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陵山县城东,一栋气派的独栋别墅里,灯火通明。
鸿森板材厂老总孙前进的家,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庭院里假山流水、名贵花木错落有致。
可今夜,这栋平日里人来人往、宾客盈门的宅子,却笼罩在一片沉甸甸的压抑之中。
二楼的书房里,灯光昏黄,窗帘半掩。
孙前进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咧着嘴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桀骜。
正是被周志远反杀的混混孙小果。
孙前进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儿子的脸。
他布满血丝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恸、愤怒,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小果……”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一寸挤出来的,“爸对不住你。爸这辈子,拼死拼活挣下这份家业,到头来,却连你都护不住。”
“你走得这么惨,爸却连个为你讨回公道的门路都找不到。周志远那小子,把你活活打死,如今却被当成英雄一样捧起来,官复原职、风光无限。爸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死都咽不下去!”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小果,你放心。爸在这里跟你发誓——周志远,必须血债血偿!爸就是倾家荡产、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要让他为你的死,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长裙,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与孙小果有几分相似。
只是此刻,她那张原本温婉的脸上,带着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复杂神色。
正是孙小果的姐姐,孙颖。
“爸。”孙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很快又压了下去。
孙前进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照片:“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孙颖在书桌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爸,我今天在外边,听说了一些事。”
孙前进这才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孙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半晌,她才缓缓说道:“爸,小果的事,恐怕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孙前进的瞳孔微微一缩:“你什么意思?”
孙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来:“我今天跟县城里几个熟人吃饭,无意中听他们说起,小果出事那晚的事。他们说,小果那天根本不是无缘无故去找那个周志远的麻烦,他是被人蛊惑、被人当枪使了。”
孙前进的手指猛地一顿,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脸上:“谁?谁蛊惑的他?”
孙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是于涛。”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墙壁上那口老钟“嘀嗒嘀嗒”的走针声。
孙前进的眉头紧紧拧起,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于涛?他跟小果……”
“爸,你不知道。”孙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于涛之前看上了尚岩乡一个姑娘,好像是叫蒋艳,跟那个周志远谈过对象。于涛一直记恨周志远,想找机会收拾他。出事那天晚上,就是于涛纠集了小果,还有另外两个混混,一起去那家面馆围堵周志远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压抑的愤怒:“小果性子本来就冲,被于涛几句话一激,就冲在最前面。结果……结果就出了那样的事。”
孙前进的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女儿,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小果,是被于涛推出去挡刀的?是于涛害了他?”
“可以这么说。”孙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于涛是始作俑者。是他挑的头,是他把小果拉下了水,也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自己缩了回去,让小果冲在最前面,替他去挡了那个周志远的命。”
“如果不是于涛,小果根本不会卷进这件事,根本不会死!”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孙前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股滔天的怒火,同时喷涌而起,纠缠、翻滚、冲撞。
一股,是冲着周志远的。
那个亲手把他儿子打死的人,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另一股,是冲着于涛的。
那个把他儿子当枪使、推出去送死的人,他同样恨得咬牙切齿。
而当他想到于涛,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于涛的父亲于宏盛。
这段时间,于宏盛在孙小果死后忙前忙后的种种,如同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出事那天早上,是于宏盛第一个赶到殡仪馆吊唁,满脸沉痛、言语恳切,安慰他节哀顺变;是于宏盛在灵堂里,当着一众亲友的面,义愤填膺地痛斥周志远“恃权凌弱、草菅人命”,煽动他孙家集结亲友工人,去县委大院请愿施压;也是于宏盛,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要替他孙前进去找雷县长、找关系,帮他讨回公道……
当时他沉浸在丧子之痛的巨大悲恸里,脑子一片混乱,只觉于宏盛是真心实意地帮自己、同情自己。
可此刻,被女儿一句话点醒,他再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于宏盛忙前忙后的每一幕,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于宏盛为什么要这么热心?
他孙前进跟于宏盛,虽说都是做板材生意的,平日里有些往来,可说到底也是同行、是竞争对手,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小果的死,按理说跟于宏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凭什么忙得脚不沾地?
除非,他心里有鬼。
孙前进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只青瓷茶杯,“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好一个于宏盛!好一个于涛!好一对狼心狗肺的父子!”他双目赤红,怒不可遏,“我说那老东西怎么这么上心,原来是心虚!原来是怕我孙前进查到他儿子头上,怕我找他们父子俩算账!他还假惺惺地帮我张罗请愿、帮我找关系,原来全都是在转移我的视线,把我往周志远那个坑里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