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朱胜平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周志远碗里，语带感慨道：“志远，你是不知道，你被带走那几天，我和清林在乡里急得团团转，半夜睡不着觉，就怕你在里面扛不住。现在好了，你平安出来了，于宏盛也招了，田纪高跑了，这盘棋算是真的活了。”
吴清林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说：“说实在的，我这辈子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一个乡党委书记说跑就跑了，一个县公安局局长说死就死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高学宏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以前总觉得，穿上这身警服，就能维护公道。可这次的事让我明白，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硬着头皮、顶着风险，一点一点争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王楚然一眼。
王楚然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坚定，说：“学宏局长，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钱永利这个局长，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但你要相信，一时的进退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攥着什么。于宏盛的笔录、王宝庆的证词、王轩的监控、李爱亭的照片，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归档，谁也动不了。钱永利坐到那个位置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局长是谁，而是把自己该守的阵地守住。刑侦大队那边，你能掌控的人一个都不能丢。等时机到了，该是谁的，自然是谁的。”
高学宏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包间里气氛正暖，酒过数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朱胜平开始汇报尚岩乡接下来板材整改和红崖山项目的具体思路，吴清林在一旁补充，周志远偶尔插一两句专业上的建议。
王楚然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细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每个人的脸庞映得格外柔和。
与此同时，杏园大酒店顶层，天字一号包房。
这是杏园大酒店最豪华的包厢，面积足有六十平米，一张十人位的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早已摆好了冷盘热炒，茅台、五粮液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整个陵山县的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王坤山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包厢门口，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手表，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他今天这身打扮，是特意让老婆早上陪他去县城最好的服装店挑的。
为了今晚这顿饭，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从选包厢、定菜单，到亲自给每一位受邀的领导打电话确认出席，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马虎。
今晚宴请的四位客人，每一个都是陵山县响当当的人物。
县长雷达康。
常务副县长朱德乾。
县政法委书记孟凡平。
新任县公安局局长钱永利。
这四个人，是陵山县本土派系最核心的班底。
而他王坤山，刚刚被任命为尚岩乡乡长，正是急于向这帮新主子表忠心、递投名状的时候。
“王乡长，菜都备好了，领导们几点到？”包厢门口，服务员小声问道。
王坤山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别急，雷县长他们马上就到。你先出去候着，没有我的招呼，任何人不许进来。”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王坤山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包厢门推开，雷达康率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面色沉稳，步履从容，仿佛前几日常委会上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紧随其后的是朱德乾、孟凡平，最后进来的是意气风发的新任公安局局长钱永利。
“雷县长！朱县长！孟书记！钱局长！”王坤山满脸堆笑，弯腰躬身，双手一一与四位领导握手，“各位领导能赏光，我王坤山真是受宠若惊。”
雷达康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到那张摆满酒菜的圆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坤山同志客气了，你刚上任乡长，咱们出来吃顿便饭，聊聊天，不用搞这么大排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朱德乾和孟凡平依次落座，钱永利坐在雷达康右手边，王坤山亲自执壶，给四位领导面前的酒杯一一斟满茅台。
“雷县长，各位领导。”王坤山端起酒杯，站起身，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我王坤山能有今天，全靠雷县长和各位领导的提携。别的话我不多说，都在酒里了。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满满一杯茅台一饮而尽。
雷达康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淡淡地看着王坤山，说：“坤山，你现在是尚岩乡乡长了，位置不一样了，肩上的担子也不一样了。尚岩乡是什么地方？是板材产业整改的主战场，是红崖山文旅开发的源头，也是……”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也是王楚然那娘们最想抓住的一块阵地。”
王坤山立刻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雷达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朱胜平当了乡党委书记，那个人你比我了解，性子温和，没什么魄力，但他是王楚然一手提起来的。还有那个周志远，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现在又兼任了乡组织委员，一身两职，风头正劲。尚岩乡现在的局面，你心里要有数。”
“雷县长放心。”王坤山连忙表态，语气斩钉截铁，“我虽然当了乡长，但心里清楚自己是谁的人。朱胜平那边，我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周志远那边……他刚出院，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乡里使不上劲。板材厂那边二十多家老板，大多都是咱们这条线上的人，只要我在乡长这个位置上坐一天，整改的事，就别想一帆风顺地推进。”
雷达康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