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大族,首推钱家。
宁波钱氏世代经营海贸,暗流潜行,已然传承数代。
此番,钱肃修受家族重托,远赴嵊泗岛,赴这场海商会盟。
他立在船头,心底藏着几分忐忑。
昔日郑氏独霸海疆,垄断海路,售卖出海认旗,一面旗帜便要价千两白银。
纵使商人重金购得认旗,航行海上,撞见郑氏战船,依旧要被层层盘剥。
待到驶入荷兰人掌控的港口,还得再缴一重关税,层层压榨,利润所剩无几
闽海变局的消息,早已传遍沿海所有海商耳中。
商贾游走四方,消息灵通,远比朝廷官府灵敏。
海面风平浪静,碧波万顷。
钱肃修抬手示意,命仆人在海苍船的甲板摆好茶几,以供二人品茶观海。
他对面端坐的青年,名唤张煌言,年仅二十一,是一名秀才。
此人文武兼修,气度超然,乃是钱肃修的好友。
钱肃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诚恳:“玄着,你文武双全。听闻那位安平总兵,已然掌控南洋大片疆土,你若前去投奔,谋一方太守之位,绝非难事。”
张煌言闻言轻笑,摇扇反问,语调轻快:“哈哈,那一鸣兄为何不去投奔陈总兵?”
钱肃修无奈失笑:“我兄长是朝堂进士,我若私投在外武将,他定然要打断我的腿。”
“哈哈哈!”张煌言朗声大笑,眉眼带趣,“你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双标。我张某,好歹也是堂堂秀才!”
钱肃修放下茶盏,目光带着认真几分:“那你为何随我登岛?我是受家族所托,身不由己。你呢?缘由何在?此去并非没有凶险。”
张煌言闻声转头,望向茫茫沧海,眸光悠远,语气放缓:“我嘛……”
他一时也说不清心中所想。
只是连日听闻诸多关于陈闲的事迹,心底生出浓烈兴致。
他缓缓开口,字字笃定:“世人说他为海外明人立命,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
江南大地,关于陈闲的传言早已遍地流传。
其中一句口号,最是深入人心:为明人立命,为后世拓土。
此言格局宏大,暗合历代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毕生夙愿。
唯独陈闲立意不同。
他坚信,开疆拓土,方是万世太平的根本基业。
王朝更迭往复,世间所有内部纷争,根源皆在人口与土地的失衡矛盾。
这般独到见解,颠覆世人认知,着实新鲜。
张煌言自幼文武兼修,腰悬长剑,手携折扇,潜心钻研经世济民之学,眼界远超寻常书生。
正因如此,听闻陈闲的种种理念与事迹后,他满心好奇,心生向往。
若非恰逢这场海上会盟,他早已独自奔赴安平,亲往求证。
海船一路前行,越靠近嵊泗岛,海面往来的商船便愈发密集。
忽然,一艘三桅快速桨帆船破空疾驰,贴着海苍船船身飞速掠过。
张煌言下意识转头凝望,目光锐利,低声点评:“此船是南洋制式,船体狭长轻巧,风帆船桨并用,速度极快,转向灵活,最适合巡海缉私,乃是利器。”
又行片刻,海船驶入一处开阔海湾。
钱肃修抬眼望去,瞬间瞠目结舌,脱口惊叹:“我的天!”
他眸光震撼,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战舰何其之多!”
放眼海湾之内,大小战船鳞次栉比,帆樯林立,遮映海面,气势磅礴。
张煌言亦面露惊叹,缓缓颔首:“果然是海上强军,单单西洋大夹板船,便有十余艘之多。”
他素来钻研舰船形制,熟知各类战船优劣。
此刻港湾之中,舰船种类繁杂,一应俱全。西洋大夹板船、中式福船、广船、梭船、南洋长头船整齐列泊,排布有序,宛如列队迎宾的铁甲仪仗,威势凛然。
商船靠岸停稳后,登岛宾客需经过三层严苛查验,方能进入宴客厅。
第一层,收缴随身兵器、核验人身;第二层,问询身份来历、查验参会请帖;第三层,细询随行近况与参会缘由,层层把关,滴水不漏。
宴客厅内,长条座椅整齐排布,行列规整,干净肃穆。
厅侧空地上,侍女手捧托盘,步履轻盈,往来穿梭,为诸位宾客奉上美酒清茶。
不少早到的海商已然扎堆,低声闲谈议论。
张煌言与钱肃修年纪尚轻,和一众年长世故的商人无话投机,便独自穿行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
耳畔细碎议论不断,二人听得真切。
众商大多不看好此次会盟,皆以为这不过是新晋海上霸主,借机向各路海商敛财索利的鸿门宴。
宴会厅四周,重兵值守,护卫林立。
护卫服饰分明,一部分人身着绿色军装,另一部分人身着蓝色军装,泾渭分明。
张煌言目光扫过人群,瞥见一名身着蓝色军装的青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穿梭在同列士兵之间,低声训话调度,气度俨然,分明是一名下级军官。
此人正是施琅。见张煌言缓步朝自己走来,他立刻上前,语气平和提醒:“先生,请留于宴客区内活动,切勿随意走动。”
张煌言目光落在他的军装之上,面露好奇,缓缓开口:“你们这身服饰十分特别,并非大明制式军装。”
施琅低头瞥了眼身上衣装,淡然一笑,语气爽朗:“原来先生说的是这个。蓝衣为海军,绿衣为陆军,制式皆由我大都督亲自设计。短褂长裤,轻便利落,作战行动毫无束缚。”
张煌言追问,眸中带着疑惑:“为何不披甲胄?”
“甲胄只战时穿戴。”施琅笑答,性子随和,乐于闲谈。
此前,他与父亲施福被俘入营,未曾久留便被释放。彼时郑氏已然归顺军政府,朝廷也正式认可了陈闲的官职与权势。
局势明朗,施福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带领一众旧部前往厦门岛,筹建海军学堂。
施琅也顺势入北部舰队,成为华卫军海军的一名小头目。
如今他在一艘大型战舰任职大副,此番临时抽调上岸,参与宴会安保值守。
能值守这场盛会的,皆是年少精干、容貌周正的将士,为的便是展现华卫军的军容风貌。
张煌言细细打量军装,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果然与众不同。衣襟对排,一列铜扣熠熠生辉,格外精神利落。”
他心中暗忖,军服用铜制扣,足见华卫军财力雄厚,底蕴不凡。
施琅顺势开口问询:“看先生气度,也是海商中人?”
张煌言轻笑应声:“正是。浙东沿海,户户皆涉海路商贸。陈总兵召集会盟,我辈自然要来拜上一拜,一睹风采。”
施琅眼底带笑,语气笃定:“诸位此番前来,定然不虚此行。”
张煌言正要再开口追问详情,施琅却拱手一礼,以公务在身为由,转身退至一旁值守。
这一番欲言又止,反倒彻底勾起了张煌言的好奇心。
他立在原地,望着四周肃整的军士、规整的场馆,心底暗自思索。
这场万众瞩目的海上会盟,究竟是一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还是一次推心置腹、共商大局的相聚?