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八年,九月初三。洛京大帅府。
九月初三这一日,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
雨是斜着下的,打在窗纸上,窗纸湿了一层,湿的地方颜色深,干了的地方颜色浅。前院账房的窗子朝西,雨从西边来,正好打在窗上。
云锦坐在账房里。
账房是一间小屋,两间宽,一间半深。屋里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架子。架子上原来放着粮种的袋子,如今换成了册子。
桌上摆着三摞册子。
第一摞是花名册。府里的人口册,一人一行,写着名字、年纪、家乡、做什么活、一个月多少工钱、什么时候进府。
第二摞是她自己记的纸。纸上不是册子的格式,是她一笔一笔记的话。
第三摞是空册子,还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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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名册上,一百六十四个人。
“从前是一百一十七个。”云锦说。
站在桌边的老管家姓周,五十来岁,在府里做了七年,管钥匙、管采买、管门禁。
“回夫人,二月里凌星夫人理过一回账,裁了三十七个,那时是一百一十七个。”
“九月是一百六十四个。”云锦道,“多出来的四十七个,哪儿来的?”
周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分四路。一路是旧部的家眷。班师之后十几个兵的老娘、媳妇从南边走到洛京,跪在府门口坐了三日,第三日下雨才进了偏院。留下七个。”
“二路?”
“将军们荐的。邵将军荐了三个老兵,慕容都尉荐了两个代北的乡亲。十一个。”
“三路?”
“商人塞的。绸缎商送了个会记账的侄儿,炭商送了个会赶车的外甥,盐商送了个什么都不会的。十九个。”
“四路?”
“宫里拨的两个厨子。这两个不能动。”
“三十九个。”云锦道,“还差八个。”
“八个是自己来的。有读书人递帖子做门客,有帮闲,有两个街上混的,说会打拳。”
云锦把纸放在桌上。
“一百六十四张嘴。府里一个月出多少?”
“工钱一月四十九贯二百文,口粮一月四十一石。”
“一年?”
“工钱五百九十贯四百文,口粮四百九十二石。”
“大帅一年的俸是多少?”
“柱国的俸,一年钱二百四十贯,米三百石,职田收租折钱一百八十贯。”
“合起来四百二十贯,三百石。”云锦道,“府里一年花五百九十贯、四百九十二石。亏一百七十贯。这钱从哪儿来?”
周管家不说话。
“从大帅的赏里补。班师之后,主上赏了钱一千贯、帛五百匹,这笔赏补了两年。两年之后呢?大帅再打一仗,再得一笔赏,就再补两年。”云锦道,“大帅要是不打仗了呢?”
周管家低下头。
“府里不能靠赏过日子。”云锦道,“赏是外财,来得快,去得也快。过日子要靠俸。俸是死的,死的钱才能养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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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册子。”云锦道。
“夫人?”
“册子上写的是‘做什么活’。”云锦道,“这四个字,谁都会写。写‘看门’,写‘养马’,写‘管库’。写了这四个字,我就得给工钱。可我要知道的是:他一日做了几个时辰的活。”
她把第三摞空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从明日起,三日。这三日里,府里每一个人,都到这张桌前头来,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我一日做什么。”云锦道,“说完就走。我记下来。”
“夫人,一百六十四个人,三日说得完?”
“说得完。”云锦道,“一个人说一句,两息。一百六十四个人,三百二十八息。一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息。半炷香就说完了。”
周管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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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日来了五十四个人。
来的人站在桌前,云锦问一句:“你一日做什么?”
答什么的都有。
看门的头一个来,姓吴,四十来岁,在前门看了三年。
“回夫人,小的看门。开门,关门,问来人找谁,通报。一日开三回,来人多的时候二十来个。”
“二十来个人,一人问一句,二十句。二十句,半炷香。”云锦道,“剩下的时候你做什么?”
“小的在门房里坐着,等。”
云锦在纸上写:“吴,看门,一日开门三回,问二十句,余时坐等。”
第二个来的是养马的,姓赵。府里有马九匹,养马的六个。
“九匹马,六个人养?”云锦道,“你在军里养几匹?”
“回夫人,十二匹。”
云锦在纸上写:“马夫六,马九匹。一人可养十二匹。”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人,姓孙,二十岁,是绸缎商送来的侄儿。
“回夫人,小的记账,记府里采买的账。周管家也记一本,月底两本对一对。”
“对得上吗?”
“查了三个月,查出一笔:八月的炭多买了二百斤。小的报了周管家,炭退了。”
云锦在纸上写:“孙,记账,查出炭二百斤。”写完,她抬起头。
“你这个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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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来了五十八个人。
这一日来的,答得更老实了,因为头一日的话传出去了:夫人不问你会什么,只问你一日做了什么。
有一个帮闲的,姓胡,四十来岁,说:“回夫人,小的一日做的事,是等吩咐。”
“等了几日?”
“小的进府三个月,等了三个月。吩咐过四回:搬一张桌,送一封信,陪一位客人喝酒,替大帅挡了一个人。”
“挡人?”
“有个读书人来递帖子,要见大帅。小的挡了,说大帅不在。”
“大帅在不在?”
“在。”胡帮闲的道,“可那人看着不像有正事。没有人叫小的挡,小的自己想挡的。小的想着,大帅忙,闲人不见。”
云锦把这句话记下来。
“你这个人,想事。”她说,“可你想的事,不该你想。谁见大帅,谁不见,是大帅的事,不是门房的事。你挡了一回,大帅就少听一个人说话。少听一个人说话,大帅就少知道一件事。”
胡帮闲的跪下去。
“夫人,小的知错。”
“起来。”云锦道,“我没说你错。我说的是:你想事,要用在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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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来了五十二个人。
云锦把三日的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在第一摞花名册上画记号,画到后来写了一行数:
看门十一,门四。养马六,马九。扫院八,院三。厨下十四,饭五顿。库房四,库二。花园三,池一。牵马一,大帅半年不在。车夫五,车三。门客七,用二。帮闲九,用零。
“周管家。府里该有多少人?”
“回夫人,小的算过。看门四个,养马两个,扫院三个,厨下八个,库房两个,花园一个,牵马一个,车夫三个,采买两个,账房两个,浆洗三个,杂役六个。合起来三十七个。”
“加上宫里拨来的两个厨子,三十九个。加上我和三位夫人的贴身人,八个。加上奶娘、看孩子的,四个。五十一个。”
“是。”
“一百六十四减五十一,是一百一十三。”
“夫人,这是一百一十三?”
“你自己算。”
周管家算了半天,脸上出了汗。
“回夫人,是一百一十三。”
“一百一十三个人要裁。”云锦道,“府里养不起。”
“夫人,全裁了,府里就没人了。”
“我说的是:一百六十四个人里,一百一十三个的活,一个人做半个时辰就做完了。这些活归到五十一个人身上,一日四个时辰,做得完。”
她把笔拿起来。
“我裁三十七个。”
“为什么是三十七个?”
“因为裁完了剩一百二十七个。”云锦道,“一百二十七个,是二月里凌星裁完的数。这个数,府里撑得住。再裁,撑得住,可人就累了。人累了,就要出错。出错比多养几个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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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人的事,她一个一个谈。
头一日,她谈了十二个。头一个是那个洗衣服的老妇。
老妇姓陈,五十三岁,儿子死在邗城。她是从南边走到洛京来的,走了二十七日,脚上的泡破了,走起来一拐一拐。
“你一日做什么?”
“回夫人,小妇人洗衣裳。府里的衣裳一日洗两筐。小妇人洗一筐,另一个洗一筐。”
“洗一筐衣裳,要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辰呢?”
“剩下的时辰,小妇人在灶间帮着择菜。择菜不要钱,小妇人自己要择。择完了就在灶间坐着,坐着心里踏实。”
云锦看着她。
“你儿子叫什么?”
老妇的手抖了一下。
“回夫人,小的儿子叫陈九。在左第二军第五营。八月十五,死在城西土岗。”
云锦把笔放下。
“陈九。”她说,“这个名字,凌星夫人的册子上有。册子上写:陈九,陈州西关人,八月十五,城西土岗。名字后头添了三个字:不知道。”
老妇的眼泪下来了。
“夫人记得这个名字?”
“我不记得。”云锦道,“凌星记得。她把这一万多个名字看了七遍,看完了跟我说:有一个陈九,不知道多大。”
老妇跪下去,肩膀一抖一抖。
云锦走过去,两只手把她扶起来。
“你留下。洗衣裳的活给别人。你去灶间择菜,一日择两个时辰,工钱照旧。”
“夫人,小妇人洗得动。”
“我知道你洗得动。”云锦道,“可你五十三了。洗衣裳是水里泡,泡三年,手就废了。择菜是坐着,坐着能择到六十。”
老妇抓着云锦的袖子,抓了一会儿,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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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谈了一个帮闲的。就是那个姓胡的,等吩咐等了三个月的。
“我裁你。”云锦道。
胡帮闲站着,没有说话。
“你有话说?”
“小的进府,是托了人的。托的是邵将军营里的一个队正,姓马。小的进府三个月,没做出事来,小的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可小的想求夫人一件事。”
“说。”
“小的不要三个月的工钱。”胡帮闲的道,“小的要一句话。”
云锦看着他。
“什么话?”
“小的想问问:小的走了,往后大帅还记不记得小的?”
账房里静了一下。云锦把笔放下。
“你叫什么?”
“小的叫胡三。”
“胡三。”云锦道,“你在府里三个月,做过四件事:搬过一张桌,送过一封信,陪一位客人喝过酒,挡过一个读书人。这四件,我都记着。”
她把一本空册子翻开,在第一页写:
“胡三,九月去。在府三月,搬桌一,送信一,陪客饮一,挡客一。此人想事,可用,不可付以门禁。”
写完,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胡三认字,认得不多,可“胡三”两个字他认得。
“这本册子叫去者册。”云锦道,“从今日起,府里走出去的人,名字都记在这本上,记着他做过什么。往后要添人,先翻这本,翻到了先用他。”
胡三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工钱拿着。三个月的工钱,九百文。”云锦道,“你拿去找个活。找着了,是你的本事。找不着,这九百文能撑三个月。”
胡三把钱接了,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回过头。
“夫人,小的有一句话,想带给大帅。”
“你说。”
“小的在门口挡过好些人。有一回,挡了一个老兵,从淮南来的,走了一个月,说要告一件事。小的挡了,他就走了。小的后来想,那件事,大帅没听着。”
云锦的手停在纸上。
“他叫什么?”
“小的不知道。他只说他是邗城北门外的。”
“邗城北门外。”云锦道,“你走吧。这件事,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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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谈了一个将军荐来的人。
那人姓吴,是邵坤荐来的三个老兵里的一个,四十来岁,左肩有点歪,是旧伤。
“我裁你。”云锦道。
“夫人,末将是邵将军荐的。末将打过渡淮那一仗,在邵将军营里做了六年队正。”
“我知道。”云锦道,“邵将军荐你的时候说了,你打过仗,能吃苦。可你一日做的事,是看库房。库房两间,锁着,钥匙在我手里。你看的是锁。”
吴姓老兵的脖子红了。
“你听着。”云锦道,“我不裁打过仗的人。我裁的是没有活的人。你在府里看锁,你的本事就废了。你的本事是在营里带人,府里没有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荐你去驿站。洛京到淮上二十七驿,每一驿要一个管驿的人,管马、管草、管驿卒。你干得了。”
老兵把信接过去,翻过来看,他不识字。
“夫人,这上头写的什么?”
“写的是:此人在我府中三月,无过。今府中减人,非其不能,是我用不着。若有缺,请先用他。”云锦道,“底下是我的印。”
老兵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末将打了六年仗,死过两回。头一回是渡淮,掉在水里,是邵将军捞上来的。第二回是邗城,箭从这儿进去,从这儿出来。”他指了指左肩,“末将没死,末将想着,没死就还有用。可末将到了府里,一日看两个时辰的锁,心里空。”
“现在不空了?”
“不空了。管驿,管马,管人。末将干得了。”
“九百文拿着。你到驿站,头一个月没有俸。这九百文,是你的路。”
老兵接了钱,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回过头,对着账房的窗子喊了一声:“夫人,末将姓吴,叫吴大柱!”
云锦在窗子里答:“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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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到第三十七个,是九月初九。
三十七个人,一人九百文,一共三十三贯三百文。
云锦把钱一包一包地包好,用油纸包,包上写名字,写“三个月工钱”。包完了,她自己在每一包上按了一个手印。
三十七封信,一封一封写,写了两日。
写到最后一封,她的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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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是九月初十来的。
她走进账房,看见桌上那一摞包好的钱,看见那本去者册,看见云锦的手。
“你裁了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我二月也裁了三十七个。”凌星把花名册拿起来,一页一页翻,“数目一样。”
“巧了。”
“不是巧。”凌星把册子合上,“是这个府,就只养得起一百二十七个人。多一个,账就往外冒。你裁到一百二十七,我裁也裁到一百二十七。数目一样,是因为这个数是对的。”
“你算过?”
“算过。一百二十七个人,府里的俸刚好够,还能剩一成。一成是给意外的:有人病了,有人添了孩子。一年四十二贯,够买一口棺材,请一回医。”
云锦把笔放下。
“你这个人。”
“我怎么?”
“我裁人的时候,一个一个谈,谈了六日。我谈的时候想的是人。”云锦道,“你算的时候,想的是数。”
“数也是人。”凌星道,“一百二十七个人吃饭,是数。一个人病了要请医,也是数。数算不清,人就要受罪。”
凌星把去者册翻了两页。
“这本册子有用。往后添人,先翻它,翻不到再往外找。”
“三十七个人,一年省多少,我算给你听。工钱一人一月三百文,一年一百三十三贯二百文。口粮一人一日二升,一年二百七十石,折钱一百三十五贯。两项合起来,二百六十八贯二百五十文。”
“这笔钱,做什么?”
“抚恤。”云锦道,“户部拖到年底,我们自己先垫。垫不上,先垫最急的。”
凌星抬起头。
“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我裁人的时候就想到了。省下来的钱,一个也不进我的私房,全进抚恤账。”
“账我来记。”
“账你记。”云锦道,“人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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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府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桐木的,一尺宽,三尺长,挂在门房旁边的墙上。牌上写了六条:
一,府中人人有活,一日四个时辰。做不满四个时辰的,报管家。
二,工钱按月发,每月初五。不拖。
三,府中人不许替大帅挡客。来人有帖,帖送账房。
四,府中人不许收礼。收了,退回去,报管家。
五,府中人不许在外头说府里的事。说了,走。
六,走出去的人,名字记在去者册。往后添人,先翻册。
木牌挂上去的时候,下着雨。雨打在牌上,把墨字洇了一点。云锦看了一会儿,叫周管家拿油布来,在牌上搭了一个小檐。
“夫人,搭了檐,牌就不淋了。”
“搭。”云锦道,“这六条,要挂三年。三年里,谁进府,先看这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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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
云锦把账本合上,把笔搁在笔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李慕言从外头回来,站在账房门口。
“裁完了?”
“三十七个。”云锦道,“一人九百文,三十三贯三百文。三十七封信,一封一封写的。”
“有人骂你?”
“有一个。骂了一句,走了。”
“你不气?”
“我不气。他骂我,是因为他没了活。他没了活,就要骂一个人。骂我,比骂他自己好。”
李慕言走进来,坐在桌边。
“裁人的时候,难不难?”
“难。头一日我哭了两个时辰,第二日哭了一个时辰,第三日没哭。”
“为什么第三日没哭?”
“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云锦道,“我今日裁他,是让他早三个月去找别的活。我不裁他,他在府里待三年,三年后我一样要裁。到那时候他老了三岁,别处不要了。”
她把手放在账本上。
“裁人不是狠。裁人拖着才是狠。”
“你这个人。”李慕言道。
“我怎么?”
“你在铜驼镇的时候,连一只鸡都舍不得杀。”
“我如今也舍不得。”云锦道,“可府里一百六十四张嘴。我不算,这些嘴就要吃到府里塌。塌了,一百六十四个人一起没活。”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推。
“你的家,我给你收拾干净了。一百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往后你只管外头的事。”
李慕言把账本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九十八年九月,府中一百二十七人。月支工钱三十八贯一百文,月支口粮三十八石。
第二页写着:九月裁三十七人,支工钱三十三贯三百文,荐书三十七封。去者册一本,三十六人留名,一人未留。
“有一人没留名?”
“那个骂我的。他骂完了就走,我追出去喊他,他不回头。”
“那你册子上怎么写?”
“我写:无名者一,九月去,骂了一句。”
李慕言笑了。
“你连这个都记。”
“记。”云锦道,“往后有人问,府里裁过多少人,裁的都是谁。我能答:三十七个,三十六个有名,一个无名。”
“外头的事,也是家里的事。”他说。
“那就一半一半。”云锦道,“外头你管,里头我管。管不了的时候,我找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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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雨后的地是湿的,砖缝里的水映着廊下的灯。
账房的灯还亮着。云锦坐在灯下,把三十七封信重新数了一遍,捆好,用麻绳扎上,放在架子上。
架子上原来放粮种的袋子,如今放着三样东西:花名册,去者册,一捆荐书。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窗外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块新挂的木牌,在油布檐底下,静静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