵摸到了开阔地边缘,距离沟口战壕不到一百米了。
李云龙还是没动。他盯着鬼子尖兵后面的那两辆装甲车。装甲车上的机枪手探出半个身子,正在朝两边山崖上张望。李云龙在等装甲车再往前开一点。沟口外面那片开阔地,越靠近沟口越窄,两边的山崖越陡。装甲车开到沟口附近,两边山崖上的三营就能从上面往下打,手榴弹能直接扔到装甲车顶上。
装甲车往前开了。履带碾过第一道绊雷线,没炸。第二道绊雷线,没炸。李云龙皱了皱眉,那些地雷是兵工厂造的,质量不稳,有的能炸,有的炸不了。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装甲车开到了开阔地中段。李云龙估摸了一下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他从战壕里探出头,朝两边山崖上挥了一下手。这是信号。
两边山崖上的三营战士看见了。手榴弹从上面砸下来,像下冰雹一样。装甲车顶上的机枪手被第一排手榴弹炸翻了,歪在车顶上不动了。装甲车的铁皮被手榴弹炸得坑坑洼洼,但没炸穿。车里的鬼子慌了,掉头想往回退。但路窄,两辆装甲车挤在一起,谁也退不回去。
李云龙喊了一声:“打!”
重机枪响了。捷克式的枪声脆而密,子弹像泼水一样朝鬼子的散兵线扫过去。鬼子的步兵正趴在地上朝两边山崖上还击,被重机枪从侧面一扫,倒了一片。剩下的往浅沟里滚,滚进去就被三营从山崖上扔下来的手榴弹炸。浅沟不深,手榴弹掉进去,铁片横飞。
沟口战壕里的步枪也响了。三八大盖、汉阳造、中正式,什么枪都有,响成一片。鬼子的散兵线被打散了,活着的往后退。但后面的鬼子大队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片,端着刺刀往上压。李云龙看见鬼子的指挥官举着军刀往前一挥,鬼子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李云龙缩回战壕,喊:“手榴弹!一排!”
战壕里的战士们把手榴弹扔出去,一排接着一排,在鬼子的人群里炸开。鬼子的冲锋被炸开了一个口子,但后面的鬼子继续往上填。两辆装甲车终于退了一辆,另一辆卡在路中间,被三营的手榴弹炸着了火,车头冒起黑烟。
鬼子的机枪架在后面的土坡上,朝沟口扫射。子弹打在战壕边沿,溅起冻土块。李云龙蹲在战壕底部,弹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帽子打了个洞。他没管,把驳壳枪拔出来,对着战壕外面的鬼子打了两枪。距离太远,打不着,但他得让战士们看见他在打。
三营的战士从两边山崖上往下扔滚雷。石头凿空的滚雷从坡上滚下来,碾过鬼子的散兵线,在人群里炸开。鬼子的冲锋又被压下去了,活着的退到装甲车后面。装甲车已经烧起来了,车里的鬼子钻出来,被三营的步枪一一点名。
打了大约半个钟头,鬼子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开阔地上躺了七八十具鬼子的尸体,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两辆装甲车一辆烧毁,一辆退到公路拐弯的地方,不敢再上来。鬼子的残兵退到开阔地外面的土坡后面,枪声停下来了。
李云龙从战壕里探出头,数了数。沟口战壕里伤了三个,死了一个。那个死的是一排三班的,姓王,河北人,被子弹打中了脖子。三营在山崖上伤了五个,都是被鬼子的机枪扫的。
李云龙蹲回战壕,把驳壳枪插回去。他知道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第一次冲锋是试探,第二次冲锋才是真的。鬼子的联队还没全部展开,等他们把炮架上,把兵力铺开,沟口这块阵地顶不住太久。
他正在想,赵刚从矿洞里出来了。赵刚猫着腰跑到战壕里,蹲在李云龙旁边:“老李,鬼子的兵力比咱们预想的多。刚才孙大勇从山梁上看了,鬼子的联队已经全部展开,至少三千人。还有山炮,正在架。”
李云龙说:“三千人。咱们在沟口的兵力是三个营加一个机枪排,满打满算一千二。三比一。”
赵刚说:“顶不住就撤进矿洞。”
李云龙说:“现在还不到撤的时候。沟口能顶一阵,顶到天黑。天黑了,鬼子的炮打不准,咱们再退进洞里。洞里黑,鬼子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咱们在洞里跟他耗,耗到主力跳出去。”
赵刚说:“主力那边有消息了。旅部来电,说主力已经跳到外线,正在往南转移。让咱们再顶两天。”
李云龙说:“两天。行。两天够用了。”
他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检查各排的弹药。步枪子弹不多了,有的战士只剩下三五发。手榴弹用了一半,每人还剩三四颗。重机枪的子弹还有两箱,但打不了多久。李云龙走到机枪手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省着打。点射。”
老兵说:“明白。”
李云龙又走到战壕西头,那里趴着几个新兵,是刚补充进来的。其中一个新兵的手在抖,枪托抵在肩膀上,瞄着外面,但手指头在扳机上哆嗦。李云龙蹲下来,把他的枪按下去:“别慌。鬼子也是人,你打他他也死。”
新兵咽了口唾沫:“团长,我、我不怕。”
李云龙说:“不怕就好。记住,瞄准了打,别放空枪。一颗子弹换一个鬼子,划得来。”
新兵点了点头,手指头不抖了。
李云龙站起来,回到战壕中间。鬼子的炮声响了。第一发炮弹落在沟口前面的开阔地上,炸起一团泥。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落在战壕边上,冻土块飞起来,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炮弹越来越密,鬼子的山炮开始延伸射击,往沟口后面的矿洞方向打。
李云龙蹲在战壕底部,头顶上炮弹呼啸。他喊了一声:“都趴下!别抬头!”
炮弹在战壕前后炸开,土块和弹片横飞。有个战士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捂着脑袋蹲在战壕底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流。卫生员跑过去给他包扎,但炮弹太密,卫生员也被压得抬不起头。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等炮声停下来,李云龙从土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战壕被炸塌了两段,几个战士被埋在土里。他喊了一声:“快扒人!”
战士们冲上去,用手刨土。刨出来三个,两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没气了。那个没气的是一连二排的,叫赵大柱,山西人,去年秋天入伍的。他的胸口被弹片豁开了一个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李云龙把赵大柱的眼睛合上,站起来。鬼子的步兵又开始往上冲了。这回更多,黑压压的一片,端着刺刀,猫着腰,踩着炮弹坑往上涌。两边的山崖上,三营的手榴弹又砸下来,但鬼子这回分了两路,一路继续往沟口冲,一路往两边山崖上爬。
李云龙喊:“三营,堵住崖上的鬼子!”
三营的战士从工事里探出身子,朝正在往上爬的鬼子扔手榴弹。鬼子被炸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两边山崖上打成了拉锯,鬼子的尸体从坡上滚下来,堆在坡脚。
沟口正面的鬼子冲到了战壕前面三十米。李云龙把驳壳枪举起来,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打了一枪。那个鬼子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冲。战壕里的步枪一齐开火,把第一排鬼子打倒。第二排鬼子踩着尸体往上冲,手榴弹在战壕前面炸开,一个战士被炸飞了,摔在战壕后面,不动了。
李云龙看见那个战士,是刘柱子班里的,叫马小柱,和刘柱子一个村的。他的腿被炸断了,但还在动,嘴里喊着什么。李云龙跑过去,蹲下来听。马小柱说:“团长……给我爹捎个信……说我打死了五个……”
李云龙说:“你自己回去说。卫生员!抬下去!”
卫生员跑过来,把马小柱抬上担架,往矿洞里送。李云龙站起来,看见战壕前面的鬼子已经冲到十米了。他把驳壳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打出去,然后抽出背上的大刀片子。
“上大刀!”
战壕里的战士们纷纷抽出大刀,从战壕里跃出来,迎着鬼子的刺刀冲上去。李云龙冲在最前面,大刀片子抡圆了,一刀劈在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肩膀上。那个鬼子的三八大盖掉在地上,人往后退了两步,倒下了。李云龙没停,反手一刀,又劈倒一个。
西北军的大刀刀法,劈、砍、撩、挂,近身格斗比鬼子的东洋刺刀狠。鬼子的刺刀讲究直刺,一刀捅过来,路线直,好防。大刀的路线是弧形的,从上往下劈,从左往右砍,鬼子防不住。一个鬼子兵挺着刺刀朝李云龙捅过来,李云龙侧身一闪,大刀从下往上一撩,把鬼子的刺刀磕飞,顺势一刀劈在鬼子的脖子上。鬼子的脑袋歪在一边,倒下了。
战壕前面的空地上,双方搅在一起,大刀对刺刀,喊杀声震天。三营的战士从两边山崖上冲下来,从侧面切入鬼子的队伍,大刀片子劈开一条血路。鬼子的阵型乱了,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往前涌,挤在一起。李云龙带着人往里冲,大刀片子抡得呼呼响,身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打了十几分钟,鬼子的冲锋又被打退了。空地上躺满了鬼子的尸体,也有独立团战士的尸体。李云龙拄着大刀站在战壕前面,喘着粗气。他的左胳膊上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把棉袄袖子染红了一片。他没管,把大刀往地上一杵,看着退下去的鬼子。
鬼子的残兵退到开阔地外面,重新集结。山炮又开始响了,炮弹落在沟口阵地上,炸起新的土块。李云龙退回战壕里,蹲下来,对虎子说:“去矿洞,告诉赵政委,准备撤。鬼子的下一次冲锋,咱们顶不住了。天黑之前退进矿洞。”
虎子猫着腰跑了。李云龙蹲在战壕里,把大刀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看了一眼战壕外面,鬼子的炮击停了,步兵又开始集结。这次更多,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两个大队。
他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壳,掏出来看了一眼。子弹壳上沾了血,他用手擦了擦,揣回去。然后站起来,对战壕里的战士们喊了一声:“准备撤。三营先撤,一营二营掩护。退进矿洞。”
战士们开始往矿洞方向运动。李云龙站在战壕里,看着鬼子的步兵又开始往上冲。他把驳壳枪拔出来,换了个新弹匣,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打了一枪。那个鬼子倒下了。他又打了一枪,又一个鬼子倒下了。
然后他转身往矿洞方向跑。身后,鬼子的子弹追着他,打在战壕边沿的土堆上,噗噗冒烟。他跑进矿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鬼子的旗子已经插上了沟口战壕,但战壕里已经空了。
李云龙进了矿洞,赵刚迎上来:“各营都撤进来了。伤员先进了岔道。老周在后面扩裂缝,快通了。”
李云龙说:“洞口封了没有?”
赵刚说:“封了。用石头和沙袋堵了两层。鬼子要进来,得先搬石头。”
李云龙往里走,走到矿洞深处的岔道口。老周带着工友们正在扩后山的裂缝,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刘柱子躺在担架上,腿上的锯口用布包着,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睛睁着。马小柱躺在另一副担架上,腿上也缠着布,但精神还好,看见李云龙,喊了一声:“团长,我打死了五个。”
李云龙蹲下来,拍了拍马小柱的肩膀:“好样的。回去给你记功。”
他站起来,走到矿洞口内侧的掩体后面,从射击孔里往外看。鬼子已经占了沟口战壕,正在往矿洞口运动。矿洞口被石头堵着,鬼子推不动,开始用炸药炸。第一包炸药炸在洞口外面,石头堵口被炸塌了一角。第二包炸药又炸,堵口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鬼子的机枪从口子里伸进来,朝矿洞里扫。
李云龙蹲在掩体后面,对旁边的机枪手说:“打。”
重机枪从掩体后面伸出去,对着洞口的口子扫了一梭子。鬼子的机枪哑了,但后面的鬼子继续往上填。李云龙喊了一声:“手榴弹!”
几颗手榴弹从射击孔里扔出去,在洞口外面炸开。鬼子的尸体堆在洞口前面,但后面的鬼子踩着尸体继续冲。李云龙缩回掩体后面,把驳壳枪的弹匣换了一个。他听见老周在后面喊:“团长,裂缝通了!”
李云龙站起来:“各营,从后山裂缝撤。一营先走,二营跟上,三营断后。伤员先撤,老周带路。”
各营开始往后山裂缝运动。裂缝已经被老周扩到了能走一个人的宽度,弯弯曲曲通到后山。一营的战士一个接一个钻进去,往山后跑。伤员被抬着,从裂缝里送过去。刘柱子和马小柱的担架被抬进了裂缝,消失在黑暗里。
李云龙蹲在矿洞口内侧的掩体后面,看着三营的战士还在洞口阻击。鬼子已经突进了矿洞的前段,和三营的战士在洞里打起了近战。洞里黑,鬼子看不清,三营的战士熟悉地形,贴着洞壁摸过去,用大刀劈。鬼子的惨叫在洞里回荡,带着回音,听起来格外瘆人。
李云龙等三营的大部分战士都撤进了岔道,才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矿洞口方向,鬼子的手电筒光在洞里晃动,越来越近。他转身往岔道里跑,虎子跟在后面。跑到岔道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对老周说:“炸。”
老周按下了起爆器。岔道口埋了炸药,把矿洞的主通道炸塌了。石头把通道堵死,鬼子的手电筒光被隔在了石头后面。李云龙站在炸塌的通道后面,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身往裂缝方向走。
裂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李云龙侧身钻进去,往里走了几十步,前面亮了些。裂缝的尽头是后山的一个小洞口,外面是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松树。一营二营的战士们已经在山坡上集合了,三营的也从矿洞里钻出来了。赵刚站在洞口,清点人数。
李云龙钻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坡下面,铁匠沟方向有火光,那是鬼子在烧沟口的房子。但矿洞方向已经安静了,鬼子被堵在了炸塌的通道外面。
李云龙蹲在洞口,把驳壳枪插回腰带里。他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壳,掏出来看了一眼。子弹壳还在,没丢。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对赵刚说:“各营清点人数。伤员先走,往赵家峪后山撤。那边有藏兵洞,能休息。天亮之前,咱们得离开铁匠沟。”
赵刚说:“去哪儿?”
李云龙说:“去野狼谷。鬼子占了铁匠沟,以为咱们往北跑了。咱们绕回去,从野狼谷插到清源镇公路。公路上鬼子的守备队不多,咱们打他一下,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开。然后从清源镇往南,找主力会合。”
赵刚说:“那铁匠沟的老百姓呢?”
李云龙说:“老百姓早撤到后山了。鬼子的合围扑了个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鬼子的兵调出来,让他们追咱们,给主力争取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山坡下面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把子弹壳揣回去,对虎子说:“走,去后山找田雨。看看伤员怎么样了。”
虎子跟着李云龙往山坡后面走。远处,铁匠沟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枪声已经停了。鬼子的旗子在沟口战壕上插着,但沟里已经没有人了。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李云龙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匠沟方向。然后转身继续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