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钵兰街口,六辆装满碎石的重型翻斗车横在路中间,轮胎全被放空,三条进街的马路堵得连自行车都过不去。
百味楼正门对面,得月茶楼二楼阳台上,霍景明翘腿坐在藤椅里,杯中的波尔多红酒晃出暗红酒痕。
楼下,上百名拆迁队壮汉拎着铁镐和钢钎,围住百味楼的雕花木门。
几个被赶出来的老匠人跪在街角,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仍够不到自家门槛。
“少东家,再撞一次,正门就能开。”
“急什么。”
霍景明抿下一口红酒,抬腕看过劳力士金表。
十一点二十分。
“让他们守住三条街,正午以前,连只耗子也不准钻进百味楼。”
“陈大炮要是到了呢?”
“打断腿,扔进海里。”
水警没能拦住船又怎样,这几条街攥在霍家手里,工程车堵住路口,陈大炮插翅也进不来。
只要熬到十二点,按下桌上的红色起爆器,百年金丝楠木大梁连着图谱真本和南海地契,全会埋进火里。
没了凭据,恒丰祥手里的百味楼招牌便只剩一层空壳。
呜,呜!
正街口传来两声汽车长鸣。
两辆挂着恒丰祥双鱼标记的重型货车抵住翻斗车保险杠,秦铁勺踹开车门,提着熟铁大勺跳下车头。
当!
工程车后视镜挨了一勺,铁壳瘪进车门,碎玻璃落了满地。
“霍景明,滚下来!”
秦铁勺用勺柄指向茶楼。
“赌桌上输不起,回港便炸祖宗的房梁,你霍家还要不要脸?”
林玉莲带着二十多名南洋华侨商会律师赶到,踩上货车踏板,举起扩音喇叭。
“百味楼全部商标及产权,已经由霍景明签字转归恒丰祥,公证火漆和见证章齐全。”
流利粤语传过街面,她随即换成英语,将产权编号和交割日期逐项念出。
“今日任何强拆行为,均属毁坏他人产业,现场车辆和人员,我们会逐一追责。”
记者从街尾挤来,相机快门接连作响,附近铺户也推开窗户,朝百味楼门前张望。
霍景明放下酒杯,鞋尖踢开藤椅。
“把人调到正街口,给我顶住!”
管事抓起对讲机。
“少东家,记者太多,要不要先撤工程队?”
“撤个屁!”
霍景明抓住栏杆,半杯红酒泼上袖口。
“谁敢翻过工程车,打断他的腿,医药费算我的。”
上百名壮汉涌向正门街口,铁镐碰着钢钎,堵出一道黑压压的人墙。
没人留意,两条街外的旧码头废船坞里,一块爬满青苔的生铁井盖被从下面顶起。
沈万山拄着拐杖守在岸边,摊开一张发黄的排洪图。
“大炮兄弟,这条暗渠是光绪年间修的,出口接百味楼后厨地窖。”
“里头三处分岔,旧图缺了半张,我只能送到这里。”
“够了。”
陈大炮把手电卡进左肩绑带,低头钻进井口。
“玉莲守正街,安安和宁宁不许离开她半步。”
陈建锋拎着铁撬棍跟进去。
“爸,您的右手还没拆纱布,前面让我来。”
“你认得香山帮的暗渠砖?”
“不认得。”
“那就闭嘴,照老子的脚印走。”
老莫最后入井,跛脚蹬住铁梯,把井盖从里面重新合严。
三个人弓腰穿过暗渠,脚下臭水没过鞋帮,古砖缝里渗出的潮气贴着裤腿往上爬。
走出两百多米,前方分出三条砖洞,洞口尺寸相同,水面上都留着胶底鞋印。
陈建锋拿手电扫过地面。
“爸,左边和右边都有新脚印,中间反倒干净。”
“脚印是领人走错路的。”
陈大炮蹲到水边,左掌捻起三处洞口漂来的木屑,分别送到鼻端。
左侧木屑带着老樟木的辛香,潮气底下还藏着硫磺和电线胶皮的焦味。
“走左边。”
“有火药?”
“还有百味楼老梁掉下来的樟木灰,他们从这条路运过炸药。”
老莫没接话,三棱刺贴住小臂,转身在墙角划下一道回程记号。
越往前,硝石味越重,砖顶上方也传来杂乱脚步和拆墙的撞击声。
十一点五十分,暗渠到了尽头,一块三寸厚的麻石板封住出口。
老莫贴近石板听了十来息,抬起三根手指,又比出接线的手势。
“上面三个人,两人接线,一人守门。”
陈建锋把铁撬棍塞进石缝。
“我顶。”
“别硬掀,石板下面有活扣。”
陈大炮用纯金鲁班尺探过四角,尺头卡住西侧凹槽。
“建锋托左角,老莫接右边,听我数数。”
“三。”
石板下的铁簧发出轻响。
“二。”
三个人同时沉肩,麻石板顺着旧滑槽移开半尺。
“一,起!”
封石翻进地窖,砸碎两口酸菜缸,咸水和碎瓦冲过砖地。
三名穿工装的东洋爆破手蹲在承重柱下,红蓝电线已经接进雷管盒。
守门那人刚摸到腰间,老莫贴地扑出,三棱刺横过手腕,匕首当啷落地。
“线!”
陈建锋跨上窖口,铁撬棍扫中第二人的鼻梁,那人仰头栽进酸菜水里。
老莫顺势割断遥控起爆线,刀尖贴着第三人的大腿外侧扎进木地板,将裤管一并钉住。
“八嘎,放开我!”
“趴下。”
陈大炮揪住他的后领,左臂往灶台上一送,那张脸撞上青砖,叫声当场没了。
后厨只剩酸菜水流过砖缝的响动。
陈建锋踩住地上的爆破手,抬头看见大厅中央那根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梁,手里的撬棍立刻收了回来。
大梁中段被凿开半尺,主榫眼里卡着拇指粗的玻璃管。
银白水银珠贴着管壁轻轻滚动,尾端接着两捆塑性炸药,另有一组独立电线绕进承重柱。
“爸,先别碰梁。”
陈建锋抹掉掌心的酸菜水,指向玻璃管。
“遥控线断了,可这里还有水银倾斜开关,楼身一歪,水银碰上触点,照样会起爆。”
老莫拖过一名清醒的爆破手,三棱刺抵住对方耳后。
“怎么拆?”
那人咬紧牙关,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莫把刀锋往下挪了半寸。
“再问一遍,怎么拆?”
“不能拆,主榫一动,整根梁都会斜,谁碰谁死。”
“成。”
老莫扯下对方腰带,将三个人背靠背捆上承重柱。
“你们先陪这根梁。”
陈大炮跨上灶台,包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掌沿金丝楠木纹理摸到榫槽边缘。
木梁里传来的震动细而杂,正门那边每撞一下,水银珠便往触点方向挪出少许。
“建锋,找两根硬木顶柱,撑住梁尾。”
“老莫,把地上的火药箱搬远,再拆雷管盒外壳,只断外线,不碰玻璃管。”
“明白。”
两人分头动手,后厨里的长凳和案板很快被拆成顶木。
陈大炮取出纯金鲁班尺,尺锋贴住死榫左侧三寸处,沿一道藏在木纹里的细缝探了进去。
“他们把炸药钉在死榫上,拔雷管会晃梁,拆炸药也会晃梁。”
陈建锋顶住硬木,肩头抵上梁尾。
“爸,还剩什么办法?”
“香山帮的大梁没有真死榫,祖师爷怕地震,暗处都留着泄力槽。”
“您能卸开?”
“老子五岁摸凿子,轮不到几个东洋爆破手教我认木头。”
鲁班尺沿木纹斜插半寸,左腕向下一送。
咔哒。
主榫没有上抬,藏在梁腹内的三才泄力槽向下落开半寸,炸药底部随即露出一条窄缝。
“老莫,给我两块软木,一块垫玻璃管,一块卡触点。”
“只有酒坛塞。”
“削成楔子,够用。”
陈大炮单掌托住梁下暗榫,右手伤处又渗出血,白纱布边缘很快染红。
“这根梁撑了一百年,今天老子站在这里,谁也抽不走它一根木刺。”
对面茶楼的阳台上,霍景明连按三次起爆器,百味楼仍没有半点动静。
他低头看表。
十一点五十七分。
“后厨出事了,备用队呢?”
管事抓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发干。
“叫不通,三名爆破手全没回话。”
“那就撞楼!”
霍景明掀翻酒桌,红酒瓶滚过地板,撞碎在栏杆边。
“把街口两台推土机开过去,铲塌百味楼外墙。”
“少东家,里面还有我们的人。”
“埋了一起算工伤!”
两台十吨履带推土机从路障后开出,柴油机喷出黑烟,铁铲越过台阶,抵住百味楼一楼外墙。
“撞!”
第一铲推进去,砖墙塌下半面,整栋木楼向街心偏了寸许。
后厨大梁跟着发出一声闷响,玻璃管里的水银珠越过中线。
“爸,楼在斜!”
“顶住梁尾,别松肩!”
第二台推土机抬高铁铲,对准残墙再次加油。
砖石崩落,百年木楼左右摇摆,陈建锋脚下的青砖裂开两道缝。
老莫刚把软木楔削到一半,头顶灰土便落满后颈。
“还差半寸。”
“给我!”
陈大炮抓过木楔,左掌仍托着暗榫,牙齿咬住软木一端,硬将尖头撕出一道斜口。
楼外,履带压过碎砖,第三次撞击已经顶上外墙。
玻璃管随梁身抬高,银白水银珠滚过最后一道刻线,朝两枚铜触点直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