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一声炸吼，地仙初期的法力毫无保留地轰然引爆，两条枯柴胳膊高高扬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悲怆，朝广成子当胸扑去：
“老祖宗的名讳，也是你配辱的！！”
广成子连眼皮都没抬。
反手，一掌。
砰！！
一声闷响，血雾炸开。
那具腾空的苍老身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半空中炸成一蓬腥红，碎骨混着血肉噼里啪啦，泼了半条街。
地上，只余一摊再分不清眉目的血泥。
一只没绑紧的草鞋骨碌碌滚出老远，翻倒在街边，鞋口朝天。
广成子像赶苍蝇似的甩了甩手，眉头微皱，只觉掌心沾了点腥气，污得很。
他甚至没去想自己拍碎的是什么。
一个地仙初期的凡夫，胆敢冲撞金仙，在他的世界里，这就跟走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天经地义，连“杀孽”二字都轮不到。
直到耳畔响起太乙真人倒抽凉气的声音，慈航道人失声的那句“师兄”——
他这才像刚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
满街，死一样的寂静。
一息。两息。三息。
“啊！！！”
不知是谁先嚎出来的。哭声像点着了的荒火，眨眼烧遍全街。
紧接着，四散奔逃的人潮，掉头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
前街的、后巷的、城墙根下的、房顶上的——整座南望城的人，都在朝这条长街涌。
货郎扔了担子，铁匠攥着铁锤，妇人们把孩子死死按在身后，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街心挪。
没有一个人手里有兵器。
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阿公！！”
一个半大孩子最先冲到那摊血泥前，扑通跪倒，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抽成一团。
哭声连成了一片。几千几万人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尘土里。
然后，是怒。
“光天化日！当街杀人！这就是圣人门下的神仙？！”
“老丈说了句公道话，你们就杀了他？！”
“你们口中那‘畜生’——”一个络腮胡大汉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那是教出咱们伏羲爷的恩人！是咱们全族的老祖宗！是护了北地几十万口的守护神！”
“路是我们一寸寸夯的！屋是我们一根根架的！鱼是我们一网网捞上来的，如今倒要你们来‘辅佐’？！”
“杀人偿命！！”
几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钉在四仙身上。
没有敬畏，没有乞怜。
那目光像几千柄出了鞘的刀，密密匝匝，一眨不眨。
广成子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细汗。
他修行几千年，屠过山，镇过海，何曾被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人，用这样的眼神围着看过？
那不是几千道目光。
那是几十万口人的意志，顺着冥冥中的气运丝线，一股脑压了过来，压得他金仙道心都嗡嗡作响。
慌乱只在一瞬，随即烧成了恼羞成怒。
“找死！！”
轰！！
金仙威压再无半分遮掩，化作一道无形巨浪平地掀起，向四面八方狠狠碾去！
人潮像被飓风过的麦田，成片成片倒飞出去！
撞翻食肆的砸穿窗棂的，直直嵌进砖墙里的，骨裂的响、喷血的闷响、哀嚎的响，搅成一片。
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四百多口，个个口血沫，胸口塌陷，气若游丝。
广成子一步踏，悬在长街上空，袍袖猎猎，俯视众生。
“肆！！”
“吾等奉元始天尊法旨下界，等贱民，也配这样看仙人？！”
他吼得声震四。
袖中的手，却在抖。
“够了。”
一道声音不高，却奇穿透满街哀嚎，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疾奔而至。
当先一条大汉，玄劲装，古铜色的脸膛，身材敦实如山，腰间一方青铜印信。
身后两列城卫，甲叶铿锵，齐按。
南望城城主，垅。
他没有先看广成子他先看人。
看满街躺倒的四百多口，看在血泥边哭到抽搐的孩子，看那摊分不清眉目的肉：
垅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得渗血。
城主！
救命啊，”一个食肆伙计连滚带爬扑过来抖得话不成句，把方才的事磕磕绊绊讲了一遍掐脖子的。
辱骂恩公是“畜生”的。
当街杀老人的。
仙法震伤四百口的。
垅听完，一言不发。
缓缓转身，这才抬眼，直直望向半空中的广成子那目光稳得可怕，像一口古井，井底压着火“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凿出来的“掐人老丈脖颈的，是诸位。辱人恩公的是诸位。当街拍杀人命、震伤我南望城四百余还是诸位。”
“如今，倒问我们‘放肆’？”
向前一步，声若洪钟：
“诸位口口声声圣人法旨可这里是南望城，人族的地界！人族的规矩早立了神仙过境，也须守人族的法！莫说区区金仙便是圣人亲至，在我人族城池之内平白杀我族人也没有这条规矩！”
话音落下，他从怀里摸出一物。
黑黢，方砖大小，一角支着半根铁芯。
四仙齐齐怔，太乙真人瞪圆了眼：“那、那是何物？！垅看都没看他们。他按下几个键，那物件里传出一声鸣，他把整块黑砖贴到耳边。
“共主！共主南望城城主垅，十万火急急报！”
声音顺着那黑砖，一字不落滚进四仙耳朵里：
“今日晌，四名仙人自称阐教门下，奉元始天尊法旨城，扬言辅佐人皇！因闻人皇之师乃截仙，当场变脸，先当街掐我城中老丈，继而骂人皇师尊为‘畜生’！城中曲伯，八十多年前仙长传法的老华胥人——上前分辩一句，被其一拍杀，尸骨无存！”
“其后，当街施展仙法震伤我南望城民众四百余人，重伤过半，命悬！”
“满城人证，皆有目睹！请共主，为南城做主！！”
死寂。
太乙真人嘴张着，半天合上。
慈航道人一贯平静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此前说过什么来着？
因果加身，人皇气运……如今一句，全被人族记进了一块黑砖里！
赤精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而广成子，从那声“共主”起眼睛便一眨不眨地钉在垅手中那块黑砖上。
意，一闪而过。
毁掉它。杀掉这个城主。趁——他袖中的指尖，动了动。
可下一瞬，那指尖又僵在半空。
杀了一个城主，砖里的话也已传了出去几十万口人亲眼所见的血案，杀十个城主也堵不住三界的嘴。
更莫说人皇还没见着，师尊法旨还没办，先把人族杀个血流成河……
辅佐个屁。
广成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袖中的手松开了，眼底那点寒芒，硬生生压了回去。
事已至此，杀不得，瞒不住——唯有补。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金丹，金灿灿，圆滚滚，异香扑鼻。
指尖一捻。
金丹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粉，纷纷扬扬，如一场光雨洒落长街。
光雨落体，奇效立显，塌陷的胸口重新隆起，碎裂的肋骨咔咔归位，奄奄一息的呻吟变成劫后余生的抽泣。
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己完好的胸膛，愣了半晌，忽然放声大哭。
满街哀声，渐渐平息。
只是——
漫天光雨落遍长街每一寸，唯独那摊血泥上空，一粒，也没有落。
死了的，就是死了。
广成子整了整袍袖，朝垅拱了拱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方才之事，是个意外。”
“金丹已施，就此别过。”
寥寥数字，冷漠，倨傲，像打发掉一桩不顺手的小买卖。
说完，他袖袍一拂，竟真转身欲走。
垅盯着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施舍。
这就是施舍。
在神仙眼里，四百条人命，一掌拍碎的一条人命，就是几粒丹药渣子，就能两清的东西。
一股火从心口直烧到眼眶。他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
他转过身，走到那摊血泥前，撩起下摆，单膝跪地，从怀里展开一方素白长布——
一点，一点，把那摊血肉，轻轻捧进布里。
那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个熟睡的婴儿。
“曲伯。”
他哑着嗓子，把白布四角仔细系好，抱进怀里。
“回家。”
半个时辰前。
北地王城，共主府。
伏羲把那块黑砖搁回案上，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案面是整块的铁木，被他两根手指，无声无息掐出了五个指洞。
良久，他起身出府，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老师。”
府门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个黑袍瘦高的干瘦汉子，鹰鼻鹞眼，听完讯，脸上惯常挂着的那点笑，一寸一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