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湖头,李家大院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今日,安溪知县施酬素专程登门赴宴。
安溪地处深山,土地贫瘠、民生困苦,寻常乡绅宅院简陋朴素。
唯独李家大院气势恢宏,四进院落层层递进,气派非凡。
湖头李氏稳居安溪首富,坐拥连片山场、千亩水田与乡间墟市,府上佃农、奴仆多达千人,势力盘根错节。
坊间皆传“李半城”,足见李家在安溪一手遮天的地位。
施酬素原籍云南,异地赴任为官。
大明官场惯例,异地官员想要立足,必然要倚仗本地大族撑腰,他也不例外。
府门之前,施酬素落轿步行。
望见等候在门口的李员外,他快步上前,拱手客套,语气谦和:“李员外不必多礼,何劳亲自出迎。”
李员外满脸堆笑,躬身回礼:“县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李某理应亲自迎接。”
一番寒暄过后,李员外引着施酬素步入院内。
前院主道两侧桂树林立,枝头挂满五彩彩绸,随风轻扬,宛若繁花盛放,装点得格外热闹。
中厅设下宴席,一众依附李氏的本地士绅早已悉数到场。
见县令入席,众人齐齐起身,恭敬行礼。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李员外放下酒杯,神色收敛,沉声开口:“县尊大人,近日乡兵已拦下数百逃民,尽数关押在湖头墟市。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施酬素心知,这场宴席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不急不缓,淡然反问:“不知员外有何高见?”
李员外眼神微沉,语气笃定:“依在下之见,这些逃民皆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辈。尽数放归,必留后患。不如将他们划归各家为仆,严加管束,方才稳妥。”
此人胃口极大,竟是想借官府之手,无偿占有数百人口。
这些人本是在册民籍,他打算借着“逃民”的由头,强行将众人贬为奴籍,供自家驱使。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施酬素身上,静待他决断。
施酬素沉默片刻,缓缓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可知辽东战事吃紧?洪督抚手握十几万边军,正要出关抵御东虏,奈何粮饷短缺,圣上日夜忧心。如今安溪县也摊派了辽饷份额。”
他环视众人,语气恳切:“洪大人乃是闽省同乡,于情于理,我等都该鼎力支持。”
李员外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公然索要银两。他当即问道:“敢问县尊,安溪需上缴的辽饷数额几何?”
施酬素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白银三千两。”
李员外心头一震,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小小安溪,全年税银寥寥无几,对方张口便是三千两,其中大半,定然不会上缴朝廷。
施酬素见状,趁热打铁,低声利诱:“员外可知,安溪紧邻安平西侧,往后还会有大批逃民途经此地。只要乡兵严守关卡,员外还能截留更多人手。”
这番话,无疑是默许他继续私占流民。
李员外稍作思忖,咬牙应下。
他新近新开一处铁矿,品质极好,正急需大量矿工劳力。
若是能将这些流民划为家奴,采矿成本便能压至最低。
乱世之中,生铁不愁销路,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宴席继续推进。
李员外特意请来一名歌姬助兴。女子身姿窈窕,歌喉婉转清亮,宛若黄鹂啼鸣,一曲小调悠扬动听。
施酬素靠坐椅上,眯着双眼,目光不住在歌姬身上游走,神色松弛散漫。
突兀的一声枪响,骤然从前院炸开,打破满院喧嚣。
李员外脸色一变,连忙呵斥身旁小厮:“外头何人乱放鸟铳?速速去查!”
小厮尚未动身,一名李氏家丁捂着流血的胳膊,踉跄奔入中厅,伤口插着一支冰冷弩箭,神色惊恐慌张:“老爷!不好了!有兵马杀过来了!”
“什么?!”李员外豁然起身,双目圆瞪,满脸惊骇。
席间一众富户士绅纷纷离座,慌乱躲闪,场面瞬间大乱。
片刻之间,一队身着整齐绿军服的兵士,已然列阵堵在中厅门外,气势凛冽。
一名身形挺拔的高个青年缓步上前,唇角勾起冷冽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很好,今日倒是齐聚一堂,省得我逐个去找。”
施酬素见对方军容严整,绝非山野匪寇,强作镇定上前质问:“尔乃何人?竟敢私闯官绅宅邸!”
青年正是陈闲。
他神色一冷,语气肃杀:“本官安平总兵陈闲。听闻尔等聚众密谋作乱,特此带兵前来平叛。”
这一招,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方将合规移民污蔑为逃民,他便直接冠以谋反重罪。
施酬素又惊又怒,厉声辩驳:“你一派胡言!本官乃是朝廷任命的安溪知县!从未见过邸报册封什么安平总兵!闽地总兵唯有郑大人!”
“郑芝龙意图谋逆,早已被本将与沈巡抚联手剿灭。”陈闲眼神愈发冰冷,“事已定局,你还敢公然攀附逆臣,岂非同谋作乱?”
施酬素瞬间脸色煞白,自知失言,慌忙想要开口狡辩脱罪。
陈闲根本不给他辩解余地,厉声断喝:“开火!”
厅外火铳兵齐齐举枪,轰然开火。
密集的铅弹瞬间将施酬素击穿,当场毙命。
满厅士绅吓得浑身僵硬,面无血色。
血腥味混杂着火药味、失禁的腥臭味,弥漫整座厅堂,人人两股战战,惊恐不已。
堂堂县令,说杀就杀,这人可比盗匪还要狠辣。
陈闲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凌厉霸道:“李员外,你好大的胆子!我军政府官吏,你也敢擅自扣押刁难?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们?真是笑话,我敢炸平福州城,还会惧怕你们这群地方土绅?”
他大手一挥,沉声下令。
身后兵士立刻上前,将厅中所有士绅尽数拿下收押。
众人之所以暂保性命,只因尚有利用价值,否则早已毙命枪下。
“承泽,此地交由你处置。”陈闲转头吩咐,“李家全部财产一律充公。其余从犯士绅,每人缴纳五千两白银,方可赎身脱罪。”
“属下遵命!”林承泽拱手领命,行事干脆利落。
这场干净利落的突袭,彻底击碎了闽地士绅的侥幸心理。
所有人都看清了安平卫的铁血手段:这支新军,绝不容任何人挑衅。
坊间甚至悄然传开:宁可得罪巡抚衙门,不可招惹安平卫。官府的城墙、律法,根本挡不住安平卫的兵锋。陈闲想要谁死,无人能撑过次日天明。
消息火速传至福州巡抚衙门。
沈犹龙听闻始末,怒不可遏,抬手将案上茶杯狠狠摔碎在地,瓷片四溅。
郑观澜立在一旁,轻声劝慰:“大人,安平卫此番行事的确张狂。想来是和谈细则僵持不下,他们刻意施压逼宫。”
他缓缓剖析症结:“双方争执的无非两点。其一,关税上缴,安平卫不愿缴纳,欲以税款抵扣军费;其二,移民政令,安平卫希望各府县不得阻拦百姓出海迁徙。”
沈犹龙抬眸,面色愠怒,满心不满:“郑先生这话,倒是偏着他们!昔日郑芝龙每年上缴朝廷十几万两白银,安平卫却分文不出!再者,大肆移民南下,闽地人口几乎被掏空,日后田地无人耕种,赋税何人承担?”
郑观澜默然不语,心中却自有思量。
当初开战之前,本就约定军政府岁供远超郑氏旧例,是朝廷违约开战在先。
所谓移民,也从非强掳胁迫。
若非百姓在故土无田无粮、活不下去,谁愿背井离乡远赴南洋?
中土百姓素来安土重迁,若非绝境,绝不轻言迁徙。
陈闲派驻各地的移民司官吏,孤身赴任,只凭口舌劝导,从不强逼半分,反倒自掏腰包补贴百姓路途盘缠。
闽西多山,地少人稠、匪患横行,根源便是人口过剩、生计不足。
军政府移民分流,反倒能舒缓本地压力、安定民生。
可沈犹龙盛气在胸,根本听不进道理。
郑观澜心生倦怠,淡然开口:“大人既然不信学生所言,学生请辞便是。”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巡抚衙门令牌,轻轻置于案上,姿态坦荡磊落。
他当初愿意出山辅佐,不过感念沈犹龙登门相请的诚意。
且他当初出手周旋,将沈犹龙从军政府围困中救出,人情早已还清,自此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