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敌不要紧,知道改就行。”雷达康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现在是尚岩乡乡长,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脑子。朱胜平是书记,你不要跟他正面冲突;周志远是副乡长兼组织委员,你不要跟他硬碰硬。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争一时之气,而是在暗地里,把他们推进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拖住、卡住、化掉。”
“板材整改,他们要推,你就说群众工作还没做通,再等等;红崖山项目,他们要上,你就说土地审批手续还没齐,再缓缓。记住,不要明着反对,要在流程上、在程序上、在细节上做文章。让他们有劲使不出、有火发不了,但又抓不到你任何把柄。”
王坤山连连点头,说:“雷县长放心,我全记在心里了。”
雷达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坤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对你是了解的。这个人,聪明、懂事、知进退。只要你好好干,等过几年时机成熟了,我会考虑把你再往上推一步。尚岩乡乡长只是个开始,不要着急。”
王坤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连忙再次鞠躬:“多谢雷县长栽培!我王坤山这条命,就是县长您的!”
雷达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包厢。
王坤山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雷达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谦卑恭敬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神情。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通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是我。”王坤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新任乡长的底气和野心,“你立即联系下乡里与你关系比较好的村干部和板材厂的老板们,告诉他们,板材厂整改,纯粹是周志远和朱胜平他们个人的意思,并不是县里和市里的意思,对,对,让他们就这么干。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坤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挂了电话。
九号园林,王楚然离开后,高学宏也向周志远等人提出了告辞:“志远,王书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这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你好好养身子,改天我再单独去看你。”
周志远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高局,你也多保重。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招呼一声。”
“好的,志远,就这样,我回去了。”高学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又冲朱胜平、吴清林二人点头示意,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吴清林去屋里结了账,又跟老板娘多买了两只卤好的土鸡,用油纸仔细包了,这才出来。
三人把东西搬上车,朱胜平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九号园林的院门。
车厢里开着一点暖气,车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卷着,在路灯下一片一片打着旋儿。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各自沉浸在方才那顿饭的气氛里。
车子驶上通往尚岩乡的主路,朱胜平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志远,清林,刚才王书记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她说,接下来才是真正难走的路。这碗饭,王书记是掏心窝子跟咱们吃的,她信咱们,咱们就绝不能让她失望。”
吴清林在后座重重点头:“这话我记在心里了。王书记一个外来干部,顶着雷达康他们那么大的压力,一步步把咱们几个托起来,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金贵。咱们要是干不出个样子来,别说对不住王书记,自己都没脸在尚岩乡待下去。”
朱胜平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接着说道:“所以我想着,板材厂整顿、红崖悬瀑文旅开发这两件大事,不能再拖了。田纪高跑了,于宏盛被控了,现在正是拔掉旧钉子、理清新账本的最好时候。咱们要是这个时候缩手,等雷达康那边缓过劲来,重新把尚岩乡这一亩三分地攥回手里,那可就真的错过了。”
周志远靠在副驾驶座上,听着二人的话,微微点头。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朱书记,吴书记,你们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这两件事,确实刻不容缓。但要说轻重缓急,我有个想法,咱们得先从板材厂整顿、从小作坊关停这一步入手。”
朱胜平侧过头看他:“你说,怎么个入手法?”
周志远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尚岩乡方向黑黢黢的山影,语气沉稳而笃定:“板材产业是尚岩乡的根,也是尚岩乡的乱源。这么多年,田纪高、于宏盛他们在背后撑着,那些小作坊式的黑加工厂才敢肆无忌惮地偷排漏排、欠薪盘剥。整顿板材厂、关停黑作坊,既是环保的要求,也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更是撬动整个尚岩乡格局的支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动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就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我建议,从三个村入手,南山头村、烟墩村,还有山里屯村。”
朱胜平和吴清林同时愣了一下。
吴清林坐直了身子,追问道:“志远,你怎么单挑这三个村?南山头村有陈二猛那样跟咱们拧着劲的村主任,烟墩村、山里屯村又都是小作坊最集中、最抱团的地方,这三个村,可都是硬骨头啊。”
“正因为是硬骨头,才要先啃。”周志远语气坚定,目光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南山头村,我在出事之前已经驻村开展工作了,修路工程也推进了一半,村里大部分村民对我有信任、有感情。只要把南山头村做成了样板,其他村的群众自然会看在眼里,心也就跟着活泛了。”
“烟墩村、山里屯村,小作坊最集中,背后牵扯的老板最多,关系网也最密。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先捅破那层窗户纸。把这两个村的小作坊整顿了,整个尚岩乡的板材乱象,就塌了大半。”
朱胜平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你挑的这三个村,确实是尚岩乡板材产业盘根错节的三个核心节点。只要这三个村拿下了,其余村子,就是顺势而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